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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 传说中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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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女王陛下颁下培元三年开朝的第一道圣旨,要纳澹台世家的二公子为王夫之后,镐京城八卦排行榜前三名立刻就被澹台家全面攻占,而且实时更新:
其一,圣旨一宣,陈鎏郡王立刻推却,口中直言“小儿驽钝资质粗陋无颜尚陛下”,却被女王一句撒娇般的“郡王是觉得孤王蒲柳之资配不上芝兰玉树的二公子,还是认为孤王做不好你澹台家的媳妇呢?”给活生生堵了回去,满朝文武皆不敢言。
其二,澹台敏之起先还不从,不愿入宫侍奉女王,态度极为坚决,向来以听母亲的话出了名的他居然气得郡王妃当场晕倒。可谁知过了一夜他立马就回心转意乖乖点头待嫁,王妃的气也迅速消了下去,母慈子孝,皆大欢喜。
其三,传女王旨意,原本无官无职的富贵闲人澹台敏之被册封为濮芳侯,封地三百里;陈鎏郡王加封为国公,郡王妃加封为国夫人;澹台家大公子澹台辉之由中郎将升至宁远大将军,封宁国侯;三公子澹台静之封为珍华阁翰林学士;另有金银珠宝无数大肆封赏。登时,澹台家原本最不被欣赏的二公子一跃成为家族最大的荣耀。当年卫子夫宠冠天下,现有澹台二公子独领风骚,果然无论是什么朝代什么帝王都是对美人有着无穷的兴趣的。
其四,今年的二月十五花朝节特别萧条,因为京中的所有千金小姐全都因为梦中情郎被女王抢走自己又无力反抗而心碎不已肝肠寸断,天天在闺房里以泪洗面,根本无心出门招蜂引蝶。京中男子愤恨不已,直言希望这些小姐们“不要为了一棵已经种到了御花园的歪脖树而放弃整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要擦亮眼睛发现内在美而不是只看男人的一张脸。
其五……
其六……
总而言之,半年后的婚期一晃就到,澹台敏之确实是要嫁给女王江暖玉当王的男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女才男貌,天作之合。
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半年内熟知了关于澹台敏之的一切,比如他的家族源于春秋时期,先祖乃孔子亲传弟子澹台灭明;比如他貌若潘安颜赛宋玉,翩若游龙矫若惊鸿,乃本朝有史以来“百名美人排行榜”第一名;比如他除了一张连女王陛下都要迷恋不惜千金买一笑的脸之外再无任何出众之处,文不成武不就,从小就被家塾先生视为低能儿童甚至连伴读都考中了进士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功名,偏偏他的兄长是戍边大将弟弟是大家文豪;比如他虽然博得了众多女子的青睐连去青楼都会被倒找钱但天性害羞到跟侍女讲话都会有些脸红导致郡王妃,啊不,现在是国夫人了根本不敢带他进宫因为宫内女人实在太多,所以女王陛下居然还没有见过他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内廷女官监理,也就是女王陛下跟前的第一得力宫女莫言曾经很认真的考虑过要不要劝劝陛下别犯傻,不要被表象所迷惑真的娶一根木头回来养着,但是秉笔女史韶华说:“早在陛下往他的名字上打红圈圈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
“那陛下怎么说?”近侍侍女莫语、莫失、莫忘都很兴奋,这是第一手的八卦资料,而且是独家啊独家。
韶华模仿着女王的口气:“孤知道那是一根木头,孤想要的就是一根木头。况且,就算是根木头,那也是根好看的木头。”
所以不管陛下是怎么冠冕堂皇的说服丞相,韶华始终相信陛下其实还就是喜欢王夫的长相而已。
培元三年七月初七,七夕乞巧,宜祈福、求嗣、嫁娶、安床、立契。这一天,女王陛下与濮芳侯大婚,仪仗十里,锦绣满城。
祭天,祭祖,朝臣,赐玺……种种繁复礼仪折腾了一天一宿,宫中到处鸡飞狗跳,混乱程度比当年女王即位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终于到了将近半夜,宫宴散了,人也倦了,只剩最后一个仪式:送入洞房。
洞房在新翻修的长乐宫光风霁月殿内。江暖玉在宫女内监的簇拥下缓缓走入椒房,王夫澹台敏之已经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迎驾。江暖玉直接屏退左右,自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柔声道:“你起来吧。”
“谢陛下。”虽然站起来了,但头还是低着的。
江暖玉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这王夫果然如同传言中说的是个难得的老实孩子,这么守规矩。
“你与孤已是夫妇,不必如此多礼,且坐吧。”
“是。”澹台敏之搬来一张椅子,端端正正的坐到了江暖玉面前。粗如桌腿的红烛照亮了整个椒房,也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朦胧的阴影,剑眉凤目,高挺的鼻子上有着些微汗意,抿住的嘴唇红艳艳的还带着一些湿润。
江暖玉可耻的发现自己又在看他。今日在天坛上她第一次见到他,迎着绯丽的朝霞拾阶而上,对着她展颜一笑,她突然觉得整个天空都在一瞬间明亮了起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喜欢看自己的丈夫,应该不是坏事吧。
在她的注视下,澹台敏之的脸慢慢的红了起来。
江暖玉如梦方醒,笼在龙袍宽大袖口里的手迅速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敏之,孤有些话要跟你说。”
“陛下请讲。”
“孤长于深宫,母后早亡,自幼学的都是些君王之术,不懂得普通女子该懂的很多事,甚至不懂得要怎么去做一个妻子。你成为孤的王夫,是委屈了。”
“陛下……”
“听孤说完。孤启蒙时学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惜,你与孤之间并无任何感情,孤也不勉强你,只希望你允我三件事。”
澹台敏之的表情有些微的扭曲,但很快平静了下来:“陛下请讲。”
“第一,你身为王夫,只能有孤一个妻子,孤希望你能够洁身自好。第二,王夫位同王后,于国家而言象征意义重大,这份责任切勿辜负。第三,孤要你忠于国家,不得干政。敏之意下如何?”
江暖玉目光殷切,因为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这三件事,完全是她用王权在压迫他,限制他的情感与才华,本就是不公平的。可是,如果连澹台敏之都不能接受,她就真的只能终身不嫁了。
澹台敏之霍然起身,一掸衣袖以面君大礼拜倒于地,朗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澹台敏之,在此起誓忠于我朝女王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闻得此言,江暖玉原本纠结的眉头立刻舒展,胸中大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伸手去扶澹台敏之:“孤多谢你,快请起。”
他却不肯起来,只握着她的手:“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孤一定应允。”
澹台敏之凝望着她年轻却过于庄严的脸庞,认真的说:“在我面前,陛下可不可以不要自称为‘孤’?我是你的丈夫,是要保护你,照顾你的人,有我在,你不会孤独。”
江暖玉有些想笑。从小她就被当做王位继承人来抚育,从小她就知道自己会是一生孤独的人,这个事实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改变。但是她听见自己说:“好。”
执手相看间,红烛爆了一朵烛花,也惊醒了她:“时辰不早了,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我已命人将麒麟殿布置好,你去那边歇息吧。”
她唤来宫女,澹台敏之虽有些犹豫,却还是跟着莫语去了。莫言替她卸去王冠龙袍,服侍她洗浴完毕,才领着众人退出。
江暖玉揉了一下肩膀,好累。早有宫人将龙床前的层层帷幔放下,她漫不经心的穿过重重丝帐,正要拉开最后一层,帐中却伸出了一只手,撩起纱帐。定睛一看,澹台敏之侧卧于床,正含笑看着她。他仅着素纱单衣,衣襟半敞,黑色长发披散于脖颈胸前,衬着满床的大红锦绣,恍若玉山倾倒。
“你,怎会在此?”江暖玉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他眨眨眼睛,表情无辜极了:“新婚之夜,你却把丈夫赶到偏殿去睡,传扬出去,我要怎么办呢?”
这……他是有理的。
“可是……”
他举起一只手制止她说话:“只是睡觉而已。你不宣召,我绝不会做什么。”
她沉吟了半晌,终于点了头。他的要求那样简单,看着她的眼神那样期待,她没有办法对他说不。
在爬上床的那一刻,她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是谁说澹台敏之只有漂亮的脸蛋这么一个优点?明明他的身材,也是很好的嘛。
大婚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江暖玉才睡醒。在椒房里候着的佟嬷嬷与一众宫女听到响动,赶紧上来打起帘子,服侍她更衣梳洗。莫言一边给她系裙子,一边笑说:“今儿陛下可睡饱了。”
江暖玉得意的伸了个懒腰:“好容易不用早朝呢,可惜也就只这一回。”
对于年轻的女王来说,娶个王夫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她整整拥有了七日的假期,不必每日御太极殿早朝决事,不必漏夜批阅奏章,更不必按例接见内阁大臣谋议政事。
登基三年来,她哪一天不是寅时起身卯时早朝,上有祖训压着,下有朝臣盯着,想偷懒都不敢。尤其是兼任太师的丞相宋凭,还是泰阳公主的时候她最怕的就是这位严厉而古板的老臣。培元元年间,宋大人曾因为在上书房发现一幅御笔,上书“何日得遂扁舟去,睡到人间饭熟时”而气得浑身哆嗦,跪在她面前整整说了两个时辰,只差没有以死明志,把她整到近乎崩溃,最终还是以她到太庙去在列祖列宗面前跪席求罪为完结。经此一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休得再提。
所以说,当女王其实一点都不好玩,大臣们累了厌倦了可以告病可以致仕,至少也能具疏乞休,她呢,不仅没有假期,连想一想都是天大的罪过。
莫语捧了洗脸水出去,佟嬷嬷扶着江暖玉来到镜台前,却迟迟不动手为她绾发,只透过琉璃银镜含笑看着她。江暖玉捻起一根碎金簪子,轻轻敲击手心,半晌道:“嬷嬷,有事?”
只听佟嬷嬷说道:“昨夜老奴路经麒麟殿,见里头全都布置妥当,心中正纳罕,就见王夫被人引着过来了。老奴擅作主张让王夫回了光风霁月殿,今日来告罪呢。”
佟嬷嬷是江暖玉的乳娘,感情亲厚甚至超过先王,听得佟嬷嬷这样讲,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嗔道:“嬷嬷这样说话,分明是想要孤不开心。”
佟嬷嬷正色道:“陛下大了,凡事有主张是好事,但是这事不是儿戏。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缘何不愿与王夫圆房?”
江暖玉起身的时候佟嬷嬷就留意了,单衣虽乱却衣带齐整,龙床上也没什么痕迹,一眼就知昨夜无事。佟嬷嬷早已想到有此一出,所以仅带了莫言莫语莫失莫忘四个婢子在房内守候,椒房内的打扫一概不许其他人沾手,就怕走漏了风声。佟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却也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何缘故。
江暖玉顿时红了一张俏脸,胡乱掷了簪子,暗暗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嬷嬷,孤不是不肯与王夫圆房,而是……孤不想有孕。”
佟嬷嬷大惊:“陛下说的是什么话!陛下怎么能不为我朝诞下继承人呢?”
“嬷嬷!你看看现在的朝堂,宗亲与外臣,士族与庶族争斗不休,虽有孤一力压制,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这种时候,若孤有孕,谁来坐在朝堂之上稳定大局?孤肯定会有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
莫言道:“若陛下仅是不想有孕,那还是有法子可以想的。”
江暖玉摇着头,只看向佟嬷嬷。佟嬷嬷叹息道:“法子虽有,却都不可靠。推拿之法常有错漏,陛下万金之躯也不可用此法;汤药总归对身子有害,也不可行。”
“是以,孤别无选择。”江暖玉素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凡事都要预备得妥妥帖帖方可行动,如此有风险的事情,她只能选择最直接的办法。
一时间,众人皆无语,房内安静得让人不禁心生伤悲。
江暖玉有心岔开话题,便想起了那个半天不见踪影的人:“王夫呢?”
莫失笑道:“陛下怎么忘了,依照宫规王后在大婚第二天是要到太庙清心阁去抄录《女诫》《女史》《女则》的,王夫一大清早就去了,只怕要到了午膳时方能回来呢。”
江暖玉目瞪口呆。澹台敏之居然去太庙抄书?抄的还是妇女必读系列丛书,这个这个……
莫语也笑得不行:“陛下还在安寝所以不知道,王夫天还没亮就起了,正正经经的穿了朝服去的。韶华也说这个规矩王夫不必守,可王夫说‘昨夜陛下说了,王夫位同王后,所以王后应做的事,我都要做,这是我朝历代的规矩。’”
“孤是对王夫说过这话,可是……”他是不是也太执着了一点啊?
莫失意犹未尽的补了一句:“就是王夫没办法像王后一样生孩子,不然他倒是可以完全解了陛下的后顾之忧。”
江暖玉终于忍不住了,伏在镜台上大笑了起来。
这个澹台敏之!
果真是到了晌午,澹台敏之方从太庙出了来。早有心腹太监飞奔到光风霁月殿通报,莫忘忙忙的吩咐殿内厨房将做好的甜汤和冰呈上来,又亲去禀告了女王。江暖玉正拿了本书闲闲的看,佟嬷嬷和莫语在边上候着,听到王夫要回来了,江暖玉心里突然有些慌,书也看不下去了,顺手扔在案上。
她还是不懂得要怎么跟这个已经是她丈夫的男人相处,毕竟他们不同于一般夫妇,她不是贤内助,他也不是大丈夫,而且他身为丈夫的权利也被她强迫性的全剥夺了。再者,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与她走得如此的近,日同席,夜同寐——昨晚上,睡到半夜她觉得有些热了翻个身,却不巧差点撞上他的鼻子,吓得她赶紧又翻了回去。幸好一早他就自己跑了,好歹给了她些时间来缓冲。
她低头不语自想心事,澹台敏之已走到了门边。莫语眼尖瞧见了,赶紧出声:“陛下,王夫回来了。”
江暖玉抬头一看,他正含笑走来,身着玄色朝服,那朱雀花样还是她亲自选定的,毕竟不能让他穿凤袍不是?天气炎热,太庙的消暑措施不如寝殿好,他在清心阁里闷了一上午又走了一段路,满脸是汗。佟嬷嬷走上前去行礼,他忙去扶,一弯腰她就看见那后背心怕是都湿了,不禁说道:
“怎么出这多汗。莫言去备水,等王夫沐浴后再传膳。”
莫言应了“是”自去了,她从书案后走出,顺手从袖里抽了丝帕递与他,却被他握住手轻易拉了过去,就那样双手交叠亲自为他拭去了额上脸上的汗珠,擦了汗他还不放手,只看着她笑说:“谢陛下关心,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江暖玉红了脸,只将手收了回来,却不知道怎样回话。幸得此时莫言来请王夫去沐浴更衣,他还看了她一眼,方才去了。
佟嬷嬷偏又说:“都说王夫是个老实人。”
江暖玉嘴一撇,红着脸恨恨的说:“孤就没觉得他老实!”
佟嬷嬷趁机道:“少年夫妻,本就如此。有些事,陛下也不必太执着,老天自有安排。陛下是有福气的,陛下与王夫,到底是有缘分的。”
江暖玉却很不以为然。缘分是什么东西?难不成用朱笔勾出王夫人选的不是她自己却是月老不成。她虽然自称天子,却始终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所有的事都是她做的,所有的后果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接受。好比这桩婚事,人是她选的,不管老不老实,那都是她的丈夫,没得挑了。
澹台敏之沐浴后换了轻薄的单衣,光风霁月殿里也加了冰块,感觉十分舒适。大殿里已摆好了午膳,服侍的人却一个也无,只有江暖玉一个人坐在桌前,一手托腮正望着满桌饭菜发呆。
他小心走到她背后才说道:“在想什么?”
江暖玉并不回头看他,只放下手:“没想什么,就是突然得了这么多空闲,反而觉得很无聊,没意思。”
他径自在她身边坐下,稍一转头就是她的侧脸。今日她没有戴王冠也没有穿龙袍,头发松松的挽着,只斜插了一只羊脂白玉发簪,耳垂上也是两粒小小的白玉塞,不施脂粉的脸却与极品白玉之细腻不相上下,翘翘的鼻尖分外可爱,被她发呆时无意咬红的双唇嫣然一片,嘴角边有一对弯弯的月牙儿,看起来一团孩气,一点都不像龙椅上那个一挑眉毛就能让镇国大将军噤口不语的女王陛下,只如同一个常人家的小女儿一般的天真无害,一样惹人怜惜。
他很自然的为她盛了一碗碧粳饭:“先用膳吧,你一直等我,饿了吗?”
她也很自然的接过他递来的琉璃玉碗与象牙银箸:“还好,我一直都在吃点心,倒不饿。你呢,听嬷嬷说你连早膳都不肯用就赶去太庙了。”
“本就起晚了,误了时辰不好。”
唔,这下又像是个老实人了。
她没有答话,他也不再言语,两个人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把一桌御膳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碗。
澹台敏之突然说:“先王在时,是不是也唤你‘暖玉’?”
她一愣:“是啊,父王是这么叫我。怎么问这个?”
“唔,我在太庙抄书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和先王同样唤你闺名,仿佛有些逾矩。”
“……你是从哪本书里翻出来的这种规矩?”怎么她都不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又问:“你可有小名或是字?像我,名敏之,字明叡,排行第二,母亲小时候就叫我小二子,大了才改口叫敏之。”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无字,至于小名,母后在时曾叫我‘小鱼’。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母后薨逝以后,再没有人这样叫我。”
不仅是没有人再叫她“小鱼”而已,从那时起,除了佟嬷嬷就再也没有人宠爱她了,在父王面前她先是臣子再是女儿,又没有兄长姐姐,可以说连撒娇的对象都没有了。
“那么,无人的时候我叫你‘小鱼’可好?”
他的笑容,似乎很温暖。她也就点头:“好啊。”
这时莫言捧了两碗冰镇莲子汤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江暖玉说:“夏天里我就喜欢吃这个,甜甜的,又冰凉。你尝尝看,要是不喜欢,再让御厨换别的花样做。”
澹台敏之尝了一口,说:“凉是凉,就还不甜。”
她诧异道:“怎会不甜,难道换了人做?”说着也舀了一勺尝:“明明甜的呀,和以前味道一样。”又一想,或许是御厨不晓得王夫的喜好,特为他做了不太甜的,于是又道:“不如我尝尝你的。”
伸手去他碗里舀,调羹却被他半路截了去,亲自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这样的亲密举动让她有些晃神,犹豫了一下才张开嘴,他却陡然抽回手,把甜汤都倒进了自己嘴里。她一愣,微一侧身,冷不防被他一把扣住纤腰,嘴唇就被狠狠地吻住了。
她完全没有防备之心,轻易地就被他控制住,头脑里一片混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了,只感觉口里有些甜甜的味道,嘴唇被他反复舔掠吸吮,湿湿的,又热热的,她晕头转向不知所以,任凭他予取予求。突然发现舌头竟被他含住温柔的吸吮,羞到了极点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反而清醒了过来,趁他不注意往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吃痛,略微松开了她,她胡乱一踢,偏巧踢中他的椅子——那椅子因他重心外移早已不稳,竟被她轻易踢翻,让他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橡木椅子砸地上“哐当”一声响,自然惊动了悄悄躲在一边的奴婢们,莫失莫忘面面相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因佟嬷嬷特地叮嘱过不得打扰陛下与王夫,又不敢轻易进去,正为难间听见女王一声怒吼:“来人!”
几个宫女战战兢兢的走出来,个个低着头,却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睛偷看,发现王夫正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女王陛下似乎气得不轻,双手握拳,恨恨说道:“送王夫去麒麟殿,没有孤的传召,不许他踏入光风霁月殿一步!”
莫失莫忘立刻就有点晕,王夫这是怎么得罪陛下了,居然能把她惹成这样,刚刚不是还挺有点小夫妻的样子吗,怎么一转眼就要禁他的足?她们两个不动,其他宫女内监更不敢动,倒是澹台敏之很自觉地把椅子扶起来,还拍了拍衣服上根本没有的灰,才说:
“惹你生气,是我不对,我这就去闭门思过,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完他自己朝着门口走去,奴婢们这才小心的跟着王夫也往门口去,走开没几步王夫又停下了,转过身对女王说:
“不要怪御厨,是我骗你的,那汤很甜,比我从前喝过的所有甜汤都要甜,我很喜欢。”
佟嬷嬷闻讯赶到的时候,江暖玉一个人坐在椒房里生闷气。佟嬷嬷悄悄地问了宫人,谁都不晓得究竟那两位主儿是怎么了,一会儿好得蜜里调油,一会儿又闹得不可开交。她心里便有了计较,亲捧了一盏老君眉送了进去。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原来成了亲的陛下也是这样。”
江暖玉一挑眉毛:“嬷嬷觉得孤在无理取闹?”
“当然不是。只是我想,如果那人不是王夫,而是朝中大臣甚至只是一个平民百姓,陛下都不会如此行事。”
“理当如此。父王从小就教过孤,即使是一国之君,对待臣下也必须恭谦有礼,礼贤下士,方可天下归心。”这一点上,江暖玉自以为是做的不错的,在礼数上,谁都挑不出她的毛病。
“陛下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没有那起娇蛮习气,温良恭俭让可都齐全呢。所以陛下这样对待王夫,老奴心里反而觉得安慰。陛下是天之骄女,又不同于一般的公主,作为一个君主陛下无可挑剔,可是在老奴心里,陛下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就应该是活泼娇气的,有些刁蛮也可爱。王夫是陛下的丈夫,如果陛下对待他也像对待其他臣民一样,那就麻烦了。”
“麻烦?为什么?”
佟嬷嬷蹲下身子替她整理衣襟:“因为陛下,太聪明,太从容,太有智慧,脸上永远带着和曦如春风一般的笑容,却无人能够看到陛下的心。反而是对待王夫,倒像是个平凡女子了,仗着夫君对自己的宠爱,肆意妄为。”
“你说孤欺负他?”
“难道陛下不是在欺负他吗?先祖建国以来,从来没有哪位王后在大婚第二天就被禁足的,即使君王不喜也必须考虑她的身份为她留足脸面,不然她要怎么辖制后宫呢?”
江暖玉不服:“孤又没有后宫要交给他管。”
“陛下不怕王夫会有怨言?”
“他是个男人,才不会回家告状呢。”
“是以陛下这般的有恃无恐,就是吃定了王夫不会生气。”
“他生什么气,难道他敢生孤的气?”说起来她就一肚子火,这男人太坏了,昨晚才跟她承诺说不会轻举妄动,今天就这样轻薄她!
“虽然老奴不知道王夫到底做了什么触到了陛下的逆鳞,但老奴相信他对陛下是真心实意的。”
“哼。”江暖玉回之以一声冷笑。
佟嬷嬷笑着摇头:“看吧,陛下现在这副傲娇的女儿模样,若是被宋丞相看到,只怕又要数落半天了。对自己的夫君撒娇痴缠,是每个女人的权利。王夫当然不会生气,因为他知道,陛下是因为喜欢他才会这样放肆。”
江暖玉相当不以为然,虽然他是很好看,但是也还没有到“喜欢”的地步吧?他们大婚,也不过才一天,她还不至于这么意志不坚定吧?
佟嬷嬷又说:“终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陛下气也气了,罚也罚了,过两天还是让王夫回光风霁月殿来吧。”
“那不行。”她一口回绝。开玩笑,让他回来岂不是引狼入室?他坏着哪!
“陛下为了朝政,不与王夫圆房已经于理不合,如今再将他逐出寝殿,传扬出去会引起非议的。”
“那就非议吧。”江暖玉不以为然,这是帝王家事,臣子无权过问。
“王夫一旦失宠,有人就会蠢蠢欲动。若是滕光侯进献其他美男子入宫,陛下是收还是不收?”
江暖玉一时语塞。娶澹台敏之为王夫本就是为了立一个挡箭牌,省的再有人从她的后宫打主意兴风作浪。可她现在把他赶走了,那之前的一切布置岂不都是白费心机?这真是进退两难。
半晌之后她方说话:“嬷嬷,你去看看他。”
佟嬷嬷知她已经决定让步,忙领命去了。澹台敏之倒是一副无事模样,恭恭敬敬的听佟嬷嬷说了话,又自我责备了一番,责怪自己“操之过急,只是情难自禁。”佟嬷嬷忙道不妨事,让他放宽心,过两日必来宣他回去。送走佟嬷嬷,他该吃吃该喝喝,一切如常。当晚就寝时分他呵退所有宫人,宫女们只当王夫要避嫌也不疑有他。
镐京里有一处极好的所在,名曰“半轮秋”,平日里做酒馆生意兴隆得不得了,达官贵人也爱往此处去,言说“半轮秋山好水好,酒好茶更好”。这半轮秋是阚垣国内最大的商家信泰记名下的店,信泰记大老板蓝田公子名扬四海,据说年纪不大手段却高,各种利润生意都做,近年来几乎垄断了阚垣与海外各国如宣罗、高句丽、罗山、尼尔等国的海上交易,获利巨大,富可敌国。
闲话少叙,当晚在半轮秋庭院深处的湖边水榭摆下了一桌酒宴,一桌人边吃边等,半日后方等了来正主儿。
澹台敏之一落座就说:“你们最好确实有要紧事,不然我要扣你们的红利。”
唐棣大笑道:“怎么,王夫您好像很不乐意见到我们似的。”
身边一人名曰周延接口道:“那是当然,王夫与那一位正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偏偏你还要他夜里溜出宫来,他当然没有好脸色给我们这群闲人。”
澹台敏之嗤笑道:“知道就好,今儿一早在太庙收到唐棣传来的消息我就在犯愁,折腾了半日可算是出来了,就是代价太大,惹恼了我家娘子,回去只怕要跪搓衣板。”
一声清亮女声传来:“难道女王陛下竟是河东狮不成,瞧把你吓得。”来人正是半轮秋掌柜轻荷,她亲手捧来茶盅递与澹台敏之:“我这里的茶可比不上大内,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将就一下吧。”
“明叡,我看你这王夫做得可是十分高兴啊。”谢谷荣摇着手里的折扇,一脸玩味的表情。
澹台敏之洋洋自得:“夜睡龙床,怀抱女王,其中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众人皆无语,只能用鄙视的眼光来表示内心的不屑,轻荷尤为不满:“有道是天下男儿皆薄幸,从前你总说非那心心念念的小鱼姑娘不娶,如今成了女王的夫婿,琵琶别抱,我看你也很怡然自乐嘛。”
唐棣摇头:“非也非也,轻荷此言差矣。所谓‘之子于归,宜室宜家’,那小鱼姑娘是圆是扁我们都没见过,与明叡又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虽然他对人家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可那姑娘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遍寻不着,找了四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估摸着人家已经嫁人生子‘绿树成荫子满枝’了,他再等下去也没意义。
再说那一位,抛开身份尊贵无比不说,顶真是个绝色美人,天姿凤仪,大气宛成,‘天之骄女’一词只有用来形容她方才不算辱没。明叡倾心于陛下,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旁人还没说话,澹台敏之先斜了眼,语气挑衅:“原来户部侍郎唐大人也对我家娘子这般仰慕。”
“是啊是啊,据说当初陛下选夫的时候国中各地青年才俊都是候选,最终雀屏中选的却是你这个毫无建树、唯母命是从、开口闭口‘母亲说’的乖宝宝,不知道气煞了多少人。”
轻荷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明叡,你家女王到底长什么样,我听唐棣的形容都觉得她不像是这尘世中人了。”
澹台敏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方才说道:“我家娘子嘛,腰肢纤袅鹤势螂形,肤若凝脂冰肌玉骨,颜似豆蔻弱柳扶风,新月清晕花树堆雪……便是那月下仙人也不及她毫分。”
周延拍桌叫道:“大家听听,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这是有多得意啊!我说你可别高兴的太早,那一位再美若天仙,你这王夫也是不好当的。”
“我晓得。反正我也装了这么多年的傻了,习惯成自然,没那么容易露馅。”说着,他轻轻一笑,他家娘子不就是因为他傻才肯娶他的吗,他要是精明得跟唐棣似的,一准入不了她的法眼。
唐棣正色道:“好了,明叡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且说正事。今日通知你来,是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澹台敏之也收敛了神色,沉声道:“快说。”
“好消息是一年前派出海去往宣罗、尼尔的商船昨天安全抵达平洲港,带去的货物全部售出不说,带回来的香料、锡器、茶叶等物也都是上乘货色,在码头上就已经将下家敲定了。虽然还没完全出手,但据唐翔估计,此番获利不会下于四万金。”
谢谷荣击掌道:“好!那坏消息呢?”
唐棣苦笑道:“从六月开始,云梦泽与潇泽两处大湖均大雨连绵,水势猛涨。今日云梦一带普降暴雨,地方官员疏导不力,致使涟水、鹤水、蓬莱江江水暴涨,冲垮河堤,靖州、胥州、辽州、酃州不少地方都是汪洋一片,浮尸遍野!”
轻荷大惊失色:“这下子如何是好?”
周延赶忙安抚道:“轻荷莫急,这赈灾的事是那一位要管的,我们只要看顾好生意便可。倒是这样一来,这四州的信泰记今年是别想做生意了,赶紧让掌柜关张,把伙计都遣散了,将剩余的货物速速运到镐京、平洲、卫州这几处的总店,免得被流民所扰,再有损失。”
唐棣转向眉头紧锁的澹台敏之:“明叡,你是大老板,你说。”
“唐棣,你是我家娘子的钱粮总管,要应对这样的大灾,国库可负担得起?”
“依我之见,难。自先王始,我国已有十余年不曾加赋,虽说是国家不与民争利,但结果却是藏富于民。国库虽然不缺钱,但能够随时提出的银两却也不多。最直接的比方,就是你的信泰记如今肯定贵过国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却还不如你有钱。而且依照惯例,军需费用不可克扣,偏偏在陛下大婚之前已下旨将下半年的款项如数拨出,要追回也不可能。再者,潇泽一带河工年久失修,上个月已经拨了大笔银两去修浚河工,是以潇泽今次没有溃堤。眼下云梦之灾迫在眉睫,筑堤疏浚抚民哪一样不要用钱,国库实在是捉襟见肘,肯定负担不起。”
思虑半晌,澹台敏之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我家娘子现在缺钱花,为人夫君的怎舍得让她为了银钱愁眉不展?诸位,往年大家分的红利也实在可观了,今年就让我克扣一些吧,明年再补上,可使得?”
谢谷荣放下手中折扇:“明叡有何打算?”
“即刻通传国内所有信泰记商号,将所有存粮、存盐、棉花、布匹、木材等受灾地区用得着的东西全部送到卫州总店,谷荣你去卫州坐镇,将一应物资钱粮分派到靖、胥、辽、酃的商号,让他们与官府协商,在官军的保卫下低价出售;同时周延到这四州的商号迅速点算货物,把用不着的东西也送到卫州去妥善保管,协助谷荣做好分派转运。通知唐翔将商船货物立刻出手,所得金银全数交由唐棣捐给国库。”
轻荷急了:“那我呢,我做什么?”
“半轮秋的掌柜轻荷娘子长袖善舞,与诸多王亲贵胄都有交情,在镐京中素有盛名。此番云梦大灾,你以半轮秋为首发起京中商号的募款活动,所得银钱也交给唐棣以资国库。”
“好,明日我就去京兆尹的府上走一趟。”
“我和唐棣都不能离开镐京,京外之事,就交给诸位了。”澹台敏之端起面前酒杯,郑重道:“此事攸关我阚垣一国之平定,望各位尽心竭力,明叡在此谢过!”说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端杯饮酒。澹台敏之既然已经筹谋妥当,各位便都急着去准备,酒席也就此散了。唯有唐棣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唐翔将银子交来,我该怎么向陛下禀告?”
“无妨,你只说是信泰记蓝田献给女王陛下的大礼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