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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雪姝汀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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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经放亮,吕远清见耽搁甚久,也有些着急,他抱住秦慕云,在她的唇上深深吻了一下,接着说道:“云姐,我先走了,待武当事情一了,我会尽快回来的。”说完放开了她,转身沿山路向少林疾奔而去。秦慕云呆呆地看着他远去,心内渐渐感觉像失落了什么,却又无从去找。她定了定神,看了看朝阳升起处满天的红霞,立时一振,一路往少林行去,知道还有很多的人等着她去救,这样的信念已然根生,那些儿女闲情却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了。
吕远清到少林找到了孙志先和另两个武当弟子,四人向元觉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再看了看元空方丈,知道已无大碍。随后便很快来到寺外,一起上马向武当山疾驰而去。孙志先知道少年情侣临别时必然情意绵绵,难舍难离,但由于已知武当如今的险况,却也是心急火燎,见吕远清到天光大亮才回到少林来找自己,不免也有些生气,只是要急着赶路,也无暇去埋怨。吕远清心知有愧,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在三骑后面疾行,这样四人一路紧赶,很快便来到武当山下。
这武当山是道家所奉“玄天真武大帝”的道场,名自“非真武而不足以当此山”,由于明各帝都笃信道,开朝以来对武当山不断大肆修整,新建了许多道观庙堂,香火越来越旺。而武当一派也不断壮大,到现在几乎已完全和少林分庭抗礼,加上武当现任掌门萧竟明是自建派以来一难得之才俊,故如今武当在中原武林的实力地位确已是数一数二,任谁也不敢等闲视之。
孙志先四骑到达山下玉虚宫外乐城前,放眼看去整个玉虚宫城并无什么异样,仍是来来往往香客不绝。这玉虚宫实应称为“玄天玉虚宫”,因真武神得道升天后被玉帝封为“玉虚相师”而得名,在百年前永乐帝钦定于武当山门户建这玉虚宫城,规模极大,分外乐、里乐和紫金三城,这里不仅是很多武当派的弟子所居,更有大量外来香客,道友居于其内,也是武当一派与山外联络的核心要地。看这里平静如昔,而且这一路也未发现什么异常人物,孙志先有些疑惑,难道掌门已经退敌,或是倭人突然改变主意,不再进袭武当。他忙下马进到外乐城里的龙虎殿,一些弟子见首座师兄回来,便都起身行礼。孙志先问其中一人:“近日山外没什么可疑人进来吗?”那弟子道:“本来掌门已传下令,叫大家严守玉虚门户,若有敌踪立刻去报,而一些出外察探的弟子也是发现有大量可疑的人向武当集中而来,看样子都是黑龙门的人物。但今天一早只是一个白衣女子冲进玉虚宫,大家都拦她不住,见就只她一人,也没再追,都觉得她要过回龙观和纯阳宫两道关也不太可能。后来外面察探的师兄弟们回来却说那些黑龙门的人忽然之间都四散而去,竟似遇到什么变故,临时改变了主意,这样也好,大家也不用再提心掉胆了。我们都觉得这可能和那白衣女子有关,不过她若是敌人,自不会这样明着往里闯,而且看她样子也不大像是来武当找麻烦的。”
孙志先越听越奇,不知从哪儿出来个白衣女子,若是说她竟能替武当退黑龙门这些大敌,也太为离奇,绝不可信。当务之急自是要立刻截住那个女子问个周详,看样子她竟是想独闯上山。若是平时,武当没刻意防范,或许当今武林最顶尖的几大高手可以一路闯上金殿太和宫掌门所驻之地,但那也势必艰险重重。而如今这情形以武当防范之密,怕是大罗金仙都闯不上山。孙志先估计那女子最多也只能闯过回龙观到得了纯阳宫,恐怕在纯阳宫已被擒住。于是他和吕远清立时穿过玉虚宫各城,直向回龙观奔去。两人到了回龙观发现埋伏弟子已不知所踪,急又向纯阳宫奔去,而到了纯阳宫,也只发现几个留守之人,并未见有什么白衣女子。孙志先脸色沉了下来,问道:“是不是有个白衣女子闯过了纯阳宫?”一弟子有些惶然,忙道:“那女子剑术高极,而且对我们武当武功似是非常熟悉,轻易闯过这儿还是小事,听说袁师叔正带领其余六个师叔师兄在紫霄宫前摆下七星剑阵全力阻拦这个女子上山,现在可能已经打起来了。”孙志先一听不禁大惊,这女子是何来头,不仅能闯过老君堂和龙泉观两处极险之地,竟还能让师叔袁柯不得不在紫霄宫那儿发动七星剑阵来拦阻。他也顾不得再问什么,一展身形顺着山道向上,经老君堂、龙泉观直到紫霄宫前。
吕远清一直跟着,听到一白衣女子硬闯武当,而看来武当众高手都无法拦住她上山,到最后竟要动用镇山之技七星剑阵来困住她,想来就此一战,那白衣女子也必扬名于武林,他自是大感其趣,急欲一睹那女子与武当七星剑阵的这场大战。到了紫霄宫时放眼看去已是聚集了很多武当门人,而在宫外空地上武当掌门师弟袁柯已和其余六人摆下七星剑阵。只见一白衣似雪的少女身影在剑阵内穿来穿去,但所攻之人只是袁柯,无论其余六人怎么移动,那少女都全然不见,右手一把长剑招招不离袁柯要害,直把袁柯杀得连招架都快已不行,而左手所拿的一把稍短点的剑却是紫光闪闪,不停地削断其余六人攻过来的长剑。看样子那白衣少女对这七星剑阵也是熟知,而且竟是完全明白破法,用右手长剑只攻枢纽之人,左手锋利之刃断其余六人协攻之剑。孙志先看到这等情形,知道这七星剑阵被这女子所破怕只在盏茶时间,自己若不进去和袁柯合击这女子,那就非得让掌门来与之一战了,如此一来,武当自然颜面全扫。想到此节,他也顾不了什么,拔出剑来,便向那女子后心疾刺而去。吕远清见两大武当高手合击一女子,而且还要从背后偷袭,也摇了摇头,不过他看了一会儿,知道这女子自会有应付之道。
果然,那女子听到背后风声,知是武当青冥剑法最厉害的一招,而且使剑之人显然比自己所战过的诸武当弟子要高明得多。但她明显对武当剑法了如指掌,长发一甩,身形一拧,转过头来侧身反刺,左手剑竟从一完全想不到的角度斜刺孙志先的肚腹。这时,吕远清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竟是一美艳绝伦的少女,比之秦慕云,其明丽之色犹有过之,而且其长发白衣,体态轻盈,舞剑之势便若凌波仙子,虽是在激斗之中,但仍是气如兰心,质比幽荷,丝毫不见慌乱,其剑法之高妙,已全然看不到招式的痕迹,而是不自觉间已身与剑合,气随剑动,如此人剑既已合一,胜负也是了然。孙志先见那少女只一招反刺自己就已无法躲过,剑术之高已至出神入化之境,随即长叹一声,束手而立。但那少女并未继续再斗,把长剑一扔,左手短剑也飞速地插于鞘中。俏立当地,朗声对孙志先说道:“看来你就是孙志先,武当上下诸人我早已熟知,虽未曾见过,但从各位招数,功力基本可知晓大概。既然你来了,当然就没必要再打下去。我叫齐雪君,你带我去见你师傅就行了。”
武当众弟子都沉默不语,心知此战实是一前所未有的大败,若这齐雪君真是为挑武当而来,除掌门以下,就是孙志先使那七星剑阵,怕都会被她打得七零八落。但听她所言,应是友非敌,大家也都长出了一口气。见孙志先不接话,自是因败于她手而气愤难平,吕远清便走过来抱手而道:“齐姑娘剑术高绝,已达人剑合一的化境,想必是出自名门。如我所料不差,你这个时候来武当是为了解黑龙门之危,姑娘武艺的高低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姑娘这时候出现,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中原武林又增一强手,看来诛灭黑龙门只是迟早的事了。”在王廷相对吕远清分析江湖之势时,不止一次提到可能有个奇兵会适时出现化解这个危机,这个人他自己虽不知道是谁,但感觉是个最知晓黑龙门内情的人。这个人一旦出现,黑龙门便极有可能被一举歼灭,当然也许会有很多变数。吕远清想了一下齐雪君出现在武当的时机,很明显是为了黑龙门而来,若真是她能让黑龙门知难而退,那这个女子的来历就太不简单了。
齐雪君仔细地看了看吕远清,问道:“你是谁?看样子应该不是武当的人。我又不知道黑龙门是哪门哪派,有什么本事解武当之危哦,我今日上武当只是受一故人所托,来和萧叔叔叙叙旧,你们想到哪去了。”吕远清见她竟是完全否认和黑龙门有什么瓜葛,也是大为吃惊,但她既然这么说了,自然已是把话讲绝,不管是有什么苦衷要隐瞒也好,还是真无此事也好,她若不承认,那这次黑龙门突然从武当退却这件事,自已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吕远清只好说道:“在下吕远清,这次也是初上武当,从前不认识萧掌门,当然不能和他叙旧,但攀交还是可以的。和姑娘所来目的也差不多,我们一起去吧。”
孙志先心内烦闷,想着自己一堂堂武当首座弟子居然一招之内就败于一女流之辈,实在很难咽下这口气,不过听她所言其长辈和师傅似是交情菲浅,倒也不敢怠慢,只得带着她上山到达太和宫。这时,萧竟明早已在殿外等着,他已接到弟子所报,一女子如何在武当七星剑阵中让袁柯狼狈不堪,如何一招之内就把孙志先击败。刚听时,萧竟明也有些惊异,但随即便陷入深思中,他站在太和宫门前,看到齐雪君轻然而来,竟然看得有些呆了。齐雪君这时盈盈含泪而道:“小女子齐雪君奉家母遗命,特上武当来拜会萧叔叔,家母在生之时念念不忘萧叔叔,说是亏欠萧叔叔太多,叫我以后对待萧叔叔就像父亲那样。。。”话没说完便泣不成声。萧竟明刹时呆立当地,一直凝视着齐雪君,看着看着,一行泪竟从眼内流了下来,武当众弟子见其情景都被吓住了,从来没有见过掌门这般失态动情。萧竟明颤抖着说道:“你是汀兰的女儿?这二十年来我到处托人找她,却总是找不着,你说什么遗命,在生之年,难道她已经。。。”
那个叫齐汀兰的女子实在是萧竟明这二十年来的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当初所有武林人士都认为他们两人天造地设,实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而且两人相恋了三年,但在三年后就要行婚礼时,齐汀兰突然失踪不见。萧竟明知道问题是出在自己曾闭关的那三个月,出关以后就发现齐汀兰完全变了,对自己不仅态度变得冷淡,人还有些恍乎,似是受过极大的刺激。但他当时因忙于争选武当继任掌门,并未有暇去了解是什么原因,后来在准备婚礼时齐汀兰就找不到了,而且竟是完全地从世上消失,当时即便是锦衣卫和丐帮去找,都没任何讯息。那时候萧竟明就怀疑齐汀兰的失踪很不寻常,他后来也基本不抱什么希望,估计她恐已是被人所害。但苦于一直不明白这其中倒底发生了什么,几经察探虽有些线索但也很不确定。今日突然见到齐雪君出现,看模样竟和二十年前的齐汀兰有几分神似,这确让他如受重击,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时候她已有孕,那么她这么决绝地离开自己也就很好理解了。
萧竟明镇定了一下心神,毕竟此事已过了二十年,而且如今他已是一派的掌门,自是不便在众弟子面前过多的涉及此等私隐之事。便对仍是泪眼迷离的齐雪君说道:“齐姑娘进殿里来说话吧。”武当门人中自有些熟知武林前辈逸事,当然知道二十年前掌门和当时被称为“武林第一美女”的齐汀兰之间的情恋纠葛。而这齐雪君若是齐汀兰之女,其父显然就不是掌门,这中间的故事自是迂回曲折,有意思之极。很多武当弟子猎奇之心油然而生,都饶有兴味地看着齐雪君,看她会否和掌门单独去谈。但这时齐雪君并未移动脚步,虽仍是面带梨花,但神情已平静,缓缓而道:“我初入江湖,受家母遗命上武当看到了萧叔叔,心愿已了。家母之事,已与世上任何人没有关系,包括萧叔叔你,她临终之时也叫我告诉萧叔叔,不要再挂记她这个人,从前的一切便如烟云,早已随风而逝,不用再提。我毕竟是一女子,不便在武当多留,家母出自峨眉门下,我此次也是要去往峨眉拜见掌门师叔。以后萧叔叔有什么事,小女子必将尽我所能,全力相助。”说着竟是有要马上离开武当之意,萧竟明见她已不愿和自己再谈些什么,也是大为不解,心里暗暗觉得这其中定是有着莫大的隐衷。
就在此时,一个少年弟子匆匆从山下跑了上来,手里拿着张看似请帖样的东西,对萧竟明道:“秉告掌门,‘武圣’尹玄清派弟子来到本派,邀请掌门和孙师兄等人于中秋之日在他的‘武圣山庄’参加‘武林俊英会’,顺便和中原各武林门派商讨对付黑龙门之策。”萧竟明接过请帖,展开来看了看,然后对那弟子道:“知道了,你去和尹先生的弟子说 ,我们武当派师徒五人必准时于中秋赶赴他的山庄,参加此会。”那弟子接话忙转身下山去回了。
齐雪君本已准备离开武当,突遇此事,似是觉得有些意思,笑着说道:“这尹玄清很厉害吗?不过再是厉害却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自封为‘武圣’啊。”吕远清听到她这样说,也接道:“这倒是,‘武圣’之号,向来只是关二爷所有,便如‘至圣先师’于孔夫子,一般之人便如帝王将相也绝当不起此称。不过我听家师说,尹玄清前辈是阳明先生座下武学最杰出的弟子,嗜武如命,而他于武学的创新和发展也的确有独到之处,自阳明先生故世后,这十多年来他打遍中原武林各派,竟是无一对手,他这个人只是喜欢研究武学之道,就如那些棋痴画痴一般,心无外物,人也有些癫癫狂狂,收了一些弟子后便有人给他奉以‘武圣’之称,他竟也毫不为意,还修了座‘武圣山庄’。当然,武林中熟知他为人的大都一笑了之,也不以为意,因为大家的确在武功上都逊他一筹,江湖中人也不怎么计较文词称呼上的问题,也不觉他这么自称有什么不妥之处,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后,也都这么叫他了。”
齐雪君又问道:“这‘武林俊英会’是什么意思?听名好像是说比武打擂之类的事。”吕远清道:“从这‘俊英会’的名来看,的确应该是武林后辈之间的比武论剑之类的,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林中搞这种比武大会一般都会有人捧场,而这次由尹玄清发起,估计各门各派的精英都会去的。”孙志先也插话道:“吕公子所想不差,这‘武林俊英会’的确就是武林后辈人物的比武之会,看来还要通过此会决出个第一第二来。不过当此武林大变之际,聚集起武林的后辈少年精英,也是一大好事,起码能看看我们对决黑龙门的实力究竟如何,更重要的是能于此会凝聚人心,共商大事,想必掌门也是想到这些,所以毫不犹豫地就答应参加。”萧竟明听完也是点点头,道:“这会若不是尹先生首先发起,我也正准备来组织进行。目前江湖风雨飘摇,而在这种危难时节,正是少年英雄大展身手之际,大家聚一聚,看看后辈英豪中究竟有多少藏龙卧虎之辈,也是令人欣喜之事。就如雪君和吕公子,你们俩定是此次会中的弄潮人物,参与此会,对你们的阅历和修为所助也是极大的。”
吕远清向萧竟明抱了抱手,道:“现在离中秋还有两个多月,也不着急准备此事,我有很多问题正好趁此时机向萧掌门请教一下。”萧竟明却道:“吕公子倒也不用留在武当,你已是武林中一不世出之才,应多去各派走走,增些见闻经验。雪君要去峨眉,你和她一起去吧,见见谢掌门,然后护送峨眉诸女出蜀地到山庄赴会。长江三峡沿线鱼龙混杂,江湖小贼密布,而且恐有黑龙门截杀,峨眉都是女子,行这段水路极为凶险,有你沿途护送,我也放心许多。”说话时,萧竟明看着吕远清,眼神中有些异样,似乎另含其意。吕远清也是聪明人,当即便明白萧竟明让自己跟着齐雪君上峨眉是何用意,不过他接着想到了另一件事,却一下子踌躇不决了。在场诸人见掌门安排十分妥贴,想事极为周到,对峨眉派也是关心备至,都觉吕远清这般犹豫实不应该。但这时齐雪君却笑意盈盈地说道:“由吕公子陪我去峨眉,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我没坐过船,也怕遇到什么凶险。不过吕公子恐有其他事要做,若不方便也不用勉强。”吕远清见这女子竟十分想自己陪她去,也有些感觉奇怪,不过见她这么一说,自己不去显然已说不出口,便道:“那好吧,我就和齐姑娘一起去峨眉,见见谢玉华前辈。谢前辈以一介女流,让峨眉武学发扬壮大,实是可敬可佩,我这次若能护送她和峨眉诸师姐妹这一途,自也是义不容辞之事。”
见诸事已定,萧竟明吩咐孙志先等三弟子带两人去夷陵租船进蜀。武当的门人以及很多蜀地的香客、道友常走此路来往武当,自是十分熟悉在夷陵的租船事宜。因当今嘉靖皇帝极其笃信道学,皇宫内也都遍布道人,在整个湖广布政司荆州府各州,武当道士那是比当地官员都要受礼遇,只是萧竟明并不喜欢和官府有太多牵连,也多命门下弟子尽量少和官府打交道。不过像在夷陵租船进蜀地这种事,若非武当道士去,其他人还的确不易做到。其原因也是众所周知,这千里险峻之峡,若不是具有极其丰富经验的船工,熟悉各处险滩和暗礁,那船覆人亡也是惯常之事,更何况这段峡谷人迹罕至,便是盗贼悍匪的乐土,劫船杀人掠货之事时有发生。所以要行此水路进出蜀地的商贾旅人都基本是多船一起行进,且大都配有武艺高强之士沿途护送。
孙志先等武当三弟子和吕、齐两人下山后,玉虚宫外已备好马,五人一路骑行,很快便到达了“上控巴蜀,下引荆襄”的长江三峡门户夷陵。孙志先曾多次于这条峡道往来于峨眉、青城等蜀地的武林大派,对夷陵这儿的船工很为熟悉,而船工们都知道武当道士武艺高强,带他们一起走应无大碍,所以每次见到他们来租船也都笑颜相迎。知道这两个少年男女的武功之高,在江湖中已罕有敌手,而武当因“俊英会”在即,也是诸事繁多,孙志先便也在把船租好后,和另两个弟子一同抱手而别。
这次他们所租坐的小船也是跟着另外四艘载货运客的大船一起进峡,这基本已是夷陵各船工的不成文之规,这样若沿途发生什么事相互之间也有照应。因是逆水而行,船上有三名身健力壮的船工,两人划浆,一人掌舵,交替而行。
五艘船渐渐往峡口驶去,齐雪君坐在舱内,看着吕远清,突然噗哧一笑,说道:“在太和宫那儿,萧叔叔叫你陪我去峨眉,我在想恐怕任何男子听到这话都会忙着答应,但你却迟疑不定,我也很为不解,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已婚娶,担心夫人知道这事不高兴,此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吕远清听她这么一说,刹时面红上耳,想也没想,便急道:“我刚入江湖,哪有什么婚娶之事,我是想回去少林看看元空大师伤势恢复怎样。”他一说完这几句话,似乎便有些后悔,也不知为何就脱口而出。齐雪君并不知道他是从少林赶到的武当,看他一脸着急之色,便道:“哦,原来是这样,我看你年纪轻轻,倒也不像这么早就已婚娶。我妈妈半年前去世,按她遗命我处理完她的后事就要立刻赶到武当见萧叔叔,然后就得去峨眉见谢师叔,其后该怎样也没去想过。此外我并不知晓其他的江湖中事,不过我一出生就在江湖之地,注定和那些闺阁女子不同,此后一辈子都要在江湖中渡过,妈妈也经常教我很多像我这样的女子若要行走江湖的诸多规矩,你想不想听听?”
吕远清见这个女子和秦慕云的平实坦荡似是全然不同,说话真真假假,也十分怪异。疑惑地问道:“你武功已这么高强,行走江湖还需讲什么规矩?”齐雪君摇摇头道:“我是个女子,要做这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之事,当然不像你们男人,自然有很多的不便。我举些例子吧,看你好像对江湖武林的前辈人物很是了解,你知不知道二十余年前被称做‘武林四大美女’的那四个女子到如今都是什么结局?”吕远清虽然经常听师傅给他讲武林各前辈高手的情况,但都限于武功和性情这些内容,自然不可能还给他讲什么“四大美女”之事,茫然问道:“这倒不是很清楚,不知这四位前辈是何人?”齐雪君道:“其中为首的自然是我妈妈了,然后是峨眉派现任掌门谢玉华,她和我妈妈是师姐妹。另两位的夫君都十分有名,你猜猜,能和武林十大门派的掌门并称于世的前辈高手有哪几个?”吕远清想了想,道:“‘武圣’尹玄清和丐帮帮主华仲达都好像没娶妻,而像东厂厂主曹洪、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我师傅和‘剑神’俞大猷这些人都是身居皇室和官府的高位,甚少亲涉江湖之事。那最后只有天星堡堡主南宫啸和‘刀之子’连清了,我也听说过这两位的夫人都十分厉害,但连清的夫人好像已经死了,他自己也生死不明,这是近二十年来江湖中最大的一个悬案。”
齐雪君点了下头,道:“你分析得不错,另两个女子正是南宫夫人李沁萍和连夫人林月馨。这四个女子二十余年前都是叱咤江湖的风云女杰,但最后结局怎样呢?谢师叔想得最透,拒绝了所有想方设法追求她的各路狂蜂浪蝶,最后选择青灯古佛,终老峨眉,林月馨和我妈妈都相继为情而亡,不得善终。天星堡在武林独树一帜,全靠李沁萍尽心尽力的经营,相夫教子,终日忙碌,如今她也只是一寻常妇人,何曾能再见她从前的豪气英姿。有这些就是不久之前的活生生例证,那你叫我如何不去想我这江湖之路该如何去走。”
这些话说完,只听得吕远清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齐雪君委实太不简单,所思甚远,所见更是奇绝,而且看来她虽嘴上说不知如何行走江湖,但恐怕已是早有主意,便试探着说道:“你想得倒是很远,不过我想令堂既然所历甚多,应该在授你武功的同时也教了你很多行走江湖之道,不妨说来听听,看可不可行。”齐雪君似笑非笑地对吕远清说道:“其实和你说这么多,也就是想告诉你,我要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你。看萧叔叔这么英雄的人物,对你都这么看重,想来你的武学修为应该比那些武当弟子要高许多,估计我可能也打不过你。这样我们两人联手行走江湖,那就所向无敌了,而且我也不用担心遇到什么麻烦没法解决,一切由你出面就行。”吕远清虽然看她容颜绝世,心里对她还是有些好感,但听她这么说,还是有些生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但令堂没告诉过你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吗?你事事都想到自己,看样子很难顾及别人的感受。你要这么行走江湖,估计也是走不长的。”齐雪君道:“我当然会顾及你的感受,不过这对你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在我看来这是没有可能的,一个女人初涉江湖,要想立稳脚跟,只能依靠男人,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为人不错,各方面条件都是上乘,我身边已没什么亲人,既然一到江湖就马上遇到你,那也没办法,我只好认命。”
吕远清见她这么直截了当,毫不遮遮掩掩,也有些慌乱,却也不知她倒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不禁愠道:“你凭什么就一口认定我就非和你在一起呢?你虽然容色无匹,但极缺女子的贤良、温惋之质,而且目空一切,自高自大,毫不为别人着想,大概也根本不懂情为何物。你把我看成那些只贪图美色的下三滥之徒,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齐雪君冷冷道:“贪图美色是男人的天性,我就不相信你还能坐怀不乱了。你也不用说这些道理,我们两个注定谁也离不开谁,我是不会考虑什么爱,什么情,因为我妈妈被此伤得太深,既然有这么大一个教训,情为何物你叫我如何去懂。当然,我看得很准,从今往后,我和你就已经拴在了一起,你就是想走,恐怕也很难走掉。因为你必然成为大家公认的所谓‘大侠’,我自然会成为响当当的‘女侠’,大家各取所需,互助才能互利,何乐而不为呢?”
就在这时,两人听到了另几艘船上的呼救之声,竟像是遇到了劫匪,便瞬即起身来到船头,见前面一艘大船已然起火,一些黑衣蒙面贼从峡边岩壁小道上向那艘船扑去,不一会儿船上的几个武师便被打落水中,看样子若没有援手,这船被劫已是必然。齐雪君笑着对吕远清道:“我要去救人了,你不会袖手旁观吧。你若能一直在这船上看着我救人,而不来帮我,那从此后我们就各走各路,我绝不会再理你。你看着办吧。”说完便跃至船头顶端,然后单脚一点,疾向最近的一船掠去。吕远清本已欲马上去救人,但听到她的风言风语,倒也犹豫了一下,但随即便紧跟着齐雪君,几个飞掠,到了最大的那艘船上,见齐雪君右手所持的紫光短剑,势如电闪,剑光连续着绞进了三个蒙面人的心窝。那三人临死时俱都目露极其恐惧之色,全然无法去想这样一个色如天仙的女子下手竟这么狠辣。吕远清也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制住了另三个刚扑到这船上的黑衣蒙面人。船舱内迅速有人跑出来扑灭船上燃烧着的火头,一个留着长髯的中年人紧接着从舱内走了出来,抱手对齐、吕二人道:“多谢二位侠士相救,在下富顺盐商岳天成,此次赴安庆提取巨额货款,逆江而上到了夷陵,但一直不敢进峡口,也是期望能在夷陵等到武当派高人侠士一同坐船,好让他们护送一程,未曾想还真是等到了,二位这番相救之恩莫齿难忘,这点薄礼还望笑纳。”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了齐雪君。
看到那数额是三千两的银票,齐雪君立时笑容满面,欣然接过,说道:“这等小贼,不自量力,有我们两个在,再高明十倍的劫匪也让他有来无回。你放心吧,我们要去峨眉山,这一路还长,我也想多杀几个贼,为民除害,来得越多越好。”吕远清一直铁青着脸,见这个女子纳人钱财毫不客气,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便不再理她,对那岳天成说道:“这三个人已被我制住,要怎么处置,先生看着办吧。”说完便身形一展,急速离开了大船,似已不想再理齐雪君。
回到小船舱内,刚一坐定,齐雪君就跟着进来。吕远清转过头不再理她,但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声传来“哎。。。一切都如我所料,你我还真是合拍,不过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你不要以为我贪财,你没过过穷日子,自然不知道有钱的好处,这三千两够我用好几年,当是给那姓岳的当镖师的酬劳,也是应该得的。”吕远清忍不住接道:“那你是不是该分我一千五百两呢?当我不存在,就这么想独吞?你难道完全没想过这些问题?”齐雪君笑道:“倒是还真没想过分你一半,因为我横看竖看你都是不缺钱花的人,而且你应该还是那种传说中的行侠不图留名,仗义不贪回报的‘大侠’人物,那我没法和你比。我在江湖中只是男子眼中的女流之辈,无论怎么行侠仗义,也成不了‘大侠’,最多只是‘女侠’,运气好成为‘大侠夫人’,如此而已,那又何必呢?还不如多捞点实在的好处。”吕远清虽然一听她说话就很生气,觉得这女子做事首先就考虑自己能得到多大的利益,比之秦慕云,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他也渐渐觉得这样的性情也不失有可爱之处,起码让自己不像对着秦慕云随时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惧意,话也不敢随便乱说。对这齐雪君竟还能随时数落和教训她几句,似乎也很有意思。
吕远清不愿再和她纠缠这种分钱的琐事,岔开了话题,问道:“你刚才说了那四个前辈女杰的一些情况,峨眉谢掌门当然是没有婚嫁,另两位都嫁给了前辈武林俊杰,但你一直没提令尊大人,我想以令堂这般的人物,令尊也应该是响当当的前辈名宿吧?”齐雪君本来一直是笑容满面,听到吕远清这样问话,一瞬间脸就阴沉下来,突然扬手一掌就朝他脸上扇去,但吕远清岂能让她扇上耳光,举手一格便架住了她的手腕,接着齐雪君另一手便使出峨眉派的云掌,两人就在舱内迅快地进行近身搏击。齐雪君见使出数种精妙掌法,吕远清都简简单单的轻易化解,知道在掌法上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打了一会儿也就停手了。但此时齐雪君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然后扑到吕远清的怀里,伏在他肩上抽泣。这下倒把吕远清吓了一大跳,他和秦慕云相处时久,不知不觉间就觉得江湖中的女子就应该像她那样,能够独挡一面,而且无所惧怕,果敢坚毅,哪曾想过世间如秦慕云那样的女子实在是如凤毛麟角,极其罕有。这种哭哭啼啼的女儿之态,世所常见,但对他来说,却是连想都没想到过的事。他完全慌了神,不知道齐雪君为何事如此伤心,只能任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痛哭。过了一会儿,齐雪君慢慢止住了哭泣,回于自己座坐好后,掏出手巾把泪擦去,然后对吕远清正色说道:“你若再给我提什么令尊大人我就和你拼命,你要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不想说的事,也是我的死穴,谁敢来碰我要叫他死得很难看。”吕远清见她说得这么决绝,似乎也并不怎么介意,道:“你不让我提那就不提好了,反正我总是会知道的,你不是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时间长了也就不会有什么秘密了。对了,你在江湖中有没有什么目标?看样子你很不喜欢做‘女侠’,更不喜欢做‘大侠夫人’。而你这么爱哭,让我对你行走江湖的前景很不乐观。”
齐雪君没有接话,站起身来走出了舱外,见江流湍急,两个船工专心致志,奋力划浆,方使小船能跟着前面四船行进,此时在舱外船头站立,若是普通人稍不留意就会跌落江中,但齐雪君早已稳住身形,随小船晃来晃去,看起来很是惊险,倒也并无落水之忧。吕远清这时也立于了船头,抬头望见峡谷幽深,两岸峭壁对峙,重岩叠嶂,不觉也沉醉于这般胜景之中,悠然吟道:“嘉锦筵之珍树兮,错众彩之氛氲。状瑶台之微月,点巫山之朝云。青春兮不可逢,况蕙色之增芬。结芳意而谁赏,怨绝世之无闻。红荣碧艳坐看歇,素华流年不待君。故吾思昆仑之琪树,厌桃李之缤纷。”诵完后,微闭双眼,似已全心于此境了。但齐雪君却叫醒了他:“你说的是什么鬼话哦,听不明白。”吕远清瞪了她一眼,道:“看你如瑶台仙子,俏立于这巫山峡谷中,便想到子昂的这首《彩树歌》,可惜啊,看似神女之姿却只得凡妇之见,不足以道耳。”齐雪君嗔道:“别以为只有你读过书,我也读过,不过从生下来妈妈就一直让我不停练武,确实很少读什么诗词歌赋,但关于这长江中三峡的诗我倒能背两首。”吕远清惊道:“咦?那倒要听你背背。”齐雪君道:“都是李太白的诗,第一首好像读过书的都会念吧,就是‘轻舟已过万重山’那首,估计这些船工都会背。还有一首是关于我们峨眉的,妈妈特别教我念过,我早就背得很熟了,‘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吕远清听她说完却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道:“太白这首《峨眉山月歌》于令堂而言,应该含意颇深,我在想诗中最后两个字对她来说应该改为‘武当’恐怕更为合适。”
齐雪君怒道:“不要给我说这些,我不会像我妈妈那样的傻,在峨眉学艺时见到萧竟明来拜山就迷上了他,还不顾一切地为了他下山来闯荡江湖。结果到处惹些色鬼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妈妈,萧竟明一心只想着当他那该死的掌门,何曾想过为妈妈解决过这些麻烦问题。妈妈也是可怜,到死都还想着他,若不是要尊她的遗命,我才懒得到武当去,不过好好教训了他那些不自量力的弟子,也是出了一口闷气。”吕远清冷笑着接道:“你还真是不可貌相,在太和宫前一口一个萧叔叔,叫得倒十分亲切,还说什么要把他当父亲看待,谁知前话犹在耳,马上就翻脸不认人,我想萧掌门若是知道你的心思,怕是会气得吐血。”这两人的内力也确实深厚,在船头晃晃悠悠地站着斗嘴,也是中气充沛,语声连贯,那两个划船的船工直看得目瞪口呆。见前面江水更加湍急,两个船工划着也很为吃力,齐雪君便道:“你别以为我这般模样就真不能在江湖中立足,我什么苦都吃过的,见你一副公子哥派头,敢不敢和我一起来替船工划船?”吕远清立时豪情顿起:“那有什么不敢的,就看看谁先不行。”那两船工跑船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船客来替船工划船的,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齐雪君也不说什么,毫不客气地一掌把一船工推进了舱里,暗运一口内力,然后依云掌之劲运于桨柄,飞快地划起来。吕远清见她如此蛮来,一侧船突然加速,弄不好就有倾覆之险,也只好把呆着的另一船工打进船舱,急运内力开始飞速划动船桨,这一下船速就快了许多,渐渐竟赶上那四艘大船。
两人互不相让,把船越划越快,本来他们这艘小船一直是跟在船队最后,沿前面四艘船的固定航道前行,但因这两人内力精纯,所使力道远非一般船工所比,一会儿就赶上船队,若还沿原航道所行,势必要撞上最后那艘船。那在船尾掌舵的船工见已没办法让两人停住,只好转舵,小船瞬即从四船旁边的水道急速驶去,刹时间便已超过船队。但舱里和掌舵的三名船工知道要出大麻烦了,这般偏离航道,恐怕触礁已在所难免,三人直吓得脸色发青,却也不敢叫停这两人。这两个少年男女都是初次坐船进三峡,自是不知这里的险峻之处,正是越划越高兴,越划越有精神,谁知道大祸便已来临。本来一眼看去江水虽然湍急,但也看不到多少露于江面的岩礁,但危险其实在水下,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小船便撞在了暗礁上。这两人虽然武艺高强,但也经不起这一撞,一下就飞出小船,这把齐雪君可吓得面如土色,她不会游水,这样落于江中怕折腾几下就淹死了。吕远清这时显出了他的本事,在空中便已观察好落水的方位,然后一手用通臂拳一招疾伸出去抓住了齐雪君的手臂,急运气于腹,让落水之速稍减,随后两人一起跌落江中。吕远清左手抱紧齐雪君,让其头颈浮出水面,跟着右手缓运内力,小心划动,这样慢慢地顺着江水而下,逐渐靠近船队。
那盐商岳天成的大船上诸人看见这小船在前面触礁,也是十分诧异,不知为何会发生这种事,见齐、吕二人慢慢飘过来,急忙扔出几股绳子,吕远清右手拉住一股,很快两人便被拖上了大船。在小船上的三个船工遇到这种情况都很有经验,各抱住一块船板在江中飘下,知道那四艘船上的人必可以救他们。这也正是多船一起在这里行航的好处,若见遇险,彼此也好相助。
齐雪君被吕远清所救,心里不觉对他也有些暗暗佩服。她觉得全身湿淋淋的很不好受,想好好换洗一下,幸好大船里竟还有俾女侍候,齐雪君得以细细梳洗一番,换了身淡黄色新衣服,比她原来所穿要精美华贵得多。这岳天成是富顺盐商之首,独拥富顺荣溪等地新开的很多大盐井,而贩盐出蜀必然要经长江三峡这条水道,由此他也常在运货收款的途中重金聘请青城,武当等各派的高手为其护送,这次他所携巨额货款,金银锭装了几大箱,犹胜从前,知道在峡中必遇人劫,幸好在夷陵碰到了他曾打过几次交道的孙志先,告诉他有这两个年轻高手沿途护送,担保没事,他才放下了心。看到他们因船突然触礁而落水,在救上来后也是极为殷勤的让俾女随从替他们备衣换洗。岳天成知道尽力结交这些武林正派侠士对自己所助极大,因为这些人很多都是不太计较自己所得而尽力帮人的,若是找官府求助,那所花的银钱那几乎就是无底洞了,而找镖局护送那也是所费极大,而且也不十分保险。
岳天成看到齐雪君换了那身新衣出来,也不禁赞叹道:“这身衣服本来是给小女所置,看穿在女侠身上,竟非常合身,看来也就权当她无福了。”意思很明确,就是送这身衣服给齐雪君了。吕远清早换洗好了出来,见她穿了这身新衣从舱内缓缓走出,在艳丽容色下又平添几分幽雅和娴静,若非知晓她实在只是金玉其外而已,立时便就要被她所迷。他定了一下心神戏谑道:“真的是要人靠衣装,一看到齐女侠的这般衣容,那确是侠女之风尽现,侠女之气犹存,侠女之色不变。”齐雪君听他暗损自己,也不生气,笑着说道:“侠女有什么不好,我是十分的乐意做,近些年由于谢师叔胆小怕事,江湖上曾经名声响亮的‘峨眉女侠’渐渐没了踪影,看来还得由我来重拾以前的辉煌。这不,出道第一战,岳先生就首先认可了,以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的。”吕远清也不再理她,独自站在船边看风景。
这一路倒也十分顺利,再没见贼匪前来滋扰,四船经过十数日航行渐渐出了三峡,到达了渝州,在岸边停靠休整一晚后,继续向泸州行进。很快船便到达泸州,这里的码头基本已是全由富顺盐商所控,岳天成更是掌握着这里大多数的盐货转运生意,见终于平安到家,他也很为兴奋。对齐、吕二人道:“我看两位侠士应该是第一次进蜀吧,听说你们要去峨眉山,从这里再往上经宜宾到嘉定下船,离峨眉就不远了,到嘉定可稍作逗留,看看那闻名于世的大佛,那可是来蜀地的必观之景。你们的船已毁,我叫我的船工带你们去嘉定。二位和武当峨眉两派看来都有很深的交情,日后我可能还有很多时候要麻烦这两派的高人侠士,还望二位多为美言。”齐雪君也笑呵呵地说道:“岳先生不用这么客气,你的盛情厚意小女子自是谨记在心,日后再有护送你的款货进出三峡水道这种事,我若有闲自会义不容辞,就算没空,你只要有所求,我也必叫武当峨眉的师兄师姐们鼎立相助。”两人都笑意融融,但吕远清却一直扳着脸,直到岳天成安排他们上了另一艘小船,出发后也是不发一言。
齐雪君看着吕远清生气的样子,笑着道:“你没必要这样故做清高,我知道以你之才当然绝不可能屈身做这些市侩商人的保镖,但我又不像你,尽想着干什么大事,能够有这么一条可解生计之忧的路,我已经很知足了。起码不必像那些‘前辈女侠’们整天尽想着怎么找个‘大侠’赶紧把自己嫁掉,既无聊又无趣。”吕远清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只好无奈地说道:“真是拿你没办法,看起来这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竟是不惜屈身于市井之地做镖师,只为了弄几个能维持生计的钱财,这等焚琴煮鹤之事,看之伤心,闻之扼腕啊。”齐雪君冷笑道:“我知道你们这种人的心思,我若是真为生计所迫,当然是不能去做保镖,更不能去偷去抢,唯一可行之事便是去秦淮画舫做歌女,那样当然是既娱人又娱己,你们各各皆大欢喜,时不时还会为我写诗作词,好不风光。”
吕远清听到她这样说,暗暗琢磨,这世间的美丽女子,若不是生于富贵之家,倘若真为生计所迫,委身于青楼实属平常,齐雪君虽然看似很欠缺女子的温柔之质,但极有骨气,自己若还以平常女子所为去揣度于她,未免就有些落于下作了,便也就不再说话。两人静静地坐在舱里,任小船向嘉定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