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漠时代》口袋橘子

84、契约 她怎么会升

　　白杉月本来也不想这么做，但时间久了她似乎也被祂影响了。既然秦辰执着于此，就让他自己去体会那些低语和夜夜梦境，还有来自深渊的凝望，都该亲身体验一番。

　　血液并不是她操纵的，只不过是心理稍纵即逝滑过了这样的念头，就被祂捕捉到了，就帮助她达成了愿望。钻进他身体里的血液并没有那么多，但是足够让他普通的人类之躯往后的日日夜夜里都不安宁。

　　太过容易得到的死亡，是一种奖赏而已。那样的结局也未免太便宜秦辰了点。他的表情扭曲起来，虽然现在身体暂时还没有任何异样，但研究多年，那么多的失败案例，他当然知道会面临什么。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那就好好品尝你所谓的神的恩赐吧。”白杉月冷酷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只是在故人面前勉强维持着一份体面。血液融入秦辰身体的时候，自心底涌上来翻滚的痛苦，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给吞噬。她不是可以把这一切都轻描淡写地翻篇，把自己当做无辜的受害者的性格。

　　她并非完全无辜，毕竟要维持这样完美地实验体，需要多少次实验和多少样本。秦辰不说，白杉月也不敢想。她身上的每根血管，每个毛孔，是不是都流淌着受害者们的血液。

　　“你以为，你安然长大仅仅是因为体质合适吗？”

　　耳边响起了秦辰最后一句话，白杉月捂住嘴伏在车边干呕了起来，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顺着瘦削的下巴滑落，到底还是被他摆了一道，她从未觉得如此恶心过。这般模样被前来的兰玲玲看见，久久看不到人出来，她就因为担心过来了，刚好看到这一幕。赶紧上前扶住了人。

　　“我没事，玲玲。”白杉月拍了拍她的以示自己一切安好。表面是这样，但是心理的裂痕没有那么轻易抚平，或许将要伴随一生了。

　　两人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前方传来了争吵的声音。白日里营地里周边比较安全，少数人是可以穿上防护服在周围走一走，长期闷在车里也不利于情绪稳定。

　　“你分到的凭什么比我多？”

　　“你瞎了吧是不是故意找茬？！”

　　或许是见了几日太阳的缘故，有些人开始发现地上的生活没有太过于糟糕，一些不满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不管什么时候，阳光和天空总是能够抚慰人心的。可长期这样下去，他们的资源迟早会耗尽的。

　　那时候像现在这样的争吵，大概会蔓延到每一个角落，甚至发展成为暴力冲突。毕竟人类最原始的口腹之欲得不到满足，就会通通变成野兽。白杉月担忧这一点，心中的负罪感又更强烈了一些。

　　于是她将自己车上东西又分散出去了一些，自己可以去猎杀食物，但这些手无寸铁的居民不可以。

　　这几日白杉月一直在查各种资料，企图找到大献祭阵的破解方式，只是无论是古籍还是影子中的祂都说已经开始运转的阵法，是不可能取消的，这也是为什么第二文明到最后完全覆灭的原因之一，阵法失控，女神也不再相信人类。

　　她还是执拗地想要去寻找解决方法，就好像这是她唯一能赎罪的方式。直到营地的人见到蓝闪之后开始打它的主意。

　　蓝闪现在已经几乎有半个装驾车那么大了，车里装不下它，它也喜欢待在滚烫的沙地上和太阳之下。原本它就是极为喜热的，为了跟着白杉月在地下待了那么久，成长的速度已经算是很慢了。在阳光下飞了几日，肉眼可见的又大了一圈。

　　有人觉得还这种生物的存在，浪费了大量基地的食物资源，想要赶它走，或者是直接将它变成食物也行。好在蓝闪的样子足够凶，就算是心里有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起初他们只是想赶走它，后来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表现出自己的恶意，碎石和垃圾对蓝闪坚硬的鳞片造不成什么伤害，可日日的骚扰还是让拥有智慧的它不胜其烦。它不会离开自己的主人，但被惹烦了只要是稍稍抬了抬爪子，就会被疯狂地告状。不被认同，不被喜爱，做什么都是错。哪怕是白杉月曾经救过他们，也不能阻止这样的行为。

　　陈礼在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就已经恢复了白杉月的职务和名誉，让所有居民都知道在基地快要毁灭之时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及时勘察到了能源的冲击，救了所有人。

　　他们不曾说上一句感谢，更有甚者反倒是在说：“如果不是她，我们在基地里也不一定会遇到危险，现在倒是没有了家。”

　　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但是这样的话传到了知晓真相的人耳朵里，如鲠在喉一般叫人难受。陆柔是个脾气爆的，当场就想把说这样的话人揪出来问问他有没有心。被白杉月安抚之后沉默下来红了眼眶。

　　“小白，你救出的人都是这样的，真的太不值了。”她说。这里面所有人加起来受到的伤害都比不上白山月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她真的替她感到不值，就算她不再回来，基地被毁，那也是那些人咎由自取。
　　至于普通居民……基地已经提供了容身之所这么多年，不算亏欠。

　　白杉月何尝不觉得有些心寒，她并非无坚不摧，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她觉得疲惫不已，于是放下了手中的资料想要带着蓝闪一个人四处走走。突然就不想再去找什么解决的办法，她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

　　不过在她找出解决方法之前，陈礼就宣布了他们等待地下能源的冲击散尽之后，有可能可以重返家园。听到这一消息，营地的争端暂时性地平息了不少。绝境中人们总会需要一些希望，即便这只是一个谎言。

　　“你输了。”

　　在远离众人之后，祂从影子之中浮现，宣布了一个像是审判的结果，祂的身影在空旷的荒漠之上无限伸展，所过之处光线似乎都被吞噬了进去，形成了幽深无比的黑洞。

　　“你开始憎恨，开始怀疑，你已经不那么坚定最初的立场了。所以，你该履行赌约了。”祂说，话语里却多了一份不同往日的威严与深沉，黑洞蔓延到她脚下，粘稠的黑线攀了上来，仿佛只要她毁诺，就会被瞬间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白杉月想起了他们的赌约，在她完成这一切之后，哪怕只要有一个陌生人对她说一句真心实意的感谢，都算她赢。她原本以为，这是最简单不过的条件。

　　但逃离基地的这些天以来，没有一个陌生人释放出善意，他们警惕、冷漠，又充满怀疑。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有一刹那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和疲累。心底深处，除了裂痕，也只能窥见一片被烈火灼烧过的荒原，如同她现在所处之地，寸草不生。

　　白杉月没有想过毁诺，可能从接受赌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属于深渊。也许在那里，还能见到她寻找已久的父母。

　　“你知道我会如约去往深渊，不用摆出这副姿态。”她说。

　　祂的人影满意地点了点头，黑洞又钻进了她的影子，保持原本的模样安静下来。蓝闪在她头顶的天空盘旋，白杉月招了招手，它就温顺地降落在她身边。

　　“我不舍得让你留在这样的地方，跟我一起走吧。虽然我们可能都会回不来，但好过各自都孤零零的。”她温柔抚摸着蓝闪低下的头颅，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将其放生，在荒漠里它的生存能力会很强，也不会有什么虫子敢来骚扰它，它会过得很好。

　　但蓝闪智慧极高，能听懂她的意思，就算让它离开，它也是不会走的。倒不如带着它一起去到属于她的归宿。

　　果然，它听懂了，粗砺的舌头伸出来轻轻舔了舔白杉月的手心，冰凉的尾巴甩过来将人圈在了其中。连养了时日不算长的兽都懂得知恩图报，只能说，人也没有那么像野兽。

　　白杉月虽感到失望，但是她心里还是涌出了不舍。她的队友们和朋友们，都有着善良的品格和一颗公正的心，而她不打算同任何人一起走完这趟旅程，尽头的深渊只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为人类谋求一个未来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模糊不清了起来。陈祈父亲的日记。海滨老人的遗言，还有弥留之国的那些执念，却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最后的文明，是否还有残存或是延续的必要？此一念头刚刚升起，白杉月就在接近一百度的气温里打了个寒颤。浆糊一般的思绪也清楚了几分。

　　她怎么会升起审判这个文明的心思？她终究还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刚刚的念头却像扎根了一样在心底生根发芽，她醒悟过来，这大概就是祂所说的同化。

　　这样的想法已经随着祂的胜利而慢慢渗透到了她的思维之中，这就是契约的力量。白杉月猛地发现，心底的疲累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明显，对于一些事情的痛苦，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就好像，她已经不再是那些事情的亲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