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无契》泛舟若耶

2、第1章

　　卯正时分，绮已起身，吩咐侍女准备晨食。而榻上的小女孩睡眼惺忪，口齿不清的犹自呓语，不愿起身。绮弯下腰，用指头刮着她的鼻子，且叹且笑：“君女贪睡，夫人与世子待之久矣。”
　　鄢果然睁开了眼睛，慌慌张张的欠身大叫：“绮又误我！何不唤我早起？”于是更衣净面，急急忙忙跑过庑廊。绮笑着摇摇头，熟练的与她洗漱，方跟在她身后向前院而去。行至厅前，鄢骤然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检视一番，自认并无失礼之处才平静了呼吸小步迈进门内。
　　觞见她神色自如，斯斯文文的走到案前稳稳跪坐，不由嘴角一弯：“鄢，今日比昨日早。昨日奔至，气喘如牛，面红耳赤。”鄢立刻红了脸，抬头瞪他：“阿兄笑我！鄢不依！今日须带我洛水垂钓！”君夫人看着他兄妹二人打趣心中只觉暖暖的，她温言向鄢道：“汝尚年幼，嗜睡无妨，再三年将及笄，不可若此矣。”
　　鄢乖乖点头应了便开始进食，她举起一把小银匙自一口三足彩绘陶盂中取了些粥，只尝了一口就笑言：“阿母，菰米香滑，甚于黄粱。”君夫人道：“吾从兄在楚，彼地产秫菰，闻觞将弱冠，故进礼为贺，此其一也。其子芈祝少觞三岁，不意光阴荏苒若此。”说完心中一叹，儿女忽成行，故人犹未忘。十五年前那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芈咎已远在自己终生没机会去的楚地了。
　　公子亲迎之前，咎陪她去宗祠祭祖，礼毕外面却下起大雨来。父亲急着送体弱的阿母回去，命咎陪她等侍从取了雨具同归，咎便陪着她在祠外小亭中等候。
　　那天自己穿了公子所送的一件淡红色深衣，衽青边，恰如一枝娇艳的桃花。雨越下越大，织成了线，将天地连成混沌，亭外白茫茫一片，连一丈之外的景物都看不清。珏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扭过头想问咎侍从什么时候会回来，却发现咎正注视着她，目光既悲哀又无奈。她有些吃惊，刚说了一句“从兄”就落入了他的怀抱，惊慌着挣扎，咎却在她耳边说：“珏勿动，咎非无礼之人。珏不曾青目于咎，而咎此生惟衷情于珏。珏不日即归，咎自当还楚，此生再无相见之日。然珏若有难，咎水火亦往赴，珏勿忘！”
　　侍从终于赶了来，咎接过蓑衣，亲自为珏遮雨。雨隔绝了一切，只有咎的气息，珏模模糊糊的觉得假如公子没有出现，她甚至是喜欢这种气息的。她抬起头看着咎：“珏无以为报，惟愿从兄忘我！”

　　鄢一向挑食，今日因有菰米，不觉多吃了一些，君夫人看了高兴。爱女体弱胃虚，吃起饭来像只小鸟，初时每次进食都需哄劝，没有一个时辰是不肯就范的，年纪渐大总算好了些。若夫君还在，能与一双儿女同室而食不知是多么宁和幸福的事情，不由心下黯然，信陵君已殁十年，若不是为了这双儿女，她又岂恋人世？如今觞将弱冠，照顾弱妹应是无虞，还有绮。说来也怪，鄢脾气执拗，对绮却颇顺从，君夫人想到这里皱了一下眉，绮给她的感觉异于常人，她的见识绝非一个小小的侍女所能有。好在绮对鄢极为关爱，十年间从无差错，鄢又片刻不愿其离开。毕竟只是个侍女罢了，她想，不至有大碍。
　　君夫人正想心事，忽然听得鄢大呼：“阿母阿母！如何不理鄢？”
　　方回过神来：“阿母在想鄢既爱食菰米，就每日晨食都做于鄢如何？”
　　“阿母善！鄢甚喜！”女娃儿喜形于色。
　　君夫人一笑，可是鄢还未说完：“阿母，阿兄言左利不吉，若鄢不改就不带鄢洛水垂钓！”
　　对面的觞果然正色道：“鄢，阿母纵汝多年，吾家虽无忧，然左利世人多谤，况他日于归，恐为夫家所垢。”
　　鄢不明白左撇子有什么错，更不明白这和嫁人有什么关系。不吉吗？绮就从来不这样说，她还说左利多聪慧，思敏捷。阿母阿兄这么疼自己，为什么非要自己改呢？
　　摇摇头，似乎想把所有的不解从脑子里驱逐出去，鄢软软的靠在母亲身上，柔声说：“阿母~~~~鄢欲洛水垂钓呢~~~~”她今日一身鹅黄色的深衣，双鬟各系一串翠绿色的晶石，因为刚才与觞争执，白嫩的小脸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红晕，目光清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上下翻飞，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奶味。哎，这孩子这么大了身上还有奶味，明知她在撒娇君夫人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软便答应了：“如此，需听阿兄之言，不可淘气。”

作者有话说

　　偷偷更一章，有人发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