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无契》泛舟若耶

1、楔子 梨

　　梨花盛开的孟春时节，朝阳穿透天边的薄雾刚刚升起。柔和的金色光线洒满洁白的花枝，三重庭院弥漫着梨花淡淡的甜香，又是一个和暖的春日，然而庑廊上奔走的侍女们凝重的神色和窃窃私语却让原本春色满园的信陵君府蒙上了一层压抑的色彩。

　　屋内一个女人正倒吸着气痛苦的嘶喊，产婆不停的说：“夫人，用力！用力啊！快了！快了！”君夫人忍着剧痛在血泊中深吸了一口气，拼尽力气向下，就在她泪流满面几欲昏阙的时候终于全身一松，一个小小的婴孩挣扎着离开了母体。产婆刚说了一句：“夫人，乃君女”，那婴孩就声嘶力竭的大哭起来。一旁的侍女早已备好温水将婴孩全身擦洗干净，又用一块细密的白色丝帛小心的包住婴孩全身。君夫人虚弱的躺在床上，伸出手接过婴孩，见这女婴一头黑亮的胎发，一张一合的小嘴如同花瓣一般透明，只是整张脸都哭得皱成一团，不由嘴角浮上一丝笑容，疲惫的说：“绮，公子何在？”
　　一个容貌清秀，着青色深衣的侍女回答：“夫人，今日寅时医士为公子施针，言戌时或可醒。”君夫人神色黯然道：“如此，公子醒时务必唤我”，言毕将女婴交与绮，便沉沉睡去。
　　自率五国联军大败秦将蒙鹜，叩关函谷之后，安釐王便时刻处于被信陵君取代的恐惧之中。为了证明自己并无反心，信陵君交出帅印兵符，不再上朝，而是终日以美女醇酒为伴，宴饮无度。上月信陵封地乡人进新稻春酒，君以为佳酿辄朝夕痛饮，不思饭食，渐为沉疴，前日竟昏阙。君夫人忧惧产女，身心具疲，直到第二日中午方才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人跪坐于床前，不是夫君却是谁。但见他面色苍白，下巴上一层青青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由心中一酸，待要流泪又怕夫君心疼。
　　信陵君见她醒了，忙道：“夫人受苦，吾之过也！”，又急着要传医士饮食，君夫人轻轻按着他的手，勉强微笑道：“公子，吾甚渴。”
　　“如此，待吾取水。”信陵君立刻去桌上拎起陶罐，倒了一杯水，拿到床前才发现君夫人躺着不便喝水，急忙把水放回桌上，拿了锦褥垫好，扶君夫人半坐，再去取杯，不想心急又碰倒了杯子，只好再倒一杯，君夫人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由一笑。
　　喝了水，君夫人神色轻松了许多，信陵君却问：“夫人方才何故发笑？”
　　“不曾见公子失措若此，故此莞尔。公子尚忆初见否？”那些尘封的过往让君夫人终年苍白的脸上浮上了一缕红晕。

　　信陵君一愣，想起那个薄雾未散的清晨。刚行过冠礼的他第一次去自己的封地，路过鄢陵时，迷恋于那里的幽幽深林，平野花海而应城守之邀行猎。那天他射中了一只小鹿，纵马追赶了很久，侍从们被甩在身后的花海密林之中，丛林旷野中只剩一人一马一鹿狂奔疾驰。忽然眼前出现一条开满桃花的小溪，一个穿着绿衫子的总角少女正跪在溪水旁，身边是那只中了箭的小鹿。少女眼中含泪，瞪着马上的青年斥道：“此鹿何过之有，竟至残？君子不义不行！”
　　那少女目光盈动，身姿纤弱，堪堪将那小鹿挡在身后，似乎怕他真的把鹿射死。信陵君只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一下子被击中，略有失神，直听得那少女扬声嗔怪方在马上问：“汝何人？吾今日行猎于此，城守岂未告知乡人？”
　　“吾祁伯女，今日随父还乡，不曾闻城守言猎！”那少女的回答中还听得出气愤。
　　信陵君趋马慢慢的走近，她看起来有些惧怕那打着响鼻，微微举蹄的骏马，却依然倔强的守在小鹿面前。她没有因为他的高傲而惶恐的后退，也没有因为他的俊美而故作羞涩，总之她和大梁的贵女们一点也不像。
　　青山如黛，桃花满溪，有美一人，宛如清扬。那深深对视的马上青年忽然俯下身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到马背上，她惊慌的说：“汝欲何为？速放手！”青年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夹紧了马腹，策马跑了起来。风声赫赫，马蹄飒飒，头顶身侧横生的蔓草枝条近的像是要打到脸上来，少女不觉紧张的搂住了他的腰。
　　那天晚上在城守的宴会上珏才知道那青年是魏公子无忌。公子言行得体，进退有度，城守和祁伯都对他大加赞赏。第二天公子就成了鄢陵贵女们最热衷于谈论的话题，他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就连饮食的模样都优雅得令人心醉，不愧是魏王的爱子，大梁的王族。
　　宴会后，公子送了一只鹿到祁伯家，鹿背上的箭伤敷了药。从那天起，父亲看珏的眼神多了一丝深意，让她觉得心慌，然而这心慌却夹杂了淡淡的甜蜜。父亲说公子的封地在信陵，但公子从小在大梁生长，是不会在信陵长待的。珏忽然急切的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因为父亲说等她及笄了就可以去大梁，那是公子生活的地方呀。
　　及笄的那天，母亲送给她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笈，玉笈状如鹿角，雕着两朵小小的碧桃花。

　　纳采
　　问名
　　纳吉
　　纳征
　　请期
　　亲迎

　　临别前，父亲送自己上车，表情庄重的对她说：“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阿母为自己束好衣带，结上佩巾，依依不舍的说：“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出嫁前的欣喜中参杂着莫名的哀伤，原来昏礼是这样的啊。阿母后来信，言家中三日不息烛，相思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公子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吟。
　　她从来没有那么大胆，也低低的回应：
　　“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公子看着她，目光中有着不可置信的狂喜，正如她梦中所见，爵弁玄端，赤舄玉绶，佩刀充耳，高贵俊雅。
　　信陵君似乎也在回忆那日的情形，微笑着握住她的手：“珏，还记得那日亲迎，你纯衣纁袡，戴着我送你的那枚玉笈，飘然而至，宛若仙子，父兄皆羡我有福，无忌欢喜非常。”
　　君夫人颊带红晕，微笑着回望他：“无忌，珏亦欢喜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