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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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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天,近些年已经不大刮沙子了。偏偏这两天掀卷起铺天盖日的的漫漫黄沙,把这座巨大的钢铁玻璃都市,一下子刮回几十年几百年前昏昏惶惶的日月。
这样的天气,陆安敏只能紧闭门窗,站在窗户边上往外望。到了黄昏时分,风沙还是不歇,外面一团混沌,什么也瞧不清。陆安敏百无聊赖地拨了一下窗帘穗子,回到卧室对着镜子把耳旁零落下的花白发丝仔细地抿整齐。
这个发髻是她一早起来梳了一个钟头才梳好的,她丈夫吴先生临出门时很稀奇地瞧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这些男人们,往往年纪越大,越显得公务繁忙——必须如此,才有位高权重的样子。
陆安敏小心翼翼地请求他:“晚上能早回来一会儿么?许晓谷要来做客的。”吴先生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讥笑,黄黑胖脸上的两道法令纹就显得更深:“唔,他要来么?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陆安敏早就习惯了他的傲慢口气,只是继续温言细语:“我想你在□□门做事,他又是刚回国的——”吴先生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挥挥手打断了她:“晚上刘书记们要开一个会,我回不来,你自己招待他吧。”
陆安敏抱着手臂看着他关上门离开,叹了口气。吴先生很少听她的,年轻那阵儿她也想过学着别的女人撒娇撒泼,然而吴先生这样的人,身边总有人比她更长于卖乖弄俏的;而只要她一生气,吴先生总是更加声高——他在这方面有着经验丰富的优势——一面摔打一面厉声责骂为了娶她一个戏子如何耽误过自己的仕途。
只有一次,她和吴先生因为他与一个女实习生不清不楚大吵起来,吴先生一挥手把那架装满奖杯的玻璃橱柜推倒在地。哗啦啦一阵巨响,争吵声戛然而止,她凄厉地尖叫一声,扑到大理石地面上去拾那些玻璃和金属的残肢碎片。
她瘫坐在地上,一边拾一边抖,一边抖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呜呜囔囔不成语词,吴先生被她吓住了,要往门外躲。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扭住他,昂着头,蓬着发,手里捏着摔变形的梅花奖奖杯逼到吴先生脸上。
那一次过后,吴先生再也不去动她那些唱戏的物什儿了。
吴先生,吴先生——陆安敏猛地想起杨澈来。杨澈,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定早就闹着去翻自己的私房好酒,再亲自下厨去收拾一桌好菜了,并且绝不许陆安敏插手的。
1986年,许晓谷临去美国的前一天晚上,就是他们三个,在杨澈家里好好聚了一次。杨澈是许晓谷的门长大师兄,那时又刚和陆安敏订了婚,年轻人间并没有十分惜别之情,只是一番豪气频频举杯。许晓谷那时才二十出头,一双桃花眼喝得水光潋滟,乘着醉兴大发宏愿,要趁着这次出国交流的机会,“把国粹艺术弘扬到大洋彼岸!”她和杨澈还齐齐举杯,愿他“天下谁人不识君”。哪想到后来种种因缘际会,等到许晓谷再回国,一晃竟已三十多年过去了。
许晓谷要回来的消息从一开始就在圈子里炒得很热,听说他这些年在美国表演京剧,也学习美声,演出音乐剧,是备受尊敬的“东方艺术家”。陆安敏老了,也不怎么会上网,只是听说他这次回国是参演一部京剧电影。直到那天在电视台转播的国际电影节开幕式上,陆安敏才时隔多年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许晓谷。算算他已年近六十,可是在红毯上,在人群中,在闪光灯的包围下,他还是身姿如松,挺拔清雅,一如当年他的戏迷们口中皎皎如明月的“许郎”。玉笛,陆安敏想,许晓谷就像一柄玉笛,这些年过去了,不再像刚制得那时明亮夺目,却越发温润通透起来。
陆安敏还在想着如何托上这些年自己早已生疏的人脉,去联系上许晓谷,他那边的电话就先打了过来,他说:“敏姐,我过两天回北京,一定去拜访你。”
“敏姐——”
陆安敏这才回过神儿来,整了整身上的灰色羊绒披肩,拉开了大门。许晓谷站在门外,一双亮眼睛还是那样灼灼地看人:“敏姐!”陆安敏不禁双手扶住他的胳膊,叫了一声:“晓谷!”她赶紧把许晓谷让进门,忙着接下他的帽子、大衣,再抬头忍不住愣了一下。许晓谷倒不在意,摸摸自己稀疏的头发:“之前在上海,他们让我戴的假发片——嗨,敏姐,我老啦!”许晓谷站在玄关处掸了掸自己黑色高领毛衣,才随陆安敏走进客厅:“真没想到,赶上北京这样的天气。”
“好些年不这样了。你也是,不用非得今天来呀。”
“要来的,”许晓谷笑着坐下,“不是那些人缠着应酬,我一回北京就该来的,敏姐。”
陆安敏很慈爱地望着他:“许家嫡传就你这一支了,这么多年你又难得回来,当然要会一会新友故交。”她很专注地看着许晓谷,看他染黑的头发,看他眼角的皱纹,看他挺拔鼻梁上架的金丝眼镜,看他依旧形状漂亮的一双眼睛,像要把这几十年的时光,一下子看足了。
许晓谷摇着头:“新友有许多,故交没有几个啦。现在台上的年轻人们,我一个都不认得。昨天席上,汪老太太拉着人来给我敬酒,我一看,嚯,不是九丫头么,现在都做了一团的团长啦。”
“小九今年都四十七了,”陆安敏想了想,“那一届戏校她们少儿班里拔了九个尖儿,她年纪最小。”她说着说着笑起来:“你记得么,她们结业汇报演出的时候,江教授请我们去压场,咱们两个唱了一出《游龙戏凤》,小九就围着我的头面看,老师拉都拉不走。”
“当然记得,都是很好的苗子,江教授为了她们几个简直是呕心沥血——”许晓谷愉快地点着头,又问她,“只是,其他人怎么都不见呢?”
“小七后来进了她老家那边的京剧团,简直是不带歇口气的一场一场连着唱,名头越来越大,后来那个团里都找不到能给她配戏的了,跟你当年似的。可惜十九岁上检查出了白血病,老家北京两头跑了快一年治病,还是没留住人。”陆安敏缓了口气,继续说,“前面四个大的毕了业慢慢的都不干这个了。小五小六唱到四十多岁,进了院校去教小孩子,不大出来了。”
“那么行八的那个丫头呢?”
“她么,”陆安敏低下头,无意识地转着自己腕子上的白玉镯子,“我以为你已经听说了,她现在的名声很不好。她当年有了一点名气后就私下里到处去接演出,后来做了一个官的女人——当然是在外面的女人,”她强调道,又说:“她自己又很不收敛,把行里的人都得罪干净了,最后被那个男的丢在一边,也没有人理她。现在仿佛精神不大正常,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啊,这样吗。”许晓谷愕然地往后一靠,长吁了一口气,就没有再说话。
陆安敏有点局促地绞了绞枯瘦的双手,站起来去给他沏茶:“瞧我,都老糊涂了,让你进门来连口热茶还没喝。”她从柜子里取出吴先生平常最宝贝的那套茶具,一面沏茶一面叹气:“国内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唱戏的情形不比你走那时候更好。那些小姑娘,又年轻,又漂亮,又有人捧着,不想唱下去,也难怪她们的。”
许晓谷把她递来的瓷杯捧在手里,轻轻吹了一口水面上打旋儿的茶叶。
他记得小八,那个姑娘生得非常好,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睛含情带俏,灵极了。那时她唱《别窑》一折,十几岁的丫头把大青衣唱得哀哀欲绝,一句一个好儿。下得台来,她却一面咯咯笑一面对着镜子拆卸头面:“什么了不得的男人,薄情寡义,值得人守十八年寒窑么?”纯银的泡子轻盈地落进妆盒里去。
嫩绿透亮的茶汤漫出一团团香气,扑到他的脸上,顶好的毛尖。他抬起头来,把那些娇俏的女孩子的影子挥去,对着梳着端庄的花白发髻的陆安敏:“还是在国内喝茶有味道。”
陆安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喝惯了咖啡,口味变了。”许晓谷摆摆手:“那不能,这种东西是变不了的。你想,敏姐,要是饮场的时候灌一大口咖啡,岂不是嗓子都要糊住了。”
他开了个玩笑,兴致高得有些刻意,好像有意要遮掩过什么:“有一次我在纽约林肯中心唱《打金砖》,摔了个僵身,结果下面的观众一阵骚动,都以为出了演出事故。演完了到后台,一群美国年轻人缠着我说这简直是‘Miracle’,问我是怎么办到的。我说这有什么呢,我在中国有一位师兄,从三张桌上翻下来还能连着打几十个旋子,台底下成千人疯了一样叫好。连说带比划的,他们才听得懂。”
陆安敏惴惴的干瘪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层柔和欣悦的光芒:“他年轻的时候就是那样逞强。”她喃喃道:“就是那样逞强。”杨澈成在“逞强”上,也败在“逞强”上。在那个年代里,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男人,最后被大大小小的领导、前辈,逼得无戏可唱。自我审查!反省!交待!他在去团里交材料的路上,被轧在装石料的卡车轮子底下。
陆安敏为他哭了一场,两场,一天,两天,终于在杨澈死掉两年四个月的时候,披上白婚纱嫁人去了。管他什么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下了台抹掉红白脂粉,总是要活的呀!
“敏姐,”许晓谷关切地向她靠近了身子,“今天早晨,我去看过师兄了。他知道你过得好,一定也是安心的。”
“啊,你也这样说吗?”陆安敏很想对着小师弟大哭一场,但顾及到这样做的不体面,她只是把身上的大披肩裹得更紧,了无生气地牵起一个惨笑,“他知道我过成这个样子,会骂我的。”插着檀木簪的花白发髻垂下去:“晓谷,我们当年那些人,除了你,还有谁还在唱着呢?风流云散,半点不由人呐,晓谷,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哦,羡慕我吗?”许晓谷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攥住陆安敏的手,从喉咙底里逼出一声“敏姐!”外头的风声声呜咽,忽然一鼓气猛地撞上了窗棂。陆安敏的身子随着窗户框子一激灵,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理了理他的鬓发:“晓谷?”她柔声问道:“你在美国这些年,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许晓谷的身体躬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像一张绷紧的弓。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苦倒是算不上,敏姐,和咱们小时候练功比起来,不算苦的。”他勉力轻松地笑一笑,不想对着形容枯槁的大师姐再说什么。
可是陆安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小时候他偷懒跑去玩,撒谎说自己已经压完腿了时,陆安敏在他的母亲——她的师父面前也是用这种无奈又关切的眼神看着他。于是许晓谷的话,便没办法再硬摁回肚子里了:“在美国的台上——敏姐——在那里,我时常会想,我到底是谁?我在这里做什么?台下坐着的是谁?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是,他们待我很礼貌,很尊重,他们说这是了不起的艺术。但是敏姐,你敢想吗?我,我许晓谷,唱到节骨眼儿上一个喊好儿的都没有哇,我差点被噎死。我在台上静着,他们在台下静着,那么一秒钟、两秒钟,然后才有掌声,很不知所措的掌声。
“我到底是唱给国外的中国人听呢?还是唱给国外的外国人听?为了唱给中国人听,我不如回来;为了唱给外国人听,有多少人真心来看这些好玩意儿呢?有的人进的不是剧场,是博物馆,是动物园!
“但是,但是——我还是没有回来。无论什么事情,要是自己都不信,还能让别人相信吗?敏姐,我想,多多少少,我总是能做点什么的吧,虽然那很不足道,很不足道。”
陆安敏无言地、安抚地望着他,许晓谷向来从容骄傲,她不曾见过他这样惶急懦弱的样子。
许晓谷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鼓鼓精神,他没想过在陆安敏面前这样泄气:“我们来唱一段吧。来吧,敏姐,来!”
“晓谷,你听我的嗓子,还能唱么?”陆安敏苦笑,她很久没开过嗓了。
“我们三十年没有一起唱过了,敏姐!”许晓谷看着她,这个念头从他回国起就在他脑海里烧着。等他进了门,看见那个端庄的、持重的、了无生气的老太太时,这个念头几乎被立即浇熄,现在又在那些言语和岁月的鼓风下慢慢燃出火苗来了。
“好吧,”陆安敏笑了,她想了一想,“唱《武家坡》吧。”
许晓谷站起来:“那么唱‘苏龙魏虎——’”
“不,”陆安敏把厚重的披肩抖下来,“来寒窑相见那一段吧。”她清一清喉咙,提起一口气起势道:“呀——”
薛平贵和王宝钏十八年后相见,许晓谷和陆安瑜敏三十年再重逢。他的声音添了苍劲,她的声音也不复甜亮,没有胡琴,没有鼓板,只有一生一旦两个人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冰冷精致的客厅里——
“少年子弟江湖老,
红粉佳人两鬓斑。
三姐不信菱花看,
你容颜不似彩楼前。”
“寒窑哪有菱花照?”
“水盆里面。”
“水盆以内照容颜。”
“老了!”
“啊——容颜变哪,
十八载老了王宝钏。”
哀哀的唱腔仍在游丝般飘荡,门铃却又响起来。陆安敏下意识地一凛,收起表情去开门。一个年轻姑娘一阵风一样地旋了进来:“好!真是好!妈,今天家里来了什么贵客,劳动您开嗓了?”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穿了一身古代样式的浅碧纱衣,飘飘扬扬,脸上的妆容夸张而瑰丽,青色的眼线直挑向鬓角。
陆安敏亲昵地拍着她的背:“小梦,这么大了,一点儿都不稳重。这是我的师弟,快喊许叔叔。”
“哦,许叔叔,您好!”她冲许晓谷点头致意,又笑嘻嘻地转过来攀住陆安敏的手臂,那张美丽而妆容夸张的脸凑在她母亲面前做了个鬼脸:“妈,你今天真好看。”她顺手从客厅的果盘里拿走一个桃子,对面前的许晓谷嘿嘿一笑,回了自己的房间。
“敏姐,”许晓谷愣怔了片刻,“你女儿......她和你长得真像。”是的,要不是那奇异的妆容,他真的会以为是自己眼花,看见了年轻时的陆安敏,那个灵动又温柔,眼角眉梢都蕴着万种风情的陆安敏。
“是,都说我们俩长得像,”陆安敏的笑纹第一次舒展得那么舒心畅快,“只是她爸爸不支持她学戏,她自己也不乐意,现在去做了什么......什么coser。这下倒好,她爸爸更不乐意了,但谁能拦得住她呢?”
她边摇头边笑起来,丝毫不以为忤。
小梦的到来给整间屋子的气场带来了奇异的变化。他们似乎一下子从某种情绪中挣脱出来。许晓谷看着陆安敏,又看看窗外从昏黄中慢慢澄净下来的天空,终于接受了自己和她的老去。
陆安敏为他续上热茶,他捧起杯子:“敏姐,下周六在长安大戏院有我的专场,你要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