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集》鱼孟

2、锦中剑

　　她那样柔软，又那样强大，足以让乌齐部最勇悍的战士丢盔弃甲。

　　薄奚律注视着她，而情|欲黏稠。

　　他曾经很多次在浓稠致密的夜色里静候，一动不动，像一株本就生长于沙漠的植物。酷热或者苦寒，他的身体毫无怨言地向地母低俯、潜藏，为了兜鍪下敌酋长着大蓬胡子的人头，荒漠中冒出大地甘爽汁液的泉眼，或者仅仅是一张火红柔腻的赤狐皮。然而她，她比荆棘丛中暗红的硬刺，黑甲壳上闪着冷光的沙蝎，甚至一粒一颗钻入皮肉中的黄褐色沙砾都更能磋磨他。

　　他失掉了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甚至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他无法再静默如一株植物。

　　她脆弱的颈骨被覆在他宽大有力的掌中，发出咯拉咯拉的响声——是她吗？可她没有死，她纤细的脖子没有在灭顶的快感中被拧断。

　　而且，薄奚律在峰与谷的间隙里想起，草原上的母鹿在被狼群咬断喉管的时候是不会发出呻|吟的，她们只会从嘴里喷出断续的血沫，喉底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样濒死的喘息往往粗哑而绝望，不像她——她令薄奚律想起初春时的饶乐水，坚硬的冰块化了冻，在碧穹高阳下暖融地流过他的身体，成为永远无法掬在掌心的一捧春水。

　　——那么碎掉的响声来自自己，薄奚律想。

　　他想起自己骑在赤骓马上黄沙逐日时每一次的颠簸和起伏，隔着马背上粗硬又顺滑的皮毛，马儿每一条鼓起的肌肉在疾驰下爆发出来的力量似乎能同样传递到他身上，一起一伏。

　　但他这次不再驾驭，他被拉扯吮吸着吞没。

　　薄奚律的五指抓捏进她柔软白腻的肩头，猛地，又松开。他用粗糙的指腹拨开她濡湿的细软黑发，露出她那双微微失神的纯黑色眼睛——不同于他戈壁晶石一样幽亮的蜜色瞳孔，那是她中原血统的象征，昭示着她出身于一个古老高贵的门第。

　　他低喘着吻了吻她的眼睛。

　　属于北族人的敏锐感官开始回归，他终于听到她之外的声音。朔风卷着沙砾拍击着毡布，发出碎而闷的细响。风大起来了，西风。

　　薄奚律辨别着每一丝风声的细微变化，以及她细而柔的、竭力平复着的呼吸。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他将率众回到属于他们的故乡。

　　故乡。饶乐水畔，赤山之巅。永远高密苍茫的林，冰凉急湍的溪，赭色矿石被磨成粉末，在古老的牛骨上印刻下每一任先王的名字。那里是他的来处和归途，每一个乌齐人未来的埋骨之地。

　　而她，她属于什么呢？轻薄瑰丽的灿烂衣料，清幽疏然的园林小筑，牛乳、蜂蜜和鲜花做成的精致点心，她会用白嫩纤细的指尖拈一点，舌尖一卷，用樱珠一样的小嘴含进去，她将永远端坐锦绣琉璃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粗糙的军帐里同风和沙一起呻|吟哭泣，在每一个生死未知的夜里委身于一个骄悍诡诈的异族男人。

　　他的手在身后欺上来，她的腰就塌下去——她被迫习惯了他。

　　但这次薄奚律只是抚摸着她，把她温柔地裹进自己怀里：“宁宁，我带你回赤山，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一些深夜瞎写，看见即是缘。
人物设定是专栏里那本《锦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