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里》墨衣染血

9、第 9 章 那是我所崇

　　他说让林饮溪信他，林饮溪就真的信了。即使他们相识不过半个小时，即使对方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
　　林饮溪交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他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林饮溪最终还是入睡了。一觉醒来，倒计时钟表上的时间已经变成了10：45：09。
　　醒过来的时候，动荡不安的车厢罕见地冒出一缕阳光。阳光是从车厢顶部的缝隙透进来的，是黑暗中耀眼而温暖的存在。
　　此刻，这束阳光就洒在男孩的侧脸上，给他稚嫩的五官踱上了金边。明明是稚气未脱的面孔，却给了林饮溪莫大的安全感。
　　三岁的男孩成了小小的林饮溪眼中的英雄，他坚信，这个三岁的英雄会保护他，直到他们离开这里。
　　见他醒来，男孩对他扬起一个微笑。这是一个很浅的微笑，微笑的人仿佛在对林饮溪说，我会带你离开的，请你等等我，好不好。
　　林饮溪张了张口，他的口型做出了回答，那是一个“好”字。
　　得到回答的男孩安心地靠在林饮溪肩膀上睡着了。等他醒来时，车厢顶部的缝隙已经被那个男人用东西堵上，阳光再也洒不进来了。
　　恢复了黑暗的车厢内，孩子们的哭闹声持续着。他们无法忍受见过光后眼睁睁看着它被一点点剥夺的感觉，那就像是有人一点点剥夺了生的希望。尽管他们还没到懂得什么是希望的年纪。
　　三岁的林饮溪恍然意识到，这是那个男人的计划之一——让他们看见光，然后再剥夺它。
　　“啊，可恶的条子正在追赶我们的货车呢。”男人用深恶痛绝的语调说道，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哭闹的孩子们，像是猎人打量猎物的眼神，又像穷途末路的赌|徒注视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
　　是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从他决定拉着这群孩子给自己陪|葬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了。
　　男人发狠的目光落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身上，这孩子是个小哭包，从进入车厢起就一直哭个不停。他的胳膊上有被匕首划出来的可怖伤痕，伤痕匿于黑暗中，孩子看向他时惧怕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孩子的脖子被死死掐住，掐住他脖子的男人还在问：“你愿意成为我的死亡预告函吗？”
　　说是询问，其实孩子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二十四个小时还没有到，男人便提前葬送了他的生命。
　　做完这一切，男人打开货车车厢的门，将那个已经失去呼吸的孩子扔了出去。
　　目睹了这副场景，所有孩子都屏住了呼吸。可疯狂的男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对他们警告道：“一个小时后，我会送出第二封死亡预告函哦。”
　　林饮溪浑身颤抖得厉害。那点岌岌可危的安全感不足以支撑他剩下的几个小时，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英雄产生了怀疑。他问醒来的男孩，“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会的，”男孩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寻找着林饮溪的眼睛同他对视，又重复了一遍，“一定会的。”
　　「如果你身处黑暗，就相信那个唯一可以带给你光明的人。」林饮溪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话。
　　之后每隔一个小时，男人都会从他们当中挑选一个孩子，作为死亡预告函。已经离开了六个孩子，四个男孩，两个女孩。
　　倒计时钟表上显示的时间是00：56：24。
　　黑暗的车厢里只剩下了他们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女孩抽抽搭搭，是害怕到极点的表现，她颤抖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让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
　　外面逐渐传来喧闹的声音，男人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最后对他们陈述道：“条子来了呀，很遗憾，我要提前送你们往生极乐了哦。那么，你们谁要做第一个呢？”
　　男人走到了女孩面前，掐住了她的脖子，女孩被巨大的恐惧包裹着，口不择言道：“别杀我，我可以帮你杀了他……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完全出于求生的本能，她的手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林饮溪，意思再明确不过。
　　“正好，我也非常讨厌这个孩子呢。”男人松开她的脖子，把匕首丢到女孩面前。
　　扬言要杀人的女孩战战兢兢地捡起匕首，眼中是不可置信的喜悦。但很快，这种喜悦就变成了一种狠厉的光，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厉的光。而这道目光的对象是林饮溪。
　　她握紧了手中匕首，向林饮溪的心脏刺去。
　　匕首刺中的那一刻，车厢的门被大力踹开，身穿制服的警察举着枪|械，枪口对准了男人。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抵在女孩的脑袋上。
　　女孩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她看着匕首上的血迹和那个被她刺伤的男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替另一个男孩挡这一下。
　　没错，在匕首向林饮溪刺去的刹那，男孩挡在了他面前。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在了他胳膊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上，旧伤又添新伤。
　　“你们要是过来，老子就崩了她。”男人威胁道。
　　他旁边，林饮溪扶着男孩摇摇欲坠的身体，在进入车厢后第二次放声大哭。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哽咽着对他说：“你坚持住，我们就要得救了。”
　　“嗯。溪溪，别管我……快跑。”男孩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虚弱。
　　林饮溪毫不犹豫地向警察的方向拔足跑去。男人哪里会允许他逃跑，当即就对准林饮溪奔跑的背影，按下了手中的枪。
　　男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跳起来咬在了他的胳膊上。男人痛呼一声，一脚踹在男孩身上，枪中那枚子弹擦着林饮溪的皮肤划过。
　　警察抓准时机，制服了男人，夺下了他手中的枪。整个过程，女孩恍惚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放声大哭。
　　林饮溪的脑袋里响起千万只蜜蜂飞过的嗡嗡声，眼前只剩下那个男孩手臂上耀眼的红。他想说都怪我，意识模糊间，却好像听见那个男孩的声音：“不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那之后，林饮溪就失去了记忆，患上了人脸认知障碍以及创伤后应激反应。父母为了给他更好的治疗，带着他举家搬迁至S省。
　　汹涌如浪潮般的回忆过后，林饮溪久久不能回神。原来自己并不是天生就有人脸认知障碍？那个救了自己的男孩，他还好吗？
　　等等，贺疏也在台上……
　　想到这里，林饮溪从露台上站起身，正要说什么，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恢复了。台下的观众保持着愕然的神色，有人意识到这是学校的备用电路。
　　台上的表演不会因为这样的特殊情况而中止。配音响起的霎那，林饮溪快速整理着假发，和台下对着口型：“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那么我指着什么起誓呢？”为贺疏配音的钟逸迅速接上了罗密欧的台词。而贺疏的目光一直看着站在临时搭建露台上的林饮溪，也不算穿帮。
　　朱丽叶的台词这样回答：“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台词时，林饮溪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想到了刚刚在黑暗中的回忆，这句话用在那个男孩身上同样合适。
　　一场表演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谢幕时，观众们潮水般的掌声足以说明一切。回到后台的路上，林饮溪感受到身后贺疏注视的目光，疑惑地嗯了一声。
　　林饮溪自己都不知道，现在他的脸色苍白得骇人。在舞台上还能说是灯光效果，下了台贺疏才发现不对劲。
　　结合刚刚停电的黑暗环境，贺疏心下有了猜测，问道：“林饮溪，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饮溪不觉得有什么，就是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而已，他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贺疏递给他一面镜子，让他自己看。林饮溪接过镜子，看见镜子里宛如吸血鬼的自己，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可算明白贺疏为什么一直盯着他了。
　　贺疏：“创伤后应激反应？”
　　“嗯。”林饮溪摘下头上的假发，打开更衣室的门，忽然感觉贺疏抓住了自己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手心里。
　　更衣室的门被关上，林饮溪展开手心，看见了那颗静静躺在自己手心里的糖。糖是苹果味的，他剥开包装纸将糖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其实林饮溪并不是每次创伤后应激反应都会低血糖，但这是贺疏的好意，他情愿收下。
　　裙子穿久了，重新换上校服从更衣室走出来，林饮溪还有点不习惯。路蓁看出他的变扭，笑着把他推到了化妆间，让人帮他卸妆。
　　他旁边的椅子上也坐着一个人，不同的是，对方是在化妆。化过妆的面容少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不过林饮溪还是凭借旁边人对他的称呼认出了他，“江真？”
　　“很高兴，你终于认出我了。”江真侧过眼看着他。
　　林饮溪记着上次他吊着绷带的事情，问：“你的胳膊好了？”
　　“没，刚拆绷带。”江真实话实说。因为骨折得不严重，他提前让医生给自己拆了绷带，方便这次的演出。
　　“等会儿你要上台表演吗？”林饮溪问。
　　江真轻轻点头，“嗯，希望你可以在观众席看着我。”
　　“好啊。”林饮溪爽快答应。
　　五分钟后，林饮溪坐到a班的观众席，江真正好上台表演。他唱了一首缓慢抒情的歌，还弹了吉他，布景是夕阳下的玫瑰藤架，很有意境美。
　　唱到最后一句歌词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饮溪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江真的目光。不过这对视没能持续多久，因为林饮溪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匆匆回过了头。
　　“林饮溪。”
　　叫他的人是贺疏。林饮溪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不解地看着他。也许是灯光的缘故，一向对人脸不敏感的林饮溪觉得眼前这张脸是真的很好看。
　　他舔了一下唇，舌尖尝到了苹果糖的甜味。
　　手已经先于意识伸了出去，像是过万圣节的孩子在讨要糖果。
　　贺疏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颗糖，放在了他伸出的手心里。做这个动作时，他眨了眨眼，眼神里仿佛传达着一个信息：你想要的都给你。
　　“谢谢。”林饮溪收回手，数了数手里的糖，一共四颗，都是苹果味的。他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愉悦的情绪，连看着贺疏的眼神都带了笑，“没想到你还会随身带糖。”
　　贺疏淡淡道：“在那边的盘子里随手抓的。”
　　“哦。”林饮溪想了想也是，高冷校草怎么可能随身带糖呢？这不是崩人设了吗？
　　灯光都打在舞台上，林饮溪没有看清贺疏说刚才那话的神情。如果看清了，他就会发现贺疏的脸上一闪而过的一抹薄红。
　　贺疏没有承认的是，这些苹果糖是他特意给林饮溪买的，带在身上是为了防止林饮溪低血糖。
　　台上的音乐声变得缓慢柔和起来。
　　江真从舞台的玫瑰藤架上摘下一支玫瑰，迈步走下舞台。灯光聚焦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脚步照|射在了林饮溪面前。
　　“My rose is yours.（我的玫瑰属于你。）”江真将玫瑰递给林饮溪，行了一个绅士的礼。
　　这是江真按照那天苏非晚所说精心策划的。
　　林饮溪配合地接过玫瑰，说：“Thanks.（谢谢。）”
　　整场校园文化节，林饮溪被迫捏着这支玫瑰花，几次想要转手送人，都被对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捏着玫瑰花，一边防止自己的手指被扎伤。
　　班上几个同学凑过来，和林饮溪说着他刚刚表演得多么多么好，救场得多么多么及时，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林饮溪倒是很不好意思，毕竟他是临时上场的，表演得肯定没有裴倩好。
　　聊着聊着，林饮溪问：“贺疏去哪儿了？”
　　其中一个同学回答：“他刚刚被叫去学校的监控室了，b班几个人也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饮溪莫名其妙想到上次b班的人把他和贺疏堵在卫生间的事情，问了位置，就往监控室跑去。
　　监控室在教师楼的五楼，校长室的旁边。林饮溪到时，监控室的门正好开了一条缝，他就顺着门缝往里面看。门内有三个a班的人，最高的那个是贺疏，剩下都是b班的。
　　在门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林饮溪正准备再靠近一点，就被门内的魏谱叫出了名字：“林饮溪？”
　　林饮溪不记得魏谱的脸，只觉得这人很熟悉。不过既然被叫出了名字，他也不打算躲躲藏藏，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打扰你们吧。”
　　b班以魏谱为首的几个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还是回答：“不打扰。”

作者有话说

　　条子：指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