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名角 顾君谦稍稍 ...

  •   “二少爷,二少爷?”
      顾君谦稍稍将惺忪的睡眼绽开一道细缝,一个十七八岁丫头的秀气脸蛋在眼里渐渐清晰。
      “嗯?”他直起身子揉了揉眼,方清醒了不少。
      “呵呵,二少爷您怎么在客厅里睡着啦?”凤盏歪头微笑问道,言语间毫无主仆之间该有的毕恭毕敬。这个顾公馆的侍女本是大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后来顾君谦刚留学回国那会儿身边没有合适的婢女,大太太便调了最得力的凤盏过去服侍。这姑娘性格活泼,又善解人意,他亦是十分欢喜她。平日私下里并不把她当下人看待。
      顾君谦温和笑道:“呵,看了会儿报纸这眼皮就沉得不行,没想到不知不觉竟睡过去了。”站起来伸了伸腰,似想起了什么,忙问道,“哎?现在什么时候了?”
      凤盏回道:“下午五点半了,二少爷有事?”
      “嗯,许总长家的公子约我去听戏。”说着接过凤盏手中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咦?您不是不爱听戏文的么,您不是说,那些个咿咿呀呀的听着脑袋疼么?”凤盏疑惑道。
      “我本是不想去的,但许麟霄这个人难缠得很,从上周一直约我到今天,我再不去啊,他准要找到家门口来。”顾君谦无奈摇了摇头,又嘱咐道,“凤儿,我上楼换套衣服,你通知管家备车。”

      * * * * * * *

      大上海的繁花似锦自然是别处所不能及的。进来虽然风波不断,但租界的地段仍仿佛是一片祥和乐土,任凭外界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然若想寻些欢乐,在这儿依旧能看见一派难得的歌舞升平。
      金城大戏院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喧闹非凡。虽说此时像百乐门那样的娱乐场所风头正劲,但乐意看戏的人也是势不可挡,络绎不绝。
      坐在副驾驶的随处先行下了车,为顾君谦恭恭敬敬地开了车门。
      “二爷,咱们到了。”
      顾君谦看了眼表,到底还是晚了一刻。他一袭白色西服极是打眼,白面黑边皮鞋,从头到脚的一尘不染。
      他扶了扶金边细框眼镜望了眼那霓虹灯牌匾——金城大剧院。在十里洋场可是赫赫有名,但他向来不喜欢听戏,更不爱来这种地方凑热闹。来此地却是头一遭。
      “就这儿?”顾君谦问随从道。
      “回二爷,就这儿。”随从讪笑道,“门口站着的两个是许少的人,都已经等着了,二爷咱快进去吧戏怕是快演了。”

      上海的戏园子听戏的人也一样火爆,人声鼎沸座无虚席,都是来捧名角的场。前面的手下好不容易才辟开一条窄路。顾君谦由那两个男子引着,随从始终寸步不离他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了二楼的看台雅间。
      戏已经开演,跑场的戏子跟头翻的带劲儿,底下喝彩此起彼伏。不过顾君谦并不在意,听戏向来不是他的爱好。
      上楼进了包间,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已经在桌前坐着了,一面翘着腿品茶,一面津津有味地听着戏文。
      “许兄,不好意思,我来迟了。”顾君谦微微一笑,摘下头上的白色礼帽递于身后的随从。那男子便是许麟霄,约莫看起来与他差不多上下的年纪,长得算是个漂亮的人,俊秀眉眼,笑起来却有些痞相。举止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富家子弟的风流气。
      “哎哟,想请动顾家二少爷您可真是比请个活佛都难呐。”许麟霄笑着打趣道。
      “呵,许兄总爱拿我说笑。我不爱听戏你是知道的。”顾君谦落了坐,随从忙捧上上等名茶来伺候。
      “是是,顾二少爷可是留过洋的人,我们这等凡夫俗子没事儿也就爱听个戏喝个花酒什么的,顾二少清高早就看不惯了。”许麟霄酸溜溜地奉承道。
      “什么话,”顾君谦挑了挑俊眉,越发笑得朗然,“你这回请我看戏,下次得闲了我请你在带上几个朋友去百乐门玩儿玩儿,如何。”
      “呦!那一言为定!”
      “呵,我自然不会晃你。”
      ……
      许麟霄是个彻头彻尾的戏迷,只要名角走场,除非红白二事缠身否则绝不能妨碍他来看戏。他目不转睛连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戏台,口中跟着曲调饶有兴致地哼着。
      顾君谦目光飘忽,几乎没怎么往台上瞅。若对没有这个雅兴的人而言,这么干坐着着实是种煎熬,又不能立刻抬腿走人。只得找些话题同许麟霄聊了起来。
      “许兄前阵子总是见不到人影,你不是向来闲得慌么,怎么一下子又忙起来了?”
      “嗨,可别提了,最近北平上海呀,没一处消停地儿,那帮学生天天上街游行,你说总不能让他们这么胡作非为吧?得治治吧?父亲出差在外,我只能跟这儿瞎忙了。”许麟霄从小长在北平,亦是官僚家庭出身,因父亲工作调动举家迁居上海。父亲是司法总长,为他在警局里谋了事做,亦不过是挂名而已。虽也在这儿生活了好几年,那一股子京片儿还是一点儿没变。
      顾君谦端起盖碗儿茶,漫不经心地刮开悬浮水面的茶叶,轻笑道:“哦?是么,我也常看报纸上讲,最近学生运动愈演愈烈,你们局里一定抓了不少的学生吧。”
      “唉,可不是吗。你说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偏偏凑这个热闹,现在这帮学生估计是吃饱了撑得放着太平日子不过总想着惹事生非,甭提多烦了。”说着许麟霄眉头一皱,似是想起了什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那天在局里,看见你三弟了。”
      顾君谦神色一沉,惊讶道:“你说君翼?”
      “我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心想这堂堂顾家三少爷怎么能跟这些穷学生混在一起呢。结果我这看了名录啊,喝!顾君翼这三个字儿明晃晃写着呢!”
      顾君谦一惊,却又立刻定了定神,微笑道:“许兄,我那弟弟不太懂事,你别为难了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要不是我发现及时,估计现在还在牢里押着,今天已经放出来了,这会儿该回家去了吧。”许麟霄正色提醒道,“君谦兄啊,你这做哥哥的回去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你弟弟,现在正赶上事态不好,风口浪尖儿上,如果由得三少爷这么闹,就算是顾总理出马,有些事,也难保周全。”
      “这个,我知道。”顾君谦一笑置之,只将目光重新放回了戏台上。

      现在唱的这出,正是《贵妃醉酒》。
      台上的布景美到如梦如幻,灯光扑朔迷离。
      曲调婉转入耳,顾君谦不禁凝了视线,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那一袭雍容华服,粉妆艳黛的绝色美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年少时曾读到这句诗,只觉其中暗香浮动,无限光艳照人。今日得见,其中那美感才算真正体会得彻底。
      许麟霄见他看得陶醉入神,狡黠一笑。
      “君谦兄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顾君谦嘴上虽是应他,眼睛却不曾移动分毫。
      “当然是这出贵妃醉酒啊。”说着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那戏台上婀娜生姿的角色佳人。
      莲步轻移,牡丹金扇随着他纤柔的手腕婉转灵动,一颦一笑,指尖生花,清眸流盼,风华绝代。
      哪怕是一个水袖轻扬的动作,都在深深吸引着他的视线。
      “这女子的扮相,却是不赖。”
      “噗!”许麟霄一口茶险些全喷了出来,忍不住笑道,“他哪儿是女人?是男人,男人!”
      “男人?”顾君谦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怎么看那伶人都是个女子模样,连身形体态都何其娇弱轻柔。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他呀,可是京城的名角儿,‘苏白二尤’之一的白玉楼。”
      “白玉楼,这名字起得倒雅致。”顾君谦顿时来了一点兴趣,笑赞道。
      “他擅长唱花旦,那苏云袖是他的师兄,擅长青衣。他们俩是在哪儿唱,就能在哪儿红透半边天。”许麟霄乐此不疲地向他介绍着,满目陶醉,“论身段儿,论卖相,到底还是白玉楼更胜一筹啊。”
      “呵,看来许兄,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顾君谦笑着收敛了目光,又呷了口清茶,“不就是个戏子吗,竟把你迷成这样。”
      “那你是没看到其中的好,”许麟霄不服气道,“我跟你说,你要是多看几回他的戏,我保准你也迷得七荤八素的。”
      “只是我向来是没兴趣的。”顾君谦命随从取了外套和帽子,为他穿戴整齐。
      “哎哎,不听了?这好戏可才刚开始呀!”
      “呵,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该回去了。”
      ……
      下楼时,他又望了眼台上那身姿卓绝顾盼神飞的美人,好像是从古画中蹦出来的一般活灵活现。
      他一个眼神,都是惊鸿一瞥,一个动作,都是风华绝代。
      又赢了个满堂彩,他屈身,点头,不胜娇羞。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退下台去,然而满座宾客呼喊喝彩声依旧此起彼伏,痴痴唤着他的名字。
      果然是,京城名伶,艳压群芳的,白玉楼。
      顾君谦只轻微笑了笑,将帽檐压低了些,快步走出了戏院大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