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顾家 民国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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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上海。
顾公馆。
一辆黑色的老爷车驶进公馆别墅院落的大门。午后，日光和煦，没有云彩遮着的天一碧如洗。院落里的喷泉一年里有三季是从未断过的，哗啦啦的声响冲刷着稍显闷热的空气。
管家忙上前开了车门，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
从车上款款走下来的年轻男子模样斯斯文文，大概二十四五多岁的年纪，眉目清朗俊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白皮鞋，考究的灰纹马甲米白西装，不染纤尘的干净整洁。
“二少爷您今天回来的早啊。”管家殷勤寒暄道。
“事情忙得差不多就回来了。”他笑得和气，两颊的酒窝是极好看的，笑容更是如沐春风。
管家接过他手中的西服外套，跟随在他身后进了大门。
“太太在么？”他一边径直往门里走一边问道。
“在，小客厅和几位太太客厅里斗牌呢。”
他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匆匆走进了小客厅。
一进门便换上满面春风的笑意，道：“呦，几位太太今天没听戏文去啊？”说着亲密地搂住大太太的脖颈，柔声道：“母亲，我回来了。”
“哎呦，瞧瞧瞧瞧，这刚回来就像要撵我们走似的！”吴太太打着趣儿地撇了撇嘴。
“二少爷现在可了不得，上海七八家洋行的生意都由他打点着，年纪轻轻的，多有出息！”柳太太笑着夸赞道。
“哦哟可不是么，哎呀，顾太太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哦！”宋太太也一旁插嘴道。
大太太已笑得合不拢嘴，神情越发春风得意。
“君谦啊，来，替我打几把，正巧我也乏了。”说罢便起身要让给他坐。
“母亲，我打这个可是不在行啊，万一扫了您的运气就不好了，还是您们玩儿。”说罢起身就要推辞。
“哎哎，就陪我们打几圈嘛有什么关系。”
“输了就请客吃饭！” 三位太太逐个怂恿道。
他实在没法子，只得附和笑应道：“好好好，我要是输了就做东，请几位太太吃凤祥轩。”
* * * * * * *
玩儿牌的结果，自然是顾君谦输。
所以凤祥轩是一定要请的了。
“你又故意输给她们。”散了牌局，大太太坐在客厅茶几旁一面喝着茶一面埋怨道。
顾君谦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报纸，笑道：“打牌嘛，玩儿玩儿而已，况且母亲要是总赢就没人愿意跟您玩儿了，到时候又说憋在家里闷得慌。”
“你唷，还真会哄我开心。”大太太笑眯眯地瞪了他一眼。
今日公馆里照平时冷清许多，顾君谦环顾一圈，问道：“咦？怎么就母亲一个人，二娘三娘呢？”
“二姨太身子不舒服在房里睡着，三姨太领心凝会朋友去了，听说这回家里是开百货公司的，有钱得很呐。”大太太呷了口茶悠悠道，颜色里有些鄙夷。
“三娘这着得是哪门子急？心凝才多大，长得那么漂亮又是咱们顾家的女儿，还愁没人上门提亲么？”顾君谦平时就对三姨太为顾四小姐相亲的事颇为反感，他自来是觉得女孩子不必急着嫁人，多学习些知识才最重要，毕竟是民国了。
“心凝这孩子呢，哪儿都好，可惜是个庶出，三姨太是心里没底，总觉得比别家的小姐要差一些。”大太太道。
顾君谦摇了摇头，将目光又移回到报纸上道：“什么横竖的，我是听不大明白的了。”
大太太瞪眼道：“你若不是我生的，换做是顾君翼，这洋行的生意轮得到你头上么？”
顾君谦见她又拿这事儿说话，顿觉有些不耐烦，但碍着是自己母亲也没法，只道：“好了好了，都是您的功劳，行了吧？”
“这正出庶出呀，到底是不一样的。”大太太表情得意得像打了场胜仗。顾君谦见她那模样只觉十分好笑。
“对了，说起三弟我才想起来，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学校里很忙么？”顾君谦漫不经心问道。
“哼，”大太太放下茶杯，冷笑一声道，“这小子也不知道成天瞎忙些什么，参加了一堆乌七八糟的社团，学着那些穷学生搞什么游行示威，哦哦，还什么抵抗政府！你说说这说出去多丢咱们顾家的颜面呀！”
顾君谦不以为然笑道：“三弟也是在这方面激进了点儿，不过是些学生无聊凑在一起闹些是非，成不了气候。”
“我看呐他是读书读傻了，好坏也分不清楚了。”大太太向来对这二姨太的儿子颇有些微词，这回当着自己儿子的面更是言辞尖酸毫不留情面。
“你和二娘勾心斗角了这么些年还不厌烦啊，现在又扯到三弟身上了。”顾君谦皱着眉将手中的报纸翻得哗哗作响。
“哎，你还胳膊肘往外拐？”大太太说着竟有些动起气来，顾君谦忙陪上笑脸道：“母亲大人也太容易动怒了，小心又生出皱纹来。”
“你和你那成天不着家的哥哥一个死德行，偏得气我一通才舒坦。”大太太一听他这话忙一个劲儿揉着眼角。顾君谦放下报绕到沙发后，为她揉捏起肩膀来，笑着叮嘱道：“这事儿您可别跟父亲提，父亲年纪大了，近来身子不太好，听了一准儿是要生气的了。”
大太太道：“我才懒得管这闲事，自己儿子教育不好那是二姨太自己没本事，我范不着操这份心。”
“母亲这么想最好不过了。”顾君谦迎合笑道。
正说着闲话，从大门至客厅一路回荡着三姨太微有些尖细的嗓音，此刻听着竟觉分外刺耳，似是在责骂着谁。
大太太“哼”了一声不屑道：“这准是如意算盘砸了，你三娘烈脾气又上来了。”
顾四小姐顾心凝始终含着头，嘟着嘴，任凭三姨太数落也不吭一声。
她水灵着的双眼泪水打转，甚是惹人心怜。一见着顾君谦，如同抓着了救命草，忙缩着头怯懦地躲到他身后。
“二哥……”
顾君谦温柔笑着看了她一眼，梨涡百转，随即又望向满面怒意的三姨太道：“好好的，三娘这发的是哪门子脾气？”
“你这小蹄子，怎么就不能给我争点儿脸？领你出去只能是丢人现眼！”说着便滔滔不绝地唠叨起今日和谁谁家的公子吃饭顾心凝如何如何不懂礼数不给她长些体面，两片薄嘴皮溜得像抹了油似的。即便是对着自己亲生女儿，三姨太那张利嘴也丝毫不减一丝刻薄。
顾心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顶撞一句，只低着头生闷气。
“我说三妹，心凝才多大呀你就这么急着嫁她出去，现在是民国了，心凝还在上中学，怎么也应该好好把书读完呐。这有了学问呐才能有气质。有了气质的姑娘才讨人喜欢。再者说咱们顾家的小姐别人想高攀都来不及，还能愁没人上门提亲么，你呀就是沉不住气。”大太太百无聊赖地喝着茶，言语间听着更像是讽着三姨太没有远见。顾君谦忍俊不禁，这话分明是方才自己说过的。
三姨太翻了翻那双极艳的丹凤眼，正了正身子面露些许不悦，自嘲着冷笑道：“姐姐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人，妹妹我是没您有远见的，也跟您比不了。不过女儿是我生的，横竖我自个儿心里也有打算，姐姐就不必操心了。”
“哎呀，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若是能给心凝寻着个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我还真得好生高兴一场才是呢。”大太太虽是笑着，但这话说得到底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顾君谦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斗嘴就像看一出戏。大太太和三姨太每次聊着聊着免不了要唇枪舌战冷嘲热讽。可这日子也照样过了这么多年，白天吵得火热，到了晚上又定能和好如初坐在一张桌上斗牌。这女人的心思果真是最捉摸不透的。
三姨太闷闷地“哼”了一声，瞪了顾心凝一眼道：“还不快给我回房呆着去！”
顾君谦微笑着抚了抚她的头，柔声安慰道：“四妹，先回房去吧，晚上我再找你聊聊。”
顾心凝委屈得眼眶里险些掉下眼泪来，点了点头，方快步跑上了楼去。
厅里大太太与三姨太又陷入了冷战，谁也不多看对方一眼。大太太倒是泰然自若，大架小架的也闹了十几年了，早就吵出了一番气度来，深知三姨太也就是耍耍嘴皮子的本事，自然不会放在心里。不过三姨太却是个烈性子，得理不饶人，吃一点亏定是不能忍的。
顾君谦轻咳了两声，笑着打圆场道：“四妹年纪轻不太懂事，等我得闲了好好教训教训她。您也别气了，四妹这样好的姑娘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您呐就放心吧。”
三姨太素来对这位顾家二少爷颇有好感，不光是她，顾家上上下下对顾君谦也都是赞赏有加。
他斯文又彬彬有礼，待人和气且处事周全，又是正房太太所出。顾老爷亦最心疼他，早前送他去英国留学喝了不少洋墨水，如今学成归来又继承了顾家在大上海十几家洋行的产业，在府中论身份地位之高，自不必说。
就算不给大太太的面子，三姨太也好歹要给顾君谦个面子，只拿出手帕扇了扇讪笑着道：“难得你有这份儿心，得，我也不说她了。有空啊，你还真得好生帮我管管你四妹，让她少惹我生点儿气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了，三娘且放心便是了。”顾君谦笑着答应。
三姨太自觉这么呆下去只是无趣，便扭着腰肢上楼回房，高跟鞋踩在花理石楼梯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大太太放下茶杯，冲着三姨太的背影啐了一口，又对顾君谦道：“就你总爱往自己身上揽闲事。”
“母亲您瞧方才三娘是怎么说四妹的，一个女孩子家，颜面上怎么挂得住。再说都是一家人嘛，以和为贵。”
“算了算了，我现在也磨得没脾气了，三姨太她年纪比我轻不少，我也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的。”说着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慵懒道，“我身子也乏了，得回去睡一觉了。”
立在一旁的侍女忙来扶着她缓步上了楼去。
空落的客厅里此刻只留得顾君谦自己，光线穿透朦胧的空气微显稀薄。终于落得耳根清净，他慵懒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看了一半的报纸又浏览起来。
最近中国多战事，上海地界也不太平，各阶层政治暴乱，警察忙着上街逮捕游行示威的学生和无产阶级，这样的消息每日在报纸上层出不穷，看多了，也就太多人不屑去看了，不过顾君谦仍然每次都对这样的新闻颇有留意。
他皱了皱眉，端起茶几上凉透了的茶，轻呷了一口，视线却一刻不离字里行间。
他是没经历过动乱的人，战争对他这样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讲，并没多少实感，政治说到底不过是一部分人的事，他向来觉得于他而言没有多少相干。
顾老爷身为北洋内阁总理，是有心让他参与政事，可他提不起兴趣，便只得在家里的安排下从了商道。而长兄顾君熙受家父提拔上位进了财政机关工作。但前几年遇到些变故，顾家迁居上海，唯有顾总理常年停滞在北平料理内阁事务。
回国后顾君谦时常会怀念起在英国留学的那几年，每日除了读书就是和形形色色的朋友混迹上流社会的酒馆舞厅，他本并不是个爱疯玩儿的人，只是留在异乡异国的时候总不免喜欢呆在热闹去处，花钱只是图个心里爽快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顾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