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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府 半月后。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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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馆时,天色已深。
管家为顾君翼开了门,见他一身行头全然不是早晨出门时的模样,不禁问道:“三少爷,您这打哪儿换来的一身衣服?”
“哦,路上被雨淋了,到同学家换了一套。”顾君翼径直往里走去,见着一个侍女,便将手中换下来的湿衣服交给她,嘱咐道:“把这些拿去洗干净吧。”
侍女答应着退了下去。客厅里除了几个清扫的下人外并不见其他人。顾君翼轻缓了口气,便打算上楼回房休息。
“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凤盏一路小跑下了楼梯,迎上前去道,“二少爷在书房等您很久了,让您回来后就上去找他。”
顾君翼此时一身疲乏,实在没什么力气,只道:“我今天太累了,要回房休息就不过去了,你告诉二哥一声吧。”
“啊……是。”凤盏点头答应下,转身又小跑着上了楼。
……
回到房间,顾君翼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神游。
衣襟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气,他抬起胳膊又细细闻了闻,闭上眼睛。头有些许浑噩,心想会不会是着了凉,才这么提不起精神来。
他脑海中又回响起孔斯对他说的那番话,说他是个“异类”。他承认,在这个家中,不光他自己当自己是异类,或许所有人亦是这样想。
突然记起来,他是从不曾见孔斯笑过的,可是隐约感觉今日相处的这短暂的一段时光当中,他笑了很多次,不同的笑容,错综复杂。
他心里崇拜这个人,心想有一天可以做到和他一样。但不过是妄想,因为他是不能够有那样的性格和胸襟的了。
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感觉到有人走近床边。他微微将双眼睁开两条缝隙,只是模糊的轮廓他便知道那人就是顾君谦。
“二哥……”
他揉了揉眼坐起身来,顾君谦亦坐在他身旁,歪着头,面无表情地注释着他。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蓦地他蹙起了眉,打量了他一阵,“你这穿的是谁的衣服?”
顾君翼有气无力地回道:“衣服湿透了,去同学家避了阵雨,这衣服……也是同学借我穿的。”
顾君谦没再多言,见他面色苍白,便将手抚上他的额,只觉手心温热,神情惊讶,揽他入怀。
“怎么这样热,是不是发烧了?”他柔声焦急询问。
“嗯……好像是的,头晕得很。”顾君翼依靠在他怀中,头枕在他肩上轻喘着气,“四肢也没劲儿……”
顾君谦所有的怨意皆烟消云散,他本不是气性大的人,如今见他这般柔弱的样子更是一瞬间没了脾气。只轻拍着他的脊背担忧道:“我现在去给你拿些药来,等着。”
“没事的二哥,没事……你就坐这儿陪我一会儿罢……”顾君翼说着亦环抱住他,撒娇似的不肯松手。顾君谦笑道:“我方才让凤盏传话给你,你却说要回去休息不愿见我,这会儿怎么又不想让我走了?”
“方才……糊涂了……”他声音闷闷的,如同呓语。身子渐渐因为感到冷寒而微微瑟抖起来。顾君谦扯过被子裹在他身上,柔声问道:“是不是感到身子发冷?”
“嗯……”
“一会儿吃了药,若觉得还不舒服就打电话叫医生来看看。”他的手伸进他的脊背,他只觉背上像放上了一块冰似的凉。
“好……”
顾君谦吻了吻他通红的耳垂,游移在他脖颈间。这话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然喃喃不清。
“见不到你,便会想你,可见到了,却越发想得厉害了……”
然脑海中若隐若现的,却是那白皙如玉的肌肤,月白长衫,领口上精致的盘扣,娇柔的身姿就那么一闪而过,再也寻不见了。
* * * * * * *
半月后。
顾总理与顾君熙从北平回到上海。那日艳阳高照,下人们早已列队在门外等候多时。
轿车从欧式宫廷风格的大门外驶进宽阔的院落,绕过喷池,驶到公馆正门前停下。
司机与管家在两侧同时打开车门,毕恭毕敬地行礼,站立两侧的一干下人也一并鞠躬。
顾总理与大少爷顾君熙款步走下车来,皆是一身西装革履的笔挺整齐。
“老爷,大少爷。”
两人一前一后在众人注视下走近正厅堂内。厅堂之中,大太太、二姨太、三姨太、顾君谦、顾君翼、顾心凝以及各自的侍女已都静立等候了。
大太太首先迎上前去,笑着去搀扶顾总理:“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一路劳顿累坏了吧?”
“累倒是不累,就是这上海的天气闷得很,比北平,那是要热多了。”说着摘下礼帽递给大太太,她接过又转而递给身后的侍女。
“那您快换身轻薄的衣服罢。”大太太说着张望了一圈,蹙眉问道,“咦,怎么没瞧见玳玲?她没跟你们一道回来?”
“岳母的病始终不见起色,恐怕日子也不多了,玳玲就跟我说要陪在母亲身边多些时日,过阵子我再派人去北平接她回来。”顾君熙回道。
顾总理叹了口气道:“那段时间一直忙于公事,也没腾出空来去亲家那儿瞧瞧,着实遗憾呐。”
大太太宽慰道:“等有时间我就亲自去走一趟看看,老爷且放心吧。”
二姨太与三姨太又说了两句不相干的寒暄话,顾总理方对君谦君翼正色道:“一会儿你们兄弟三个到我书房来一趟罢。”
这流程与小时候比起来,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套路。记得在北平时,顾总理一有空闲总是要让他们去书房里,一个个汇报近来的功课成绩。每每这个时刻,他们彼此心里总是免不了一阵忐忑。
……
君谦君翼二人来到书房时,顾君熙已经等候在此了。
“大哥。”顾君谦上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这一趟可真是辛苦你了。”
“哎,倒是没有什么,常年跑来跑去的也习惯了。”这大少爷因着是与顾君谦同父同母的关系,两个人的面相颇有几分相似,只是顾君熙笑起来脸颊没有酒窝,眼睛更大一些,肤色与其弟相比略显暗沉。他长顾君谦四岁,已娶了一房妻室,是杨家的千金杨玳玲,在北平富甲一方,门第极高。
“这回还什么时候走?”
“啊,不一定,但估计这几个月都是留在上海。”
顾君翼立在一边沉默不语。他与顾君熙年纪差了近一旬,素来没什么交集,关系亦是十分淡漠的。
正闲聊间,门打开,顾总理换上平日家常衣装,暗红色长袍黑缎马褂,一条金色的怀表链子挂在衣襟上,两边鬓发微白,面容苍劲却神采奕奕。
“父亲。”三兄弟齐齐鞠了一躬,恭敬站立一旁。
“嗯。”顾总理掠过他们身边,径直走到书案后的皮椅上端端坐稳,并不抬眼看他们任何一个,只随意拿了本书翻阅着,声色淡然道,“我这阵子一直忙于公事没顾上家里,这回总算能回府多呆些时日了。你们不要这样拘谨,都坐罢。”
三人如听得了号令,利落地并肩坐在沙发上。
顾总理又道:“君谦和君翼,你们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顾君谦微笑着首先开口回道:“自然是父亲交付我的,洋行里的事了。”
“你行事我向来是十分放心的。”顾总理点了点头,他对顾君谦总是没什么微词可言。他为人处事都是极妥善且细致的,很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
顾君谦牵起唇角露出一抹谦和的笑意:“父亲过奖了,我不过只是尽力做好分内的事罢了。”说着走到书案前,将一叠厚牛皮纸皮本子双手恭敬递至他面前,道:“这是近三个月来洋行的各项账款,我已亲自做了详细的备注,请父亲过目。”
顾总理接过,只翻看了两页便又合上了,满意笑道:“这些我不用看都知道你是可以做得很好的。”
顾君谦只是浅笑,并不多言。
“二弟你这留过洋的人果真是不一样啊,父亲您送他出去实在明智得很。”顾君熙笑赞道。
顾君翼呆立一旁只是有神,自打一进这书房开始他便浑身的不自在,他们之间的谈话他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君翼今年是念大三年级的吧?”
他仍旧目光游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没听见顾总理的问话。顾君谦忙杵了他手臂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哦,是。”他这样含糊回答,却也不晓得方才问的是什么话。
“你母亲的意思是让你退学做些别的,我考虑了一下,觉得现在这个时事,便是你大学毕业了也是没有用的。不如出国留学,要么就成家立业,谋一份体面的事做,也很好。”顾总理思忖道。
顾君翼一听,心底慌得没了主意,脖颈向前倾着似要反驳些什么,却被顾君谦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手臂拉了一把,抢在他前面笑道:“父亲,三弟还有一年也就毕业了,不如就让他念完书再说,若他想留洋就让他去,不然就与我一起打理洋行也可以,正巧我也缺人帮忙。”
他失神地垂下眼帘来,手脚阵阵发凉,他不敢看父亲,更不敢看顾君谦的脸。在他面前,他只觉自己完全是无力的,弱小的,甚至像条藤蔓,若没有依附他,他只能软塌塌地摊在地上,毫无生气。
他总是很有办法,又很懂他的心。上下左右的为他周旋,因着生在这样的家庭,便时时都要打着圆场过日子。
顾总理听见顾君谦如此说,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倒也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只道:“那么便这么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