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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学生 有脚步声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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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已下了足有两个小时,却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顾君翼从不让司机来接,每每从学校回家他都是坐电车,或是黄包车,有时心情好便跟同学说笑着走一段远路,也并不觉得多远多累。
学生会里事情忙完,雨便下了起来,且越来越大。有伞的学生都先行回家去了,没有伞的有的家里派人来接,有的便和关系不错的挤一个凑合着用。却好像事先都商量好了似的就落单了顾君翼一个人没有搭伴的,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自修室望着窗外发怔。
很快,学校楼外大门里里外外再难看见一个人影。
他手托腮,听着雨声哗哗啦啦,慢慢神情专注地看直了眼,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彻底陷入了万千思绪之中。
现在他应该回家了吧,记得早晨他叮嘱他早些回家,不要让他担心。
心里一直在念着他,想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笑容。然后默默在脑海里将这些让他眷恋不已的画面串联成无声电影,一幅幅,一幕幕地欣赏着,流连忘返。
不知不觉,笑从两靥生,甜丝丝得像蜜糖,一直甜到了心底。
……
有脚步声徘徊在自修室门开,踱了几步后,门被缓缓拉开。
顾君翼身子一震,转头望向门口,却见一挺阔高挑的身影侧身闪入教室内,执着一把油纸伞,正用手扑去附贴在制服上的雨珠。
他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望着顾君翼,那双眸子炯然有神,脸庞俊朗却有那么一点冷相,疏离的气息环绕周围。
彼此都僵了一瞬,那年轻学生首先开了口。
“怎么没回去?”
“雨太大了,我没带伞。”顾君翼回道,转而又有些尴尬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哦。”他应了一声,将伞靠在门口,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随意翻到一页便认真阅读起来,沉默不语,仿佛这空荡教室中依然只有顾君翼一人。
这人便是学生会的新任主席,孔斯。
顾君翼与他并不同班,虽然同在学生会工作时常碰面,却话没能说过几句,也不算真正认识。
他此时不敢同孔斯交谈,只仍那么干坐着。他觉得这人看样子十分不容易相处,多说了没用的话没准儿会让他平添反感。
就这么彼此不发一言地默做了足有半个钟头,孔斯合上书,揉了揉有些疲惫了的眼眶。
“嗯……主席,你每天下了课都来这儿自修吗?”顾君翼实在按耐不住,趁机没话找话地问道。
孔斯回头注视着他,停顿了两秒,淡然道:“嗯,基本上是。”
“难怪,成绩这样好……”顾君翼低声呢喃了一句,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不是。
“你成绩也不错。”
“呵呵,过奖过奖,主席是拿奖学金的人,我可差得远呢。”顾君翼摆了摆手笑道。
“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你不是认识我吗。”孔斯蓦地微露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十分轻浅,“我可是认识你叫顾君翼,上次被抓进警局的,也有你吧?”
顾君翼尴尬地挠了挠头竟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只傻气地笑道:“呃……是啊,呵呵……”
然后又是一片空白的寂静。
孔斯没了言语,便只又转过了身去翻书。
雨声淅淅沥沥,相比方才的瓢泼之状而言,已经平息了许多。
“走吧。”孔斯起身整理了书本,对顾君翼道。
“啊?去哪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还没反过劲儿来,眨着眼睛盯着他明亮的眸子,满目疑惑。
孔斯立在门口拿起纸伞对他道:“这么等着恐怕到天黑雨也未必会停,现在小一些了,我们撑一把伞就可以,我送你。”
顾君翼缓缓起身,抿着唇犹豫不决。他与他并不熟络,到底还是不太好意思,但这么等下去也确实不是办法,眼看着天也要黑了,便点了点头答应,腼腆笑道:“那……多谢了。”
……
一路上行人稀少,孔斯始终为他撑着伞,遮着自己的也只是头部而已。大半的身子露在外面,几乎快要淋得湿透了。
顾君翼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屡次提出要为他撑伞都被他拒绝,只摇头说没关系。
两人并没有很多话题,有的话不过是一问一答的模式。顾君翼曾听过许多次他做的演讲,在容纳千人的大礼堂中,泰然自若,讲到高潮处时言辞慷慨激昂,眼神炯炯闪着夺目的光彩。每每在这个时候,他就像黑夜里最亮丽璀璨的一点星火,像曙光般照亮了台下所有人迷茫的面容。
可是私底下这样独处却是第一次。收敛了耀眼的光芒,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那热情与激烈隐藏得滴水不漏。在礼堂里,你觉得他和你的心是系在一起的,而此刻,你会觉得你走不近他,他近在咫尺,却又好像离你很远。
若能找些投机的内容来谈倒还好,这样尴尬地并肩走着却无话可说,只觉得并不遥远的一段路,怎么走也走不到目的地。
顾君翼正踌躇着该说些什么,孔斯已经开口,视线平行望着前面,声色淡然地澄澈,如同一缕清风。
“上次的事,多谢了。”
顾君翼一怔,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问道:“谢我什么?”
孔斯将目光移向他的脸上,郑重其事道:“其实这话早就想对你说的,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上次我们社的学生被抓进了警局,我知道是你在背后帮忙才把我们放了出来。”
他心里一抖,慌了神,低落眉眼干笑了声掩饰道:“嗯……怎么是我帮的忙呢,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能耐啊。”
“你当然有,因为你是顾总理的儿子。”
孔斯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如同已将他所有的一切都洞穿了般地透彻直接。
顾君翼惊讶地对上他的视线,微张了张口,喉咙像被异物塞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神情已把所有的疑问皆写在了脸上。
孔斯收回目光,沉静了半响,方道:“两个月前我去庙里上香,碰见过你,那些下人叫你三少爷。我那时一直站在不远处,看见你上了总理家的汽车走了。后来就是这次,你先被放了出去,然后没过多久我们也陆续被放了,别人没太在意这些,但我知道,一定是你帮了忙。”
他恍惚想起两个月前随家里人去庙里上香还愿的事。他极少同家人出行,难得的一次还让人撞见了。
顾君翼内心越发忐忑,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故意隐瞒自己的家世呢。”孔斯问道。
他深叹了一口气,只轻声道:“因为不喜欢。”
“你这话我竟越发听不懂了,一般人若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炫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喜欢?”
“谁说我是顾家的人,就一定要喜欢那个地方。”
顾君翼莫名一阵怒气顿生,他向前快走了几步脱离了伞的遮挡,整个人淋在雨中却已不顾,只径直走着。他心里生气,但不晓得为什么生气,孔斯说的对,出生在那样的豪门贵族,他应该高兴,应该炫耀,应该洋洋得意。
可事实是,他厌恶透了顾家,他恨不得这雨浇在身上,能把他的身份也一同洗去了,那有多好。
“哎!小心!”
一辆黑色轿车鸣着刺耳的车笛声直向这边飞驰过来,孔斯惊得猛拉住他的手臂向后一拽,他趔趄着靠进他怀里。那车压过马路上的积水,水花飞溅了两个人一身泥泞。
顾君翼惊魂未定,缩了缩肩膀,整个人都呆怔住了一动不动。
孔斯呼了口气,无奈道:“你这马路走得真叫理直气壮,车可不会因为你是顾总理的儿子就长了眼睛。”
他气冲冲地推开他,浑身被湿冷的雨水浸透,不禁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起喷嚏来。
“现在这车也拦不到,你这样回去准要生病的。我家就在附近,我带你去换件干衣服,等雨停差不多了再走。”孔斯不由分说,也不管他到底愿不愿意,便一路拉着他手往对面的胡同里走。顾君翼本想拒绝他,可却开不了口,那手被他紧紧攥着,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处是暖的。
……
他们进了胡同里一扇略显古旧的大门前,顾君翼眼睛不停地环视四周,这宅院似乎很有些年头,还是清末时的建筑风格,灰墙碧瓦,衬着阴朦朦的天空,显得尤其苍凉落寞。
孔斯带他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不敢随意乱坐,只杵立在门口有些窘迫的样子。
“坐吧。”说着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炮给他,“把头发擦干,省得着凉。”又从衣柜中取出自己的折叠整齐的衣裤,放在床沿,“擦完了换上。”
“不、不必了……”顾君翼忙摇了摇头。
“还是换上吧,你冷得嘴唇都在抖。”孔斯瞥了他一眼,脱下自己几乎湿透的制服,不再看他。
顾君翼缓步走到床边,有些尴尬地刻意背对着他脱去衣服。孔斯凝视着他的脊背,清瘦的身体修长匀称,突兀的脊骨像展开的翅膀一般。不禁怔了神,眼底是片刻的恍然。
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并肩坐在床边,彼此又没了言语。
“这院子……是你和父母同住么?怎么都没看见有人呢?”顾君翼只觉这一路进屋来都没见有人,便试探性地问道。
“我父母已去世多年,我一直是和舅舅同住。这院里还有个老妈子,其他人就没有了。”孔斯神色淡漠着回答道。
“啊……对不起。”顾君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转而说些别的不痛不痒的话来,“这么大的院子就住三个人,还是很惬意的吧。”
“寄人篱下罢了,只是找一处落脚的地方,我与舅舅因着血缘关系才住一起,要不然,也是没什么交集的。”这话听着十分凄苦,但不觉得是在博得同情,只是再平淡不过的叙述而已。他说着起身,微微一笑,“我们去厅里喝点茶吧。”
茶并不是什么上等的茗茶,与公馆里的相比实在算不得有滋有味。可坐在这样古老的宅子里,听着门外雨声潺潺,杯中清茶竟莫名地芳香沁人心脾。
“其实我对你有些好奇。”孔斯对他道。
“我有什么奇怪的么?”顾君翼轻呷了口茶,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孔斯认真道:“我从不跟官僚家庭出生的人打交道,不过你同那些少爷并不一样。”蓦地他一声轻笑,“总理的儿子竟然也被逮进了警局,还吃了那么多天的牢饭,呵,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的身份?”
顾君翼顿了顿,只道:“若告诉了那些人,也只能将我一个人放出去,那样的话还不如不告诉他们。”
他看定他的眼,良久,一笑朗然。
“我不愿什么都倚仗家里,但我发现有时不靠他们,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顾君翼神色黯然,低下头陷入静默。
孔斯浅笑,带着丝丝嘲讽的意味。
“如今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这样世态炎凉,而且你又出在那样的家庭,想彻底摆脱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炯然有神的目光含着欣慰的笑意,望向顾君翼的眼睛,“你能这样想,已经很难得了。你果然是个异类。”
“异类?”
还未等他反应过劲儿来,孔斯已然起身,灯光下他宽阔的肩膀遮住了他的影子,眼底的笑容朦胧不清。
“雨停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外面拦辆黄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