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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宴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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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见晚,红缎绿绸,紫巾朱纱,笑语声飞。隔岸,绣袍青褂,金丝绛罗,也是相谈甚欢。
正是热闹着,不过人人心里都有些打小鼓:这条河说宽不宽,说窄也委实不窄,又不见河上有什么船只,主要是若是拿任何在场的少爷小姐们乘行的船只置在水中央,显得十分臃肿,占据了好大的宽度不说,这船又不够大,乘不上的那些宾客们难道就欣赏船上的人把酒言欢?再说,要是真要靠船舫宴请宾客,又为何设在半山腰呢?这里山景岁佳,可烟波浩淼的水汽缭绕,辽阔致远,又是另外的情趣了。
正暗自啄磨着,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大家快瞧,上面漂下来的那是什么?”
众人顺其所指一瞧,那物事由远及近,徐徐从山头处漂来,凝神细瞧,竟是竹筏!
个个都是翠绿的竹子编排成的,也不知是否解结实,忙就有脑筋转得快的人反应过来:“莫不是我们要在那筏子上开席!”
此话如投石激湖,忙引出众人的窃窃私语,喋喋不休。
坐在我左手的一群女子们方才正说到尹家的大公子,我那耳朵竖得正直,倾听下文,她们说到尹大哥的回朝之期,经这竹筏一闹,又开始揣测这钟公子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有一点我发现了,那就是她们都知道尹大哥的回朝之期,那两两会意的眼神明写着不说也罢,这让我有些不自在,虽尹家与江府交恶,不过真说起交情,至少尹大哥与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都处得来,尹大哥去边关那会儿,就识屁屁不服他,整日与他计较,不过他那时才刚刚卸了开裆裤,怕是尹大哥每次一来,说起排兵布阵的大战兵法,江湖无奇不有的武功秘籍那样生动有趣,就连素来不怎么喜武的二哥也被吸引了去,四哥这不老实的常躲在假山后树上偷听,时时都被尹大哥做了怎么发现伏兵巧退大军的实例,委实让一向顺心顺意的四哥也吃了些鳖。
尹大哥是半路领旨早早从尚学卒业,去边关锻炼的,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中,屁屁也进了尚学,风头无双,后来来了个尹家四小姐,才艺俱佳,方才把他比了下去,他欺人家姑娘家文气,不学武,在沮丧了一阵后在武上颇多钻研,可不按内力,不做比划,但以说招对招,屁屁又是惨败。
这点尹小姐倒与我三姐很像,而且最近确实有“江府大三尹府小四双飞燕”之说了,屁屁在三姐面前添油加醋添柴加火编排了半天那尹小姐多般不是,还愤恨道:“就她那样恹恹的模样,只拿不出手的雕虫小技还敢和三姐姐争长短,真是江门面前舞大斧,自大的很!”
我三姐只微微一笑,满眼了然,又回头看看我:“你急什么,这不还有一只燕子。”
我正一个哈欠大大而出,只得半收了口,我当然知道街头巷尾的私议,不就是“江府的大燕指的不是那江燕江五小姐?”,另人回道:“亏你记得那五小姐,你可有所不知,其实这联巧用对比,你说这五小姐,哪里有燕子冲天直飞的劲儿,不过就是一‘恹’掉的娃,这一生投错了胎吧,三小姐和尹小姐早就把她踢飞在后头了。”
我正想反驳,谁知一旁屁屁深以为戒,满眼的认真:“多谢三姐提点,我被她气过头了,竟然忘了,这里还有个更不济的,连五姐姐都不急,我急着什么,只是……”他一拍胸脯,以为很有男子气概,我两只眼睛死盯着他,昔日那肥嘟嘟的婴儿现今脸上还是肥嘟嘟的啊,怎么脑子就装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太不可爱了,弟不教,姐之过啊,我瞟一眼一旁悠然拨弦叮咚的三姐,心道:头一个就是被你贯的,再一个就是他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姐,肯叫我一声五姐姐已是客气。
只听他道:“我宁可被人并列举之,也绝不能被别人当作垫底的陪衬,这不是女儿家面子薄的事,这是男子气概的问题。”他这话,一说我是陪衬,二说我面子厚,三说他自己得了男子气概,真是好个一语三关,我气极反笑,他说得得意,根本没发现我已经近在他面前,就往他的胳肢窝里挠,还顺带点了一个穴,虽然凭我粗浅近无的功夫,原是点不住他的,但我这穴点窍了,这穴位的点法也是一日大姐拿着一本武功秘籍来找三姐解惑的时候我记下的,他登时受不住了,偏偏不肯认栽,狠狠地鄙睨我一眼,又向三姐投去求救的目光。
谁知我三姐幽幽道了句:“女儿家面子薄,总会停手的,六弟男子气概,就让天下女子见识见识吧。”
我心中偷了,这屁屁口没遮拦,惹得三姐不高兴,三姐好一会儿才把穴道的解法和冲法都教授与他,他这才笑累了倚着椅子就睡着了。
那一汪平静的岁月深沉四海,偏也清透,我的思绪从那里拉回到现实,只见清一色绿的两排竹筏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停在河中央,男男女女的面前。
我一只脚刚刚踏上筏子,边听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单字叫喊。
又是哪家姑娘掉到河里去了吧。
吸了口气,另一脚也踏了上去。
“三小姐小心!”耳后突然传来草洛的声音,我紧绷的神经硬生生地崩断。
晃了三两下,正危险地摇摆着呢,回头一瞧,一个熟面的丫鬟持一船槁撑住了筏子。
不见草洛的眸光有一瞬的晦暗,我转过头去,一句“小碧”就要出口。
“小朱……小朱来迟了,小姐赎罪。”
哦,我忙改了口:“小朱。”
那边草洛就一阵大笑,毫无适才的阴霾沉默。
“不是……是朱天不叫碧色没的朱。”
话音渐渐消沉下去,我顺着小碧、不不,小朱凝目的方向一看,适才落水的女子正倚在尹二公子的怀里呢。
尹二公子轻轻扶正了那个女子,那女子明明已在筏上站稳了,却偏偏脚一软,又伏倒在筏子上,柔弱的模样,我见犹怜。
小碧紧抿着唇,我很少见到她这么戾气十足的模样,正要说话,谁知她又把眉目垂下,我转头回去,差点轮到我叫喊,这这这……这尹二公子,何时上的我的筏子?
一时我又有种被看穿的感觉,难道他已经知道我不是三姐?他会怎样?不还了春宫,撕了春宫,还是到处散播春宫?
突问一记极其巨大的落水声,我感觉像是一百多只旱鸭子齐齐落水。
“尹家三公子落水啦!不好了,三公子落水了!”
旁边的人也开始议论起来,好歹有家丁帮衬,男客方面还没有一户人家失了体面。那罗家公子更是第一个上了筏子,扇开扇子,上面一紫金绣成的乌龟,在晴好的太阳下特晃眼。
有小姐看不惯的调侃一声:“原来罗公子不好别的,就喜欢乌龟啊。”
罗公子一咧嘴,笑得血口白牙:“姑娘果然有眼光,莫不是喜欢上了我这个金龟婿?”
直惹得人家小姐厌恶地一撇嘴,然后侧了脸去,再不理会。
尹二公子似若未闻地看着我,正当我边胡乱瞟着他身后四溅的水花边思忖着是不是也要脚一软伏在筏子上的时候,他却一个跃身,把湿漉漉的小三给一把捞了起来。
“哥……哥,谢……”
“我该谢你?”尹二公子一个回眸,似乎笑意盈然,尹三烈却缩了缩肩,感知到了一阵水的凉意。
风波不断。
那边又吵起来了。
“我们是顾家遣来送礼的,凭什么不让进?这家伙就算只是顶替我家少爷来出席的一个家丁,也改让进!心腹知道吗心腹,这家伙是我家少爷的心腹!”
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啊?
“可是我家公子吩咐过,赴宴的人,不是有请帖就行,还得人给对上了,才算完全,这也是为了各位的安全。这位公子,似乎不在宴请之列,若说是你家公子的心腹,没有你家公子亲疏画章的书信,怕是不可。”
“真是啰嗦,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顾府是多大的世家,你们钟府,只不过靠这一时的新鲜造作一时的轰动,还真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就算是我们顾家的一个家丁,也顶得你们钟府……”
“等等。”眼见得话说得越来越难停,却有个清亮的声音插进了这对话。
这声音,也有些熟悉。
“是我们冒昧失礼了。”
“失礼什么啊,是他们怠慢客人!”
“等等。”他转过身去,对他带来的人好心劝道:“我们是客人,不可冲撞主人,你们曾经答应过少爷,要听我的,就听我一次。”
“哼,你以为你是谁,你在少爷心里,还比不上路边的一棵杂草!”
而少年早已回过身去,向接待的人行一礼:“在下确实是顾家人,只不过乃偏房所生,安安静静地在深院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家兄见我年岁渐长,却不晓世事,心中忧念,适有你家公子邀约的佳机,便遣我来此,一长见闻。”
这通文绉绉的话实在酸得够呛,哪像那个说“人马两相栖”的跳脱人。
我落座后,看看那边顾家的几个人,纠缠的声音渐低,钟府的接待迎来了一人,看着像是得力的亲信,只见他摆摆手,袍袖一挥,双手恭敬地接过木仙儿手上的礼物——似乎是一玉佩,又听得耳边叫嚷:“啊,我的玉佩,别掉进河里啊?”
转目一瞧,果不其然,那罗家公子又在上演他的闹剧了。阿姐真不要嫁他才好。
瞥眼之间,那亲信又向接待要回了交给他和一干礼物一同保存的玉佩,亲自收纳进了怀里。
我这才醒悟到送礼的事情,那匹马早就被丢弃在河的另岸,考虑到载重问题,上小船也没带那笨重不实的礼物,可……按宴会的程序,有一环节便是主人家检视礼品,在众目睽睽之下,岂不糟糕?
“小朱,”我看看小碧那一身行头,确实像变了个人,悄声附她耳:“你是哪里来的假面具?草洛给的?”
小朱也点点头:“原本我愁衣着上再怎么满混,这张脸总要出了错的,谁知道……”
我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想不到草洛那小子为你考虑得还周全。”
小朱扁扁嘴:“小姐怎么尽这种时候犯糊涂了,看这张人皮脸维妙维肖的样子,便知是晏公子的手艺,草洛多半是奉了晏公子的令行事。”
“哦。”我再细瞧小朱的脸面:“我瞧着这面相倒似一个人。”
“谁啊?”
“是方才落水的小姐呢,还是……”还是我三姐。
小朱人如其名立时满面桃花也不过如此,撇了脸去不想再理我,斜插的枝丫投递到她脸上,这影子是碧色的。
我叹道:“我这小姐当得也命苦,都快着急像个蚂蚁了,却连个丫头也不想帮我,闹着别扭呢,恨不能再抬脚踩我一下。”
小朱着了急:“小姐那说的是什么话,不是小姐先来取笑我的?”
拍拍头,仿佛一脸恍然:“原来那丫头也变做了蚂蚁,搬来的救兵气势可不小了。……小朱,我们的礼物,落在那马上了不是?”
出奇地,“小姐郁闷的原来是这事儿呢”,小朱竟然吁了一口气,我正纳闷着想问个究竟,水波晃了三晃,少爷小姐们都有些惊慌,我本是跪坐在筏子上的,不得已趴上了矮几,这才发觉,那矮几和筏子连得甚牢,是做死的。
敲锣打鼓一阵热闹响起,客人们才发觉原是一场戏。
“水里藏了水怪不成?”哪家少爷吼了一句,钟家的接待忙赶来解释。
我再一抬头,原本我对面空着的筏子站上一人,不巧一阵水波又席卷而来,这次的势猛,恍恍之中像是把水面硬生生地一撇为二,莫不是……这阵不小的颠晃让我想起几日前的梦魇——一袭黑衣半遮面,只一双眼似曾相识。
直到眼前人哐当一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筏子上我才回过神来。竟是木仙。这样子多少有些好笑。
我强忍下,发觉此时的姿势也是不雅,还有两道目光,令我不怎么自在,尹家的两位,正看向这边。
我忙松了全全抱着矮几的手,不自觉地向小三吐了吐舌头,每逢我捉弄了他,我都是这么抱歉的来着。
“三小姐!”小朱忙不迭提醒,我才把吐舌头便做了一阵呛咳。
小三起身,不管水大势大地站在那里,我看见威武巨大的蛟龙从他身边游出头来,又伏下水去,起起伏伏,溅起水波无数,撒落的仿佛银辉般的光泽似瓣瓣永剔不尽的龙鳞。那永前不屈的欢腾的身姿,引起人群一阵的欢呼,也把小三张开口的欲语埋没在开宴的前戏中。
我瞧着那龙向我游来,起起伏伏,似涛似浪,风尘仆仆,
“原来这水底下是藏了人的,这么折腾法儿,还不给人吓死!”
“这样就能安心了不是,至少不必老是怕掉下去,这水龙,也舞得不错!”
“是啊,最近就少些新奇的玩意儿,依我看,钟大人没这心思,这钟公子还真有心!”
话语间,我只听到那句无声的。
每逢我作弄小三,事后向他抱歉的时候,他都会看着我,怀疑我是在泥里打了滚,还是在炊房里睡过几天。作弄人是要花费力气的,不知为什么,捉弄小三花费的力气竟然更多,他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好像是他捉弄我一般。
只可惜,我猜不到,他要说什么,很多时候,不过又带着他在杏花障子里一阵猛跑,停下的时候,杏花落了一身,他僵硬的身子也柔软了下来,仿佛蕴染了花的颜色,淡淡的笑意浮现,就像此刻那朵朵水花,此起彼伏。
我从怔然中回过神,一眼就看到了木仙,不知他打量了我多久,我正想以我三姐的身份向他招呼一声,他指了指我的发上一侧,我不觉去摸,竟然摸到了一个半露在外的铜币!忙拾了下来,攥在手心。
水龙的轻波不断,乐声换作了弦笛的轻柔,却久久不歇,难以平静。
“你莫不是要再跌进水里?”尹三烈的耳边传来他二哥的一句,他二哥目视前方,含笑。
此话等同于让他坐下。尹三烈依言落座。
“二……哥,你……”
他二哥帮他从壶里倒了一杯,推到他桌上:“来,喝一杯‘酒’。”
尹三烈一饮而尽,才发现,那是茶,不是酒。
尹三烈微垂了视线,落了杯盏,轻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