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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湖山十里镜中人3 “偷听墙角 ...

  •   邢筱睨着鎏银骑兽的博山香炉,撩开罗帷一侧,连着绿玉珠下的禾穗窸窣作响。自幼在高邸中教养的贵女,彼此耍的诡计都心底明镜似的,有些郎君揣着明白装糊涂,图女眷邀宠献媚,反倒显出他的珍贵,而他只望家宅宁静,折腾和算计只会磨损旧情,“明察?昼宁有冤屈吗?倘或真是碧血丹心,自然青天明鉴;如是做戏,终究有戏停而真相暴露的一日。你莫在我身前拿乔佯弱,亦莫怂恿显德为虎作伥。我与阿照倾盖如故,言语投契,多有走动是常理。可昼宁能与我谈甚么?将宫权重新委托与你?”

      林荇抬眸凝望曾经病恹恹的主母,从前她病得严重,无论轻重缓急亦撒手不管庶务。她是出身低微,家中曾有芝麻的官秩,爹娘无法谋前程才将她送入禁庭。她在太后身侧从低等内人做到押班,奉承谄媚,曾瞧见过她最不堪的模样。最初太后原想收她做养女,将她献给先帝。然先帝并无此意,遂将她赐入定王府邸做通房,名分是奴婢和丫鬟,连侍妾都不算。她葵水紊乱,遇喜是件艰巨的差事。今上节制而持重,施给她的雨露本就不多,且如例行公事,从不与她共寝到天明。是先帝亦或定王都不要紧,她只盼望执掌权势翻云覆雨,曾经无耻之徒对她的羞辱和藐视,她定是睚眦必报,“妾与圣人早年结识,对圣人崇仰瞻敬,未有非分之想。妾不敢觊觎宫权,还请圣人明鉴。”

      邢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知昼宁安分守常,循规蹈矩。我从未误解过昼宁的真心。亲疏远近是缘分和禀性所定,而非相识早晚。你向来聪颖,该当清楚有些事强求不得。”林荇始终垂首,从前被先帝的嫔御们奚落和敲打,太后式微怕事未给她撑腰,如今封了修容,这病怏怏的邢筱却遽然好转,又挑唆今上疏避她,屡次维护张居澜。瞧这两人亲如一家,哪里像共侍一夫的平常妻妾?她聆听的训诫已足够多,她憎恶邢筱伪善的面孔,怪不得各地甄选御侍她立刻答允,指不定张氏就是她替今上踅摸的姑娘。“妾谨遵圣人懿命,必会反躬自省。”待她携显德离开,今上尤缄默,邢筱觑他半晌,“今日姜硕人递帖说要来谒阿照,此刻大抵是叙毕,将近午膳了,阿照害喜总是不适,陛下这做爹爹的不能替她平摊妊娠的苦累,却一定要好好宽慰她。”今上颔首,瞧了一眼盛药的盖碗,苦滋滋的汤,但居澜隔一日就需服用,“那阿姊安心养病,我就先告辞了。”

      鹤庄阁。姜时桢携带滋补的灵芝、人参和阿胶等来探视,“我瞧这一胎比先前要妥善。你怀头胎时害呕,连一碗米汤都喝不下,这孕珠真真是苦差事。”张居澜抚摸着小腹,“有妊娠反应就证实孩子安然无恙。我曾看顾过青州的孕妇,医官说头晕、害呕概停止,这孩子也就没了。”姜时桢看着紫砂炉滚着的熟水,“你这身子不便宜,夜里可要多派遣内人照料。膳食用得可好?你有两个孩儿,且俱是皇嗣,怎就甘愿为郎君冒这死险?每回都生得撕心裂肺,流着满被满褥的血。生阿椿时又逢血崩,这是损害精元,可能会折你阳寿的!”张居澜爱惜的看向腹部,“青州的老阿嬷说儿女双全是莫大福祉。倘或我能生位公主,亦是清偿陛下的夙愿。”

      姜时桢叹她痴傻,“这禁庭的嫔御全都肯给他生子嗣,不独你一人。你倘将一颗心都拴在他身上,怕是来日要黯然神伤。阿照,你要多珍重自身。前朝的李氏靠两个孩儿进秩贵妃,她一家都获得荫蔽和推恩。嫔御为家眷求官署是常理,如今令尊病逝,你终究缺了依靠。可恨我们女儿家不能自赚功名,要傍人爱惜施舍,而今圣眷优渥,不趁此刻要些筹码,来日局势调转该当如何?”滚水哧啦冒响,姜时桢斟了两碗晾着,“阿桢,我只想安静陪着他。譬如刘娘子等,她们各有喜好,纵使陛下疏避尚且能安身立命。将来他得了夭桃秾李,我会避到远处,不给他添麻烦。情分是勉强不了的,该斩断的时候,一味纠缠只会徒增彼此的憎恶。”

      姜时桢瞧她这潦倒模样,“有道是藕丝难杀,如今你与陛下如胶似漆、比翼双飞,自然不该伤春悲秋。儿时拜读典籍,先生讲述尾生抱柱,数你最不动容,如今竟成了粗蠢妇人,为了人家丁点的爱惜就宁愿圈禁在飞檐雀笼。”张居澜笑道:“我曾觉宫妇无趣,禁中瞬息万变,爱憎犹如刀斧,连商榷的余地都不曾有。刑律中说顶撞君威、冒犯圣颜是死罪,我曾提心吊胆地顶班,不敢略有行差踏错。但陛下珍爱我、厚待我,我怎能包藏私心谋图算计?”姜时桢晕着熟水,执着茶筅击了半碗擂茶,可惜她心有旁骛,咬盏做得并不精湛,“在清河的十余载你临深履薄,既怕姨母厌恶,又担忧家眷安危。如今你能安定度日,我该为你高兴。还有两事是我来由,一是仲流要娶妻了,新妇是殿中侍御史的庶次女。二则关涉云衔华,原是令姨母在清河替她踅摸一户人家,但她日前不慎失足落湖,溺水而死。”

      见张居澜骇然失色,姜时桢立刻道:“她死的不冤,她郎君是厚道淳朴,对她百依百顺。银钗翠钿都不惜挥毫银钱的,可她嫉妒你能做天子嫔御,她恨自己矮你一头,终日酩酊大醉,神情恍惚导致失足。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阿照,你莫为她伤怀,她真的不配。最初她入禁庭就存了兜搭陛下的恶意,而后在穿廊……”她的详叙被人截断,今上和声道:“而后在穿廊她因蒙风而首疾,想佯装病西施,然而东施效颦十分可笑,我遂令人将她送归本家。”

      姜时桢脑筋活泛,闻言即顺势道:“陛下辨忠佞最是精准,且还慧眼如炬钟意阿照,真真是顶好的眼光。”说罢她自行起身朝帝妃施礼,“贤妃遇喜须安养,妾就此告退,望张娘子贵体无虞。”张居澜与她欠身,“阿桢,替我给衔华点一炷香,烧些冥钱。即使我与她犯有龃龉,但她到底是姨母的亲女。”姜时桢嘲道:“不将她挫骨扬灰已是仁慈,还替她烧甚冥钱?她正该受受这牛鬼蛇神的调/教,在血泪教训下明白些道理。”见张居澜意欲争辩,姜时桢立刻抬手,“阿照,你不欠她云家的。劬劳恩典值得感激,但如今曹姨母荣封诰命,与你阿娘合府同居,又有孩儿承欢膝下、福禄双全。你常说挟恩求酬是无德,令姨可是无德逼勒你报答?”

      她螓首低垂,姜时桢亦动恻隐,“陛下容禀,实非贤妃优柔寡断、临事无决断。贤妃幼时在清河受恶童捉弄、受同辈欺压、姨丈腌臜泼才、只会酣醉狎妓。虽有可供依靠的姨母,但毕竟势单力薄,且动辄云氏不甚顺意就会打骂曹姨母。贤妃椿萱并茂,却聊胜于无。儿时无人撑腰、维护,自将旁人施予的善意当做十倍的恩赐来看,内心总感到愧疚,深觉辜负他人厚待。”今上张臂将他揽住,姜时桢见势告退,顺手替两人虚掩门扉。

      他缄口不语,温实的手掌拍抚着她的脊背,他亦在等她自行镇静,然而倏忽不见复原,他只能双臂将她搂住,任她泛着凉意的绺发触着脸颊,刺痒了他的身心,直到她掏出素娟来擦净珠痕,“陛下容妾重匀一层粉黛。”他执肩膀将她按坐,“你再蓬头垢面、乱发粗服的模样我都曾见过,还拗这架势做甚?”索性她惯不揩浓粉,只拿精薄的茉莉蕊搅酥油定粉制黛搽脸,她一手撑前,右臂圈住他的脖颈,他双臂紧实将她护住,“她死得不冤,只当是苍天开眼替你姨母清理门户。你为她哭伤身可不值得。”居澜暂且镇定他才取来匣子,“我瞧着这玉峰昆山石成色好,命人打制了镯子。”说罢他替她套在手腕,“晶莹洁白,玲珑剔透,正合我的阿照。”她早前就曾听闻此石一拳大小千金值,亏得他年节赏了批批的和田、翡翠。

      看她面色如常,眉眼恍有笑意,他才攥她手道:“我将才听得些私密话,本是急着赶来要将镯子送你,又没顾忌姜氏这般絮叨。”他爱偷听墙角、做梁上君子她又非第一日清楚,只今日未曾警觉,并没瞧见一片衣角罢了,“擎哪儿听起?妾今后可要留意了,没得与阿桢倒两句苦水,回头再被陛下责罚。”他笑嗔道:“我这郎君何处不合娘子意?娘子只管与我说则罢,还须你旁敲侧击吗?是夜里给娘子揉腿宽筋的力道不好?”她亦羞恼,她妊娠有胳膊、腿酸痛是常事,她从未矫情到偏要今上来纡尊降贵,但他自头胎就事必躬亲的照料,“你怎么顾左右而言它?阿桢来时郎君还在坤宁殿,却又兵贵神速来窃听我的私房话。”

      与她讲道理怕是拎不清,他莞尔笑道:“还能是哪一句?不过就是安静陪他罢了。”张居澜横眉竖眼,敢情是攀谈她的将来,全教他收入囊中了。这得亏是今儿他窃听,指不定改为他日竟要酿出祸患了,“陛下是嫌妾不够诚恳?猜忌妾平日都在欺瞒您?您想知妾的哪桩事,直截了当询问妾就是。又何须借妾的私密话探妾的心意呢?”今上赧然道:“我紧赶慢赶的过来,不过想你早一刻瞧这镯子、早一刻高兴罢了。我已踏进门才得知姜氏尚在,你对她倒比对我热络,叙叙旧都要个把时辰的。”这就叫倒打一耙,张居澜无奈至极,“妾与阿桢是青梅竹马、总角之交,您莫非是在拈酸吃醋?”他略施力拍她的脊背,“阿照,在你心中谁最要紧?”她沉默良久,经过深思熟虑也未能得出结论。郎君、孩子、家眷、挚友,一夕千念,动辄分不出高低贵贱,“若非死心塌地,妾不会屡次蹚到鬼门关。效仿娘子们疏避您,亦为您所疏远,这年载的辛酸和病痛就能豁免了。”他忽凑近攫住她的唇,缠绵悱恻,即使在最不便利的时候,连瞧一瞧她都霎时心安,“我省得。”

      午歇过后他回到紫宸,头一桩事却是要亲鞫李金秋。据钱瑜禀报,李氏在囹圄中屡次企图自裁,如今手腕有划痕,还包裹着厚厚的白练。今上谛视她半晌,“贤妃待你不薄,昔日同僚她对你多有帮衬,而今你亦常到鹤庄去,她总是赏赐你簪钗与糕饼。”此刻钱瑜才取出她塞口的麻布,李金秋不停掩唇咳嗽,倏忽止住才道:“奴财令智昏,愧对张娘子,立可以死赎罪。但求陛下饶恕奴婢的家人,爹娘病重,他们本就时日无多了。”

      今上哂道:“你有难处不向朕和贤妃陈情,反倒要与虎谋皮?你既对贤妃有愧,就该将真相禀明而非敷衍了事。”她稍动就觉手腕剧痛,原是捆绑的绳索太紧,怕关节已脱臼了。伴随着觳觫,李金秋连话都断断续续,“爹爹疼痛难忍,阿娘心疾严重,奴去试探过献春女史,贤妃从不敛财,亦不可能将御赐的物件随手变卖。纵有俸禄平日打赏和花销,能积攒的亦寥寥可数。奴回禀俱是实情,并非奴不肯去恳求张娘子,而是她拿不出这笔巨资。奴入侍紫宸,陛下待内人宽厚,已是丰厚的恩典。奴碌碌无为,毫无功绩,焉能向陛下妄讨恩赐?自刑讯当日奴就已回禀真相,是位粗使的嬷嬷前来寻奴,说她肯出重金,只要奴下一味药剂,不会催病或害命。重疾于爹娘是煎熬,奴一时糊涂就照办了。原契诺给五百贯,然最终她只掏了五成数目。她推搪说差事办得不妥……”

      今上扬眉眴目,“这老媪在何处执事?你竟一无所知?”李金秋抬首,以手臂支撑起半身,“陛下容禀,这禁庭实则有些秘事连您都蒙在鼓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逾越岁数而愿终身熬资历的即有多条路。似这等出不得头的粗使多是靠盘剥和办险要的差事。就如替人做贩子,使贵人不染丝毫嫌疑。此人挥毫千贯,能赉予她的定然不少。”今上眯缝着眼,“依你之见是谁指使?”李金秋瞳子骨碌一转,“奴愚蠢,着实不知实情。然奴在禁庭今第九载,这旧例原就鲜有人知。譬如不谙世事的张娘子和聚精于豢猫的吴娘子,她们估摸连知也未必。此人置身事外,毫不沾荤腥却居心狠毒,对掩饰和雕琢的腌臜这样了然,定手握资历和人脉。权柄落有德,造福六合八荒。权柄落无德,翻云覆雨、血雨腥风皆是孽患。”今上颔首,业已心领神会,“朕原该诛杀,念及贤妃妊娠,就算是为朕的皇裔积攒福德,你受审当日贤妃与朕提起你,若她知晓你为财投药,难免又犯悲怀。既此人深藏不露,还需你引蛇出洞。”

      晚膳时他执银箸愣神,还是张居澜悄然覆住他的手掌,“陛下有心事?”他挥手摒退衹应,端过她的瓷碟替她布菜,“我听闻一桩秘辛。说这禁庭有拿钱消灾的粗使,只须资历、人脉,但凡敢于铤而走险,定能捞一笔巨款。”见张居澜的神情犹疑,他莞尔笑道:“绍琅说是禁中嫔御惯用的伎俩。你怎就浑然不知?”她思量倏忽,“消灾?妾无灾祸隐患,何须去探查秘辛?今妾是初次获闻此事,您是忌疑妾取财贿赂于谁?”他存心打趣,遂将牙箸撂下,“钱财?你有几数积蓄可挥霍?”她不留意这些,只觉今日他来势汹汹,遂沉着应对道:“妾未犯贪腐,但鹤庄的账簿是献春统管,妾鲜少过问。妾不知积蓄,但未家计萧条、捉襟见肘。年节赏赐内人的份钱总还拿的出来。”他忍俊不禁,“这元宵赠你的节礼倒是有了。莫不如我封一万缗给你?”

      真是腰缠万贯,恃财傲物,“妾未入不敷出、穷困潦倒,这钱赏的没有明目,真是快将妾搞糊涂了。”他又执银箸替她夹松鼠桂鱼,将刺摘利落才递给她,“就算是料钱。总不能让你手头紧。节庆要打赏衹候的人,这样教你宽绰些,他们便不会意财而谋害。”这话说得古怪,“贪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得陇望蜀,您曾多次警戒妾的。况且鹤庄多粘连紫宸,御前的值守都是司宫令精挑细选,反复斟酌而来的。妾还须笼络她们?”今上喟然长叹,“阳奉阴违、面从腹诽的人多了,就算是御前也不得不防。”她不以恶意揣测她人,故不愿诛心,“妾亦曾做过内人,陛下节典恩赐向来丰厚,对待下属仁慈为怀,竟还有人生出贰心?”

      他无奈摩挲她的脸颊,“你是真糊涂?你的份例和赏赐都是独一份,又不跟献春她们等同。”她瞠目结舌,对这额外恩赐感到茫然,他顺势又抚摸她的鬘发,因到晚膳她已半散,只用佩带系了部分,“取份例时就未掂量?节庆赏赐无人提起?”因她独居,平日有献春和梅见代劳琐碎,又不爱攀比和嚼舌,自然就懵然无知,瞧她这傻模样,他不禁凑近啄她的脸颊,“我真是白费心了。”她羞赧地靠到他肩膀,“投我以桃,报卿以李。所幸妾而今通晓倒也不迟嘛。”良久他敲了敲碗沿,“快用膳,都快凉了。我亦不瞒你,你的份例原是照着嫔御给,节假的赏赐是我额外赏赐一些珠花、头面。假使我不主动提及,总不见你戴。”

      张居澜莞尔失笑,“御前女史原该如内侍着襕袍、戴幞头。陛下独独恩准妾穿女眷服饰已是例外,妾焉能戴着御赐的珠宝招摇?”他是讲不通道理,索性为她破例多也成习惯,“你无错,全是我多事。”她从速撩箸,双手轻搂他的脖颈,“从前都是妾不好。您的丹心妾岂能不知?只怕荼靡花事了,又怕妾不能善始善终。这禁庭青松落色、世情凉薄,妾曾也畏惧。”怪不得祖宗教诲食不言、寝不语,攀谈起来竟就食不甘味,她低覆的蝶睫抛下片云翳,将人衬得愈发荏弱,“情随事迁。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彼时妾对陛下并不熟稔,仅凭青州萍水相逢,妾不敢心存妄想。”他吩咐人撤膳,搀她去床榻共坐,“妄想?这话从何谈起?”

      她连抬眸也不曾,逐渐声如蚊蝇,“清河将陛下传得那般伟岸,说陛下有尧舜的美德,既洁身自好又宽厚仁慈。假冒御侍时黄门说官家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能令九族和睦,四夷咸服。妾在宫道邀车驾,原是冲撞仪驾该当严惩,妾又冒名顶替,是罪犯欺君,应被绞死的。可陛下不仅未曾怪罪,还将妾留在紫宸,平日极其优待。正所谓知慕少艾,妾亦是位小娘子,瞧见您难道就不能……”

      她逐渐气弱,到最后涨红了脸,他喜上眉梢,“阿照,你是据实相告,此话是当真的吗?你畴昔避我如洪水猛兽……”她双手搅着衽腰,好似是倾诉心事,“无人厚待过妾。爹爹、阿娘、甚至是姨母。妾的心肠又不是坚冰、顽石铸成的,怎会无动于衷?妾以前婉拒、回避,除却畏葸赫赫天威,惧怕惹恼陛下,您会粗暴虐待,动辄打骂……届时妾连还口都不敢,怕是全尸都留不得。若被丢到乱葬岗,尸身被恶犬撕咬,过奈何桥妾都不愿饮孟婆汤。另有御侍海数,既有陈媛、宋昭静这等有门道的,初来乍到就得贵人赏识和举荐。还有涿州、寰州选来的簪缨贵女,她们有叔伯振兴朝纲,陛下视为左膀右臂,妾何德何能与她们比较……思来想去未能抵您的救命恩情,反倒使您以为妾不识高低、痴心妄想。原本陈媛受责罚将被撵出宫,妾心底竟然窃喜,深感陛下辨明忠奸,而非对来者概不拒绝。然您与林修容叙话,还叙出了旧情,当夜就到金蟠阁去,妾即使有缱思也该断了念想。”

      他啼笑皆非,彼时她若即若离,让他束手无策,丢盔卸甲,他将顺服的林氏当做慰藉,不想却令她恼火,他缓缓抬她的下颚,衔住她的丹唇。残余的熟水草木香逐渐弭远,他扶着她的后脑逐渐深邃,直到气息紊乱,他以指尖摩挲她的唇角,“我当真不知。”她侧开螓首去舒缓气息,单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让我歇歇。”他含笑轻啄她的粉颈,“面红耳赤的,我要笑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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