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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湖山十里镜中人2 “阿簌亲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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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寝前居澜去篦头和涂抹润发的茉莉膏,今上凝着蝉翼纹的天蓝釉铃铛杯,忽而起意唤来钱瑜,“事要经办的干净利落些,命献春紧盯鹤庄人手,阿照心慈,她见不得血腥的事。”钱瑜拱手,“陛下,才刚金枪班的人来回禀,说李氏招认她受贿赂在瓷碗中倒了药剂。她不知药物疗效,但知对身体无损,家中爹娘都生了重病,实在是缺一笔银钱,来者阔绰直掏了五百贯。果真重金趋动岂无勇夫。”他有一刻凝滞,钱瑜旋即了然,“是服侍茶水的李金秋,从前和张娘子颇为要好。”说罢见张居澜替换了衣裳坐到他身侧,“陛下有事要议?”他摆手示意钱瑜,“零星小事。听林玄说你有些害喜的症状,这两日可曾好转?”
这转折有些突兀,居澜斟了杯石菖蒲熟水给他,“今晨您还提起呢,是有些泛酸,胸口发闷。这两日不知怎地,手腕亦针扎般的疼起来。请林御医来瞧也说是妊娠反应。”他握到她的皓腕,轻缓的按揉,“真是苦了阿照。每回孕育都似鏖战,我瞧你不仅未丰腴,反倒瘦了一圈,到头只有肚腹鼓鼓的。”说起打趣的话,她也能略微安心。她终究不能普度众生,能够乐善好施、必要时伸出援手是积福祉,旁人的事她是没奈何,索性脱了紫宸成了嫔御,从前的同僚就没相干,她若开口求情或探听金秋的境况反倒令他踟蹰。
为她的掩饰和雕琢已让他费了番苦心,分明张净初是赐鸩酒暴毙,却宣称患病而溘然长逝,这全是顾虑她的体面。名分上的爹爹过身,她并不痛断肝肠。将近四载寥寥可数碰过面,他总是慈祥的模样,如今回想,他不过是佯装慈父的德行攒声誉罢了。恸苦是不曾,只是寒心罢了。他深受名利僵锁,最终因此而死,着实是报应不爽。“若是膀大腰圆,陛下早该远了妾。只见国朝尚荏瘦之美,妾焉能反其道而行?”他的手掌暂且停住,“环肥燕瘦,各擅其美,是林玄说你该攒些份量利于分娩,瞧着胳膊一窄条,担忧你力不逮。”
此刻有戴冠形双山乌帽黄门提灯晃动,瑶窗前人影散乱,随着钱瑜的轻喝而立刻噤声,见居澜神色转变,今上唤献春入内,她先是朝两人施礼,而后直截了当提裙向居澜跪谢,“奴死罪,您今日命奴将定窑的一套茶具取出,适才查点发觉缺了一只莲花温碗。”今上骤然变色,倒是张居澜面色如常,“这莲花温碗仿佛是在端午时不慎打碎,我遂命人将它存起来。”但记档总应修改,献春仔细观察居澜的神态,“是奴不察,单想着不全,却未曾及时问清缘故。奴莽撞,还请娘子恕罪。”
今上笑道:“献春在紫宸一向是周密妥帖,如今怎么愈发毛躁了。”此刻窦初从竹篾间弯腰而入,“回禀陛下、娘子,偷盗温碗的内人业已抓获,是洒扫庭院的柳内人,她与平日侍奉茶水的豫章交好,因而有幸遇契机见到珍器。她眼皮子浅,素日月例不多,只觉温碗滑腻,定窑胎质致密而体薄便起意偷窃。如今物证搜出,她无可抵赖。娘子怕是记岔了,端午砸的亦是定窑瓷,只非您所令寻找的剔褐纹杯。”接下来窦初的沉默就是等候发落,而居澜半晌未出声,献春只得道:“依奴蠢见,国朝盗窃罪,以其赃款、赃物满五贯则处死。定窑瓷器何等名贵,奴与窦初多次警戒过内人们,她却明知故犯,是罪加一等。理应即刻在庭前处置,以儆效尤。”
今上抚触居澜的手,她肩头猛一颤栗,仿佛是寒冷,又仿佛是忧惧,“居澜爱洁净,这等打杀人的事就送到宫正司去罢,窦初,你该有些分寸。如今张娘子怀娠,最是经不得意外。包藏祸心的奸佞当除则除,切勿心慈手软。”两人领谕就悄声退出,直到避人处窦初道:“张娘子真是糊涂。为一个犯事的奴婢遮掩什么?即使油烹蒯彻致使芝焚蕙叹,亦该看清时局,见机行事。”献春见豫章被人押走,“她既做过内人,就知此行此道的为难与不易,她从不曾蔑视谁,更未将我们当做泄愤的物件随手打杀。这份宽仁不是我们求而不得的吗?”
鹤庄阁,随着两人的离去,张居澜注视窗棂半晌,无奈自嘲道:“妾近日健忘,连是哪一套定窑瓷器都记不得了。”他侧首轻笑,两手将她揽入怀中,“从前你统管紫宸的事务,每日琐碎是今日五倍,尤还有条不紊。你是特意记岔的,你想保住豫章。”话音刚落,他摸到她肩头,仿佛四肢百骸都僵直起来,热络的血液冰寒而凝,令人不由得筛糠。他却只微微叹了口气,“阿照,我知你不愿杀生。但以战止战、以血孽止血孽,以暴制暴,天下诸般事皆如此。”她软倒在他肩膀,维持性命比弑杀要难上百倍,她亲眼目睹灾祸的惨状,见狗彘食人食、过路乞丐与畜牲争草而食。仅偷盗一个杯盏,或许是丫鬟的昏头,却连回头是岸的机会都不给。
她与今上不啻天渊,执掌权柄的千金子,坐不垂堂,自然张口就要得人死,然而她却仅是只蝼蚁,从前见幸没得选,而后充嫔御是无可奈何。权势的倾轧使得她时而喘息不了,她对他的倾慕亦不似寻常夫妻。目断魂销,秋扇见捐,他不稀罕这份可有可无的倾慕,而她如无帝王眷宠,何来今日尊贵与子嗣。安置时他单臂将她拢在怀,顺势亲了亲她的脸颊。张居澜下意识躲避,而被他察觉,他略松劲道,“阿照?你是因豫章恼我?”不是恼怒,只是惋惜。惋惜刑律没有退路,人情如秋草凉薄。她遂向温暖的襟怀靠去,“妾不曾恼。只是世事变幻无常,如春/梦无痕,畴昔妾见豫章与诸内人在廊下踢毽,不甚欢悦。而今她因偷盗落死罪,妾一时感慨万千。”他亦曾听闻女儿家愁肠百结、多思善感,“不想她了,你须得好生歇着。”
初十,坤宁殿邢筱病倒,御医围诊。邢筱的沉疴是多年累积,即便殚精调理亦不能痊愈,如今林玄率医官拿了两副药方,前后与邢筱服用才缓住她的每况愈下。她压着咳嗽,见一侧有张居澜守候,匆忙扯开帘幔道:“你简直是胡闹!你妊娠理当静养,我这病气倘或过给你……咳……”张居澜近前奉温水,“阿姊稍安勿躁,妾近日胎象尚妥才请命来谒,林玄一向药到病除,他能屡次将妾从鬼门关挽救回人世,就定能令阿姊恢复如前。妾视圣人如胞亲,妾万分期冀阿姊康复。”今上亦提步上前,示意献春搀扶,“阿照,你先回鹤庄去歇息,我有话跟阿姊说。”
张居澜掖泪告退,连同衹候的内人都鱼贯而出。今上在帘幔前的墩子就坐,“听结香说阿姊最近时常梦见原武,是因内痛心疾首而病。”邢筱撑起半身,小口喝着汤药,“原武就远远瞧着我,静默无言,半句话不曾提起。梦里似是有瘴气或雾霭,我连他的脸庞都看不清楚。我本该孀居一世,或随他到地府,他定然是怨怼我。”今上安慰道:“付将军战死疆场固是英烈,但他曾与同僚说过他的遗愿。他盼望阿姊美满如意,莫将一生葬送在亡者之身。如今阿姊为他害病,他焉能在泉下心安理得?”邢筱苦笑道:“我这副枯骨既累得他战死,还连累你迟迟不能给阿照皇后的尊荣。”今上有些气急,“阿姊须得清醒些!阿照若贪慕名分,只想要权势和品阶我岂会钟意她?”
邢筱擦去泪痕,“原武盼我苟延残喘,将歇这一口气,我遂了他的愿也罢。阿娘经不住白发送黑发人的痛楚,我的确要好起来。”今上忽敛衽危坐,“还有另一桩事体。之前阿姊托我去勘查令妹的身世,如今已有着落。令妹邢簌,本姓窦,是窦渌水亡妻所生女。”邢筱洞察幽微的功夫并不差他,“窦氏?好生熟稔的名讳,前些日张氏癫疯一案就牵扯了他,合血验亲固定阿照身世,陛下就从未怀疑过?”他仰首抿唇笑道:“阿姊观人于微,定已猜出究竟。既阿簌尚有亲眷在世,阿姊就不该再自怨自艾了。”她登时噎息一样,从前悉数的窥探和期望变成真相的时候,惊喜之余更是感伤,“竟是这样!既身世有疑,窦氏门第煊赫胜过张氏,澄清原委难道不是……”
今上蹙眉道:“不瞒阿姊,自我通晓内情就开始盘算,不求阿照获簪缨出身,只求她无恙顺遂。认祖归宗,即她生母曹氏无婚而育。而今窦氏有妻妾服侍,只怕流言就会毁掉两家门楣。立身端正,处事历来是人言可畏。虽我们常日说不惧流言,但积毁销骨、众口铄金。除却簪缨的一桩好,全是对她的蔽害。我本想将实情掩埋,但张氏受人挑唆竟为官秩来翻开这番腌臜,我只能将错就错。”邢筱感叹道:“这样说来张氏必死无疑。他寻衅滋事,为了青云连女儿都能抛弃。曹氏毕竟是糟糠之妻,替他传宗接代冒死生嗣,他怎就狠心绝情到如此地步?”今上抬眸,“我曾想赐死窦氏。但怕窦、张前后暴毙会遭人遐想,势必再于她身世做文章。此后立皇后怕是谏官、御史会重提旧事。纠纷愈小,今后就更畅通无阻。”
邢筱扶额,“张家是个烂摊子,也就她姨母明事理、知进退。我见她阿娘是个蠢笨的,且一腔的愤懑,是个被情冲昏头脑的傻瓜。跟着林氏蹈学的张氏天资聪颖,但刚愎自用,我行我素。亏得阿照养在姨母家,怕是跟着亲生父母就要养残了!”今上轻笑道:“她的表亲阿姊亦瞧见过,长女骄横跋扈,痛诬丑诋。次女惜命如金、畏首畏尾。”邢筱被逗乐,“天下竟有这般新奇事。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即便同在椿萱膝下养育亦有差别。慈母多败儿,云氏受母溺爱,受父冷眼,自然养得极端。阿照在这等不堪境遇下成长,真是苦了她。”此刻槅扇门外结香扬声道:“陛下、圣人容禀,金蟠阁林修容携公主前来拜谒。”
邢筱哂道:“轮充门面、摆架子,谁都比不得林娘子。她不愧是姨母教授出的好彤管,将姨母的酸腐习气学得十成十。”说罢邢筱不耐摆脸,与今上颔首,“天寒地冻的,快请修容进来。”见她恢复精神,今上端起一侧的牛乳茶啜,不意显德进内就跪倒在榻前,“孃孃病了,女儿不能安睡,请孃孃允准女儿服侍在榻前。”瞧她两眼通红,此刻泪珠就悬在短短的睫毛上,“我又非重病加身,行将就木,其实昼宁不必急着来探。”林荇此刻亦拎裙拜倒,“圣人有疾,妾等不胜忧怖,只盼能以微贱身躯伺候在您左右。”真是尊活菩萨啊,邢筱淡笑道:“说起此事我倒要提醒昼宁一句。”
林荇双手加眉,“妾敬听圣人垂诫。”邢筱摆了摆手,“这垂诫可别提,我是不敢当的。我只是就事论事,攀比贤惠无人能及昼宁,但你已非嫔御之首。生养子嗣的张贤妃尚且低调处事,你却要拿我的病情做幌子去邀买人心。从前在潜邸你的腌臜事我就不提了,如今孃孃有疾,你不念昔日她对你的厚恩去侍疾,反倒在我这儿抖搂。昼宁,这是舍本逐末,大谬不然了。”鉴于今上在场,她只能接住,“圣人错怪妾,妾对您一片赤诚,是甘心情愿为您侍疾。娘娘精神不大清醒,御医说要静养,不许人轻易搅扰,妾不敢妨碍。从前在潜邸圣人与妾有姊妹称谓,如今盖因重重误解而疏远妾,与妾生了龃龉,妾当真是百口莫辩……圣人与贤妃的情分令人欣羡,妾但求圣人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