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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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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又来提亲了。
刚串门回来的薛衍,从哥哥薛衡的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她瞪着修长的凤眼,问薛衡,“你说的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呢?”
三年前,她与范家的次子范龄洲订过亲,可没过多久范家就悔婚了。
薛衡道:“我也觉得不可能,可范家请的媒人刚走,我是亲耳听媒人说的。”
薛衍冷笑道:“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事!这范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薛衡摇头,“谁知道呢!我也觉得奇怪!”
薛衍愤愤地道:“哼!何止是奇怪!还很厚颜无耻!他们悔婚之后又想反悔,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就是这辈子不嫁,也不会嫁到他们范家去!”
薛衡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就是说!当初要订婚的是他们,悔婚的也是他们,如今要吃回头草的还是他们!他们以为他们是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们的父亲薛启文,跟范龄洲的父亲范英惠,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家世相当,家中地亩田产不相上下,薛范两姓,又都是村里的“望族”。
后来范英惠中了秀才,一路做到三马县的县丞。三年前因为告老,举家迁回了楸林村。一回来,他就同薛启文,又像年轻时那样,时常一起谈天下棋,常来常往。
有一次二人说起家事,得知彼此的一儿一女,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便一拍即合,结下秦晋之好。
范家迁回来的时候,范龄洲因为还要在三马读书,所以没有跟着回来。在他们两家订婚不久之后,范家就说范龄洲去了边塞,抗敌打仗,怕范龄洲有去无回,误了薛衍终身,不得不悔婚。
可薛家以为,这是范家的借口,是他们想悔婚,才故意托辞范龄洲去了边疆打仗。
反正范龄洲从来没回来过,大家都没见过他,他究竟是在三马还是真去了边塞,也无从得知。
最后两家翻了脸,从此再不往来。
“还有一件可气的事!”薛衡撩开了远志色的衣摆,往灯挂椅上一坐,人往椅背上一靠。
“什么可气的事?”
沉吟了片刻,薛衡才道:“那个范龄洲要回来了,而且还在战场上立了功,得了封赏,不久就会到邑邱府去做守备。”
“他……真的去打仗了?”薛衍惊诧。
薛衡点了点头,道:“如今看来,范家当初说的是真的。现在范龄洲要回来,范家要大肆庆祝一番,他们还托媒人给我们家下了请柬,邀请我们去给他们道喜。”
“哈!”薛衍不屑地冷笑。
原来范家没有说谎,原来范龄洲真的去打仗了,可那又怎样。他们当初订婚的时候,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大大地风光了一把。可没风光多久,范家就悔了婚,她就从云端一下堕入深渊,体会了一把世态炎凉。
那些刚因她与范家订婚,就把她夸得天花乱坠的人,又因为她被退婚,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最重要的是这三年来,她都没能再定成婚事。就因为她跟范龄洲有过婚约,好容易让媒人给说成一门亲事,却因对方打听到她这一段过往,而没了下文。这三年来她不知道受过多少指摘,听过多少讥诮。
这些账,不都是范家欠她的吗!
可恨的是,范龄洲非但没死在战场上,反倒还立了功,做了官,做了官就罢了,还要显摆,还要庆祝,显摆庆祝也就罢了,还要给他们家下请柬,要他们去道贺,去看他们炫耀。这明明是挑衅!简直岂有此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看他们根本不是来提亲的!就是为了来炫耀!来耀武扬威的!来恶心我们的!”
薛衍攥紧了拳头。她咽不下这口气!
“谁说不是呢!谁说不是呢!”薛衡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薛衍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但她的心却是明镜可鉴,容不得一丝含糊。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她受的委屈便是白受,吃的苦便是白吃。
屋里陷入寂静,薛衡坐在灯挂椅上,一声不吭,垂着眼睛在思考着什么。
薛衍就站在窗边,出神地想着事情。她细长的眉毛蹙在一起,薄厚停匀的嘴唇,没有了血色。
须臾,她转过身来,“哥!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想就这么算了!姓范的太嚣张!欺人太甚!”
薛衡若有所思地撅了噘嘴,道:“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
“眼下什么?”
薛衡坐正了身子,似乎有些局促,“我告诉你,你千万别生气。”
“到底什么事?难道姓范的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
“那倒不是。不是姓范的,是娘。”
“娘怎么了?”薛衍走近了薛衡,紧张地问。
“娘她……想答应这门亲事。”薛衡有些不忍地道。仿佛想答应亲事的是他自己。
薛衍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本就煞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她冷笑一声,咽了咽嗓子,适才坚定阴冷的眼神,突然变得慌张涣散。
自从跟范家悔婚,她一年比一年大,婚事还是总没着落,母亲越来越像个继母。就因为她嫁不出去,因为她没人要,因为她给薛家丢脸,让父母脸上无光。她是薛家的“奇耻大辱”。
她心里明白,母亲这是怕她嫁不出去,所以也不在乎什么姓“饭”的,还是姓“汤”的。只要能将她“这盆水”泼出去就行。
她不意外,这是母亲能做出来的事。
“那爹呢?”她不死心地问。
“爹自然是不同意。他们还在怄气呢!”
薛衍松了一口气,还好,只要父亲不同意,母亲就没办法。这个家毕竟是父亲做主。
她刚要开口说话,上房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我不在乎她的死活,她能活这么大?”
兄妹两面面相觑之后,立即冲出房门,往上房走去。
上房里,陶吟红涨红了脸,正在对着薛启文大叫:“你跟谁嚷嚷呢!你有本事找人范英惠算账去呀!你有本事给你闺女许个好婆家呀!你跟我嚷嚷算什么本事!”
“啪!”薛启文一掌拍到坐塌上的方几上,“要不是你我早把她嫁出去了!都是你横挑鼻子竖挑眼!人家愿意的你不愿意,人家不愿意的你却惦记着!我告诉你!”他颤抖着手指着陶吟红,“再有媒人来说媒,只要人家愿意,我就把她嫁出去!这次我不会再依你!”
刚赶来的薛衍兄妹,正好看见这一幕,薛衡赶紧上去劝阻,“爹,娘,你们别吵了。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
“好好说?有什么好说的!”薛启文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怒火,本就黑黄的脸上,更黑了。“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他用手指着陶吟红。
说完,他就拿着那杆不离身的旱烟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我跟你才没什么好说的呢!你个老不死的!你就跟我有本事!”陶吟红在背后指着他大骂。
她头上戴的那支绿玉簪子上,坠着一颗绿玉珠子,绿玉珠子在急促地摇晃,似乎也在跟着她生气。她枯黄的脸上,隐约透出一抹黑色。
薛启文消失在了门外。
她气得两个鼻孔不停地翕张着。往身后的灯挂椅上一坐,她不说话了。
薛衡给薛衍递了个眼色,眼睛往门外一转,薛衍便默默地回了屋。她明白薛衡是让她赶紧走,母亲正在气头上,她要不走,就得受冤枉气。
绕过上房,来到后罩房,进了自己的屋子,她久久无法平静。
日头西下,天色渐渐晚了。她不得不到灶房里准备晚饭。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家里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他们的活计又多,忙不过来,做饭的事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正在灶房里忙活,丫鬟青果就放羊回来了。
青果如今才过及笄之年,身量小巧,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平日里大大咧咧,爱说爱笑,有点没心没肺。
薛衍比她大三岁,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从不苛待她,有什么好吃的会想着她,看她累了,也会为她分担一下。两人之间相处,也不那么在乎尊卑。她们都住在后罩房,一个住在东间,一个住在西间,没事的时候,会一起作伴,做做女红,说说梯己话。
薛衍做饭的时候,她也会帮着生火。
一进灶房,青果先打量了薛衍两眼,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生火。薛衍头也不抬一下,只淡漠地“嗯”了一声。
往灶台下一坐,青果并没有生火,她突然问薛衍,“二姑娘,您听过戏吗?”
“戏?”薛衍诧异,“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青果道:“奴婢就是随便问问。”
薛衍道:“听过一回,怎么了?”那还是小时候,她跟着父母去给亲戚过寿时听的。
“好听吗?”青果问。
“那时候还小,我才不过几岁,哪里懂什么好听不好听,就觉得好看,戏台子上的人,个个都画个大花脸,穿着花衣裳,咿咿呀呀地唱着。我也就听个热闹,听不懂他们唱什么。”
她问青果:“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你想听戏呀?”
“嗯。”青果点头。
薛衍扭头看着青果, “这不年不节的,我们这儿又是偏僻,哪里有戏给你听。”
“您还不知道?”青果道。
“知道什么?”薛衍问。
“没什么。”青果摇了摇头,开始去生火。
薛衍狐疑地打量着青果,往她跟前一站, “你从实招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不说?”
青果这才怯怯地道:“是范家,他们要请戏班子来唱戏,外面都传开了。那个范什么要回来了,他们把全村的人都请了,说要设宴三天,请每个人去吃宴席。而且是白吃白喝,什么礼都不收。”
说到最后,她把手连摆四摆,大有赞赏范家此举的意思。
“你想去范家听戏?”薛衍有些不悦。
“奴婢没有!奴婢就是随便一说。奴婢不会去的!”青果把手摆得又急又快。
薛衍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回到案几旁,低头继续切菜。
看来范家是真得意。他们竟然把全村的人都请了,这楸林村足足有上百来户人家,人口少说也有五六百人。一下招待这么多人,不收礼金,还要请戏班子唱戏。这一下不知道要花出去多少银子,可他们花得心甘情愿,花得高高兴兴,可见他们有多得意!
青果还是个孩子,玩心还很重,往日村子里有什么热闹,必定少不了她。这次范家这么大张旗鼓地张罗,她肯定又沉不住气了。若是让她去,薛衍心里犯膈应。薛家的人怎么能去听范家的戏,怎么能去给范家助兴!
夜幕低张,屋里只有荧荧一灯。坐在灯烛下,薛衍心不在焉地绣着鞋面上的花。夜色犹如湖水,白天的热闹沉入水底,人的各种思绪便浮上水面。她忍不住去想该怎么报复范家,该怎么出这口气。
她不能横冲直撞地去范家讨要说法,或是跟他们打一架,但是她可以以其人之道,以他们的做法,给他们添添晦气,膈应膈应他们。只这么一想,她便觉得痛快。可究竟该怎么把这份晦气送还给他们呢?她一时想不到好的办法。
正默默地想着,有人敲门,她对着紧闭的门问是谁,门外传来薛衡的说话声。起身开了门,薛衡让她去他那儿,母亲在哪儿等着他们,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