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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后妃(十四) 皇帝坐在龙 ...

  •   皇帝坐在龙椅上左顾右盼。

      他的心里无比焦躁。他一时怪那匹将他摔下背的马,一时又怪羽林军护卫不周,怪来怪去,他从未想过自己是否有不妥之处。都是别人的错,他伤了腿又如何?难到伤了腿就不再是大齐的天子?他们凭什么逼他册立储君。

      更为可恨的是,那些文臣武将成日里吵吵闹闹,把他的头都吵疼了。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个像是哑了似的,只会诺诺称是。

      真是一群废物!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殿外走来。

      皇后!朕还有皇后!皇帝情难自禁地起身相迎,右腿刚要着力,又颓然地摔了回去。

      “臣妾见过陛下。”

      “阿煦,你来了!”

      狰狞的神色仍在眉角,皇帝说话的语气却很柔和。

      “宋医丞的医案臣妾看过了,陛下……”

      “阿煦,朕暂时不想说这个。”皇帝强硬地打断了姜煦的话,他担心自己的语气过于僵硬,略作沉吟后又道:“朕会让宋医丞每日来一次甘露殿。”

      “诺!”

      姜煦知道皇帝性子固执,一旦做了决定旁人很难改变,稍有不慎只会适得其反。

      “朕唤你前来,是想问问你对立储君的事有什么看法?”

      “储君是一国之本,是朝堂里的大事,臣妾只是后宫妇人,对此并无看法。”

      姜煦垂手而立,恭谨谦顺,皇帝很想碰碰她,奈何他们之间隔得实在是太远了。

      “你是一国之母,储君亦是你的孩子……”皇帝忽然顿住,眼光心虚地闪了闪,而后故作镇定地道:“既然是你的孩子,阿煦想怎么看都行。”

      姜煦面上的神情未变,衣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一股寒意自脚心直往上涌,贯穿了姜煦的全身,她突然有一种想要纵声大笑的冲动。皇帝亲手杀了她的孩子,如今转头就说储君应当是她的孩子。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一件可笑的事。

      皇帝的脸上带着一副迫切的神情,姜煦知道他想要什么。

      “大皇子是陛下的长子,若要立储,应当以他为先。”

      朝臣都想立九岁的大皇子做储君,皇帝却不想,他连储君都不想立,又怎么会希望立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

      “这就是你的想法?”

      干巴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乏味得就像他们的曾经。

      他眼中的期盼,姜煦看得一清二楚,她坚定地道:“储君之位历来立嫡立长,大皇子是……”

      “够了!”皇帝大声呵斥,他扬了扬衣袖,用疲惫不堪的声音道:“皇后回去吧,朕想独自一人待一会儿。”

      回去的时候,姜煦与来时无二,至少夏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是当她们去找叶青筠时扑了个空,从姜煦不安的脸上,夏蝉意识到,甘露殿里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

      夏蝉心里焦急,却无从劝解,好在她们在御园里碰上了往回走的叶青筠。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在路上碰到姜煦,叶青筠很高兴。她忍不住加快脚步,走了一半,她又想起她们尚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禁放缓了脚步。可是,她突然放缓的步伐却在无意中击溃了姜煦的理智,她小跑着迎上前去,将皇后的端庄自持尽数抛开。

      在宽广辽阔的御园里,在众多宫人的耳目下,姜煦激动地握住了叶青筠的手。

      叶青筠一定不会知道,此时克制自己不去拥抱她,已经用尽了姜煦半生的隐忍。

      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叶青筠在姜煦的眼里看到了难以名状的痛,她用力地回握住,试图用交握的双手在姜煦的心理筑起一处足以应对世间痛苦的小小天地。

      对方的回应,让姜煦意识到失去的与不可失去,竟如此明晰。

      家世品貌,名声地位,在她身上变得缥缈起来。

      她有的,她要的,只有眼前这人。

      姜煦的手终究还是攀上了叶青筠的脸,中宫殿下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皇宫里从来就藏不住秘密,不到半日,皇后与叶婕妤在御园中握手言和的消息,如同秋日里的风,瞬间吹遍了整个皇城。

      “你说什么?”皇帝拍案欲起,又顾及无力的右腿,他颓然坐回龙椅上,双眼木讷无神,“怎么会这样?她们不应该相互憎恨吗?”

      “不!她们就是仇人,上天注定,合该如此!”

      恍恍惚惚中,皇帝好似看到姜煦与叶青筠因他反目,两不相容。最终镇北侯府没落,叶青筠身死,而姜煦,皇后与他冰释前嫌,自此白头皆老。

      这才是他的一生,英明神武的帝王,为政清明,与妻和睦。

      “陛下?陛下?”皇帝癫狂的神色,急得周承直跺脚。

      自从皇帝落下脚疾,性情大变,他坚硬的靠山就不复存在了。周承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双肩也不似以往那般挺拔,他转瞬就老了。周承叹息着,在心底默默念叨着满天神佛,希望他们能保佑大齐君王早日康健。

      夜阑人静的时候,皇帝端坐在甘露殿上。他斥退了伺候的宫人,又命人熄了四周的宫灯,只余龙案上一点孤灯。

      “陛下!”

      自暗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去吧!”

      烛光照在皇帝的脸上,照亮了他阴狠的神色。

      不会有人知道,他手上还有一支暗卫。这些人只听君令,从不问缘由,亦不管对错。他不愿皇后诞下嫡子,他们动手去找药材;他想要叶青筠做替罪羊,他们点燃了迷香;如今,他想要大皇子做不成储君……

      至于大皇子,他还年轻,只是伤了一条腿而已,何愁没有子嗣……皇帝的心越来越兴奋,狂热的神情逐渐侵蚀了他的脸。

      秋日的雨带着丝丝凉意落在竹林里,雨滴轻柔地抚摸着翠绿的竹叶,雨水落到湖面上,敲打着湖心亭的灰色瓦当。

      隔着雨幕,菡萏看到皇后紧挨着自家姑娘,而姑娘的手又不安分地搭在皇后腰间。两人靠在一起,仿似水中并蒂盛开的莲花,悦人心目。菡萏突然就理解了夏蝉姑姑为何会对此见怪不怪。

      由来美景美人,最易撩动人心。

      “你可知道郑籍的家世?”

      小跑进湖心亭,菡萏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皇后柔和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菡萏拍打的手一顿,郑籍?不是昨日来绿竹院问话的人吗?

      他的家世,难到又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郑姓?我记得宫里有位后妃也姓郑。”提及姓氏,叶青筠记得那人好像还与自己说过话。

      “贤妃郑淑,她与郑籍是同宗,祖籍都在徐州。徐州郑氏是簪缨世家,不仅弟子众人,而且人才辈出,百年来冠冕不绝。贤妃膝下的三皇子,今年刚满两岁。”

      从家世再到三皇子,联想到最近的立储风波,很多事情呼之欲出。

      姜煦捏了捏叶青筠的掌心,腰上的手立马老实地退开了。她坐直身子,目光从夏蝉身上扫过。

      菡萏刚刚站稳,就被人给拉走了。

      湖心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铺在水面上的路可以通到对岸。

      夏蝉和菡萏的背影被挺拔的翠竹遮住,姜煦起身走向雨幕,“郑氏已是一流世家,想要再进一步只能做皇亲国戚,而朝中大多数人都属意大皇子。”

      “那你呢?”叶青筠走到姜煦身后,一只手在她腰间流连,另一只摊开掌心,去接湖心亭外的雨水。

      “我?我与陛下说当立大皇子为储君。”

      秋雨顺着手腕溜到袖中,姜煦蹙起眉头。将叶青筠的手拉了回来,又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把雨水擦拭干净,“衣裳都弄湿了。”

      许是姜煦的神情太过专注,也许是连绵的雨水迷人心智,叶青筠眨了眨眼,把头凑了过去。

      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

      待云收雨歇,阳光自天际洒下。

      两人鬓发凌乱,衣衫交缠,姜煦双颊如染薄暮,她靠坐在叶青筠怀里,伸出手指在她心口点了一点,嗔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简直胡闹!”

      “皇帝不想立储君。”

      叶青筠轻笑一声,问起了立储之事。好在姜煦也不恼,她从叶青筠怀里起身,正色道:“这次怕是由不得他了。”

      册立皇太子的诏书已经盖了宝印,只需当众宣读,就可以尘埃落定了。不知为何,叶青筠反而觉得不怎么踏实,她沿着绿竹院西侧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上辈子的大皇子一直默默无闻,这辈子他真的会顺利成为储君吗?

      叶青筠觉得皇帝不会轻易放弃,她无意连累旁人,也不愿大皇子因为此事伤及性命。

      伤……性命?

      叶青筠悚然一惊,当即往永宁殿疾驰而去。

      是了!皇帝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又有什么理由让他放过一个九岁的孩子。

      白日刚下过一场不小的雨,路上又湿又滑,叶青筠费了一番功夫才到永宁殿。月光洒落在宫墙上,好似铺上了一层银霜,她从墙头跃下,站在九皇子住的东院里。微凉的风挟着缕缕湿意吹来,叶青筠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向后仰着,在他背后是一汪幽蓝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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