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欲孽续红楼，隔江犹唱后廷花》听荷观雨

3、3.冷意冬梅

　　“奉旨，长春宫元贵人品性贤德，才貌双全，晋为元嫔。”夕阳的余光洒落在宣读旨意的太监身上，那尖锐的嗓音在静寐中越发鼓噪人心。元春带着抱琴画梅并宫女们跪在庭院中，面北而叩，“臣妾谢恩。”
　　“元嫔娘娘，恭喜了。”献媚的眼神。
　　元春淡然，“吴谙达，日后还要请你多照应。”回头唤抱琴，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被笼入袖中。“奴才们谢主子赏，奴才这就回去复旨了。”乾清宫五品太监总管吴良，八面玲珑，深得各宫主子的欢心，自来亦是得意得紧，除了李德全，旁人却都不放在眼里。今见这位进宫时日不多的贵人位分又升，足见圣眷，自然不能不巴结一番。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抱琴喜得直给元春行礼。画梅却扶了元春，柔声道：“主子，外头冷，回屋坐吧。”
　　“是啊，是有些凉。”紧了紧身上那件全彩绣牡丹阔边云肩，苦笑一声，“画梅，你说对了。只是却不知是好事还是祸事。”
　　“主子又瞎想，这事若是别人，早就哄闹起来了。”抱琴瞧出元春的淡漠。元春摇头，“素来因果相连，这次无端地晋嫔，却不知何故了。”
　　“主子，画梅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进了内间，元春歪在塌上，只觉身子懒懒，嘴里淡淡。“你说就是，我素日待你，你必是知情知义的。”微微合上双眼，今儿怎会如此懒怠。
　　“前儿太医院来人巡脉，那章太医似乎有些不对付，只说娘娘是气虚，亦没说别的劳什子。奴才悄悄跟他出去，却瞧见那老货与李谙达附耳说着话，再想至今儿的事，必是与主子相关了。”久在宫中的画梅隐隐猜出些意思，却不敢点破。
　　“你说得是李德全？他向来在御前伺候，怎管起后宫的事来？”转念一想，是了，必是皇上的意思了。
　　“主子，既是晋了位，自然是好事，又何必去深究里面的事由？”抱琴终是眼皮子浅了些。元春暗叹，却不作言。半晌方道：“又起风了吧？替我加件衣裳，我出去转转。”
　　“主子，这样的天，倒是在屋里保重些。”画梅抱着一件白狐狸毛滚了蓝缎镶边的大毛衣裳，跟在元春后头。
　　抬眼看去，果然外头又是风雪交加，凌枝飘摇，那地上已然积了厚厚的一层，“这风雪之声胜却无数琴声，真真动听。”抬脚出去，迎面一阵雪花扑来，“主子，还是别……”
　　“不碍事，画梅，随我去瞧瞧那株梅去，这样的天，不知它会怎样。”画梅应着，忙伸手扶了她。
　　明黄的御案，眼见着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李德全使个眼色，司茶太监忙把一杯热茶奉上。“李德全，几时了？那是什么？”
　　一溜儿黄缎盖着，还带着些许寒气，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回万岁爷，这是诸位娘娘新晋的御寒之物。有惠娘娘的镶金福寿炉、佟娘娘的滚丝龙凤被，还有几位贵人送的绣品，还有……”李德全瞧着圣上的脸色。
　　“罢了，不过是一场风雪，偏她们如此用心。”隐隐地一丝不耐烦。“这亦是诸位娘娘与万岁爷龙凤和鸣……”李德全试探着道。
　　哑然一笑，龙凤和鸣？不过是用这一场风雪争宠罢了。忽然闪过那双温和却又清亮的眸子，“元嫔送了什么？”
　　李德全吞吞吐吐，“独云主子和元主子没送。”
　　又是一笑，李德全偷瞧着圣驾，不敢做声。
　　“那日的脉案，可曾记档？”
　　“已遵万岁爷旨意，不敢记档。只是怕……”李德全支支吾吾。
　　冷哼一声，并不理李德全的为难，“有任何动静，定要报来。”
　　李德全低头去了，出了乾清宫的大门，方拭了一把汗。一个小太监溜过来，嚓嚓的脚印声，“李谙达，您这是怎么了？这一头的汗！”
　　“去！一边待班儿去。轻些，仔细惊了驾！”李德全微微愠怒。小太监嬉笑着退到门边，见李德全往后宫而去，却又急急附上来悄悄说道：“谙达，御绣坊的素锦姑娘在耳房里侯着您老呢。”
　　无奈地摇摇头，悄步去了，留下小太监一脸的嬉笑。
　　轻抖抖的两三枝梅，在风削雪刺中越发娇艳，那幽香的绽红下，必也是一张如花般的容颜吧。纳兰景极爱冬雪，即便入宫做了御前侍卫，即便他如今被圣上差往宫外办事，亦忍不住停下脚步，瞧这雪意梅香。影影绰绰那梅枝后似有人在，先是一个清秀的宫女闪了出来，梅枝轻摇，些许的落红融入雪中，一张淡雅的脸，一身极素的衣衫，这梅，这雪，这人，纳兰景心下一动。再瞧那旗头装扮，原来是宫妃！忙低了头，不去再瞧，转身往房里取了包袱，带了腰牌而去。
　　“主子，这雪越发大了，咱回吧。”画梅瞧着元春一脸的落寞，不知刚晋了位分的她为何如此。
　　“画梅，你这名儿起得真好，我瞧这梅树与你倒是贴切得紧。”元春轻笑，却又叹息，“我在家的时候，窗下也有一株这样的梅树，在风雪中傲然独立，那时候，一杯香茗，一捧沁雪，一段古琴，那时候的日子，竟如天上一般。”一滴清泪，两点愁意，在元春的眉头蹙起。
　　“主子就是想得太多了，如今圣眷正隆，宫里哪个敢轻视咱们一眼，主子倒是该多多想开些，日后若有了小阿哥，自然是万无一失了。”画梅一向不肯多言，今儿说出这些，元春知她亦是忠诚。只是她可知，她却并非为了这宫位名利而叹息？只是内外皆冷如斯的后宫，她不知能应付到何时何日？想起画梅那句“小阿哥”，元春更是心下大叹，宫里汉女向来无甚子嗣，唯独容常在的一个小格格，倒是异数了。而她一个包衣奴才家进来的人，又有谁会容忍得了皇家的血脉延续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