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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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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的声音传过来:“在想什么?”
龚雾在舱内翻了个身:“在想等会儿做什么梦。”
接连两天没合眼,铁人来了都得萎,她欣然接受现状,“我睡会儿,地上有一堆文件,你如果还看得懂的话,帮忙顺手整理了,谢谢!”
龚雾这人,没别的拿得出手的优点,要说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大概也就是心态好,到哪里都能睡着。
多年以前,在地球还是旧纪元的时候,她是最后一批接受基因改造出生的孩子,却是第一个在冬眠计划同意书上签字的研究员。
龚雾母亲和姐姐都是研究团队的高级成员,但比起姐姐龚雪,他们对她的改造更彻底。龚云甚至只提供了一颗卵子,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龚雾在实验室的人造子宫里出生,成年后通过层层选拔,顺利成为最年轻的研究员。新的技术诞生后,她以身入试验,成为了小组的第一个试验品。
这项人类永生计划,是身为研究院长的龚云提出的,是她和龚雪母女二人毕生的研究心血。
所以没有比龚雾更合适的人选。
道路曲折,而前途光明。在全部人类能够永生的面前,一小部分人的牺牲算得了什么呢。
“这是人类最伟大的事业,如果你有幸在那天醒来,目睹新世界的荣耀,你会为此感到庆幸”。龚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笃定的。
只不过现在看来,她也许过于自信了。
进入新纪元,人类所有人数加起来不足百万,寿命不过延长了五十年,却迎来了更难以预料的生物异变。
龚雾想不起来自己在休眠舱里躺了多久,一百年?两百年?或者更久。
海水漫灌陆地,整个城市沉入水底。当亲人朋友都化为尘土,而她还活着。
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生,活着,更像死亡。
黎长眉微蹙道:“那是你的工作。”
她晕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睡意逐渐侵蚀大脑,过去与现在的场景碎片在意识里不断交织着,龚雾想,管他发癫还是工作,明天再说。
这期间,疗养舱被打开,立刻又关上。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另一具身体带着更高温度的突然从背后贴过来。
龚雾猛地回身,原本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二话不说,出手又狠又快。
黎在清醒的时候身手不比她差,而且人在狂躁时像打了兴奋剂,爆发出的力量只有更强,于是龚雾在动手时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能接下这一拳,或者至少躲过去。
但情况确实脱离控制了,她这一拳精准地砸了在他右边脸上上,不偏不倚地正中眼眶。
黎组长轻轻哼了一下,然后垂眸,愣愣地看着她。
龚雾也有点心情复杂,她觉得自己好像从那声闷哼中听出了点委屈,对方深褐色的眼睛地眨一眨,注视着她,这模样真是楚楚可怜。
龚雾被他湿漉漉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毛。
明明该委屈的是她才对,既身兼多职,又要忍受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夜不能寐,还得担心上司发癫折磨自己。
如果这时医生决定回来看看,见到这副景象,再给她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这么下去,债没还完,人先祭了。
认真端量了一会儿,在他困惑的视线中,龚雾说:“不对称,不好看呢。”
黎寂会意,他把左脸转过来,让她照刚才那下再来一次,务必把活干得干净又利落。
龚雾笑了笑,“那我来了啊,你忍一忍。”话刚说完,便朝他左眼眶补了一拳,他还是轻轻哼了一声。
龚雾啧地一下,说你怎么这么娇气,我又没下死手。
扎实地挨了两拳后,黎组长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腰身一动,整个人都贴到了她的身上。
面前的是一个光裸着上身的男人。虽然攻击力基本为零,但他仗着自己暂时性的抽风精神不正常,可以随心所欲。
而让龚雾头疼的在于,她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皮一跳,紧跟着眼睛周围开始胀痛。
龚雾暗道不好,是不是针眼要长出来了!
“滚过去点儿,不嫌挤得慌吗。”
黎组长若无其事地眨了眨泛着青紫色的眼睛,说:“我不嫌你。”
龚雾:“……”你哪来的脸说这句话?
龚雾胡乱搡了一把,触到一小片胸口的皮肤,正在愈合的伤口温度灼热烫手,而伤口四周皮肤冒着寒意。
冰火两重天,难怪人发疯了。
龚雾两眼一黑,忍一忍,忍忍就过去了。
龚雾想起自己几天前参加调查员考试,不知道笔试成绩什么时候出来,期盼着赶紧出成绩,而且最好提前出。
说起来是件尽人事听天命的事,她已经尽力了,至于能不能进面试名单,进了面试又能不能顺利入选,一切都只看天意了。
为联邦政府工作危险多多,但也福利多多。
新纪元的异变生物各疯各的,可营养液免费提供,生病有医疗中心,薪水高,还死起债来更轻松,怎么也过在狂渊毫无保障。
没想到,旧纪元结束两百多年后,同样的路,她还要再走一遍。
再考一次调查员,就像当时考研究员那样。
龚雾无奈道:“这里面躺不了两个人,把门打开,我去沙发。”
黎寂:“不行。”
他的气息轻轻地扑在了龚雾的眼睫上方,带着冷冽的薄荷和血腥味道,她不适地转过了头。
不明白他对把自己固定在视线范围这件事有什么执念,她只知道,等他过后清醒过来,先低头看看自己光裸的上半身,再看看她近在咫尺看似火热实则痛苦的眼神。
指不定他会指着她痛骂被占便宜,然后报复性地扔来更多杂事,让倒霉下属不眠不休干到明年。
龚雾怒了:“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睡觉,跟你。”他这么说着,眼神中不带一丝暧昧。
“……”
活该!我真他妈活该!
龚雾暗道早知道有这一遭,当时就该让他在里头自生自灭。
黎寂:“你下面的东西硌到我了。”
他睡着了,在说梦话呢,龚雾耐心地解释:“本人是女非男,下面怎么会有东西呢。”她觉得对方是睡眠质量不好,故意找事,而自己很冤。
“有。”
跟着他的视线往下面看了一眼,龚雾面不改色:“哦,没事,睡着了就不感觉硌了。听话,这样对大家都好,彼此都有安全感。”
她把对准他的枪口稍微往回撤,刚刚的确贴太近了,而且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
龚雾把手往上挪,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了,正在思考到底哪里能容得下一把枪。冷不丁地,却是被他轻轻握住了枪口。
她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只修长的手引导她顺着腰身往上走,不紧不慢。
这一幕要多诡异有多诡异,简直让龚雾短暂丧失了思考能力。
当手枪重新贴上皮肤的那刻,男人难以控制地身体一颤。
龚雾抬目和他对视,她忽然发现,对面的神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发生了变化,目光从天真,恢复到原来的冷漠平静。
——他药效过了。
黎寂低声道:“放这儿。”冰凉的枪口停在了创伤处,那里,一道裂痕曾经贯穿他的躯体。
“……”她已经没有任何睡觉的心思了。
他的眸光先落在这把冷酷的枪上,然后看了她一眼,说:“我觉得,我刚才应该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
龚雾心说,不是你不想,而是我太强。
龚雾试图将枪从他手里拿回来,舱门却是在这哥时候被打开了。
她要离开,现在,立刻,马上!
龚雾腾的一翻身,利落地从平台上滚出舱外。
黎寂忽然笑了。
幸好她脾气好,没有在他药效上来的当场就一枪崩了他。
接下来的第三天在平静中度过,龚雾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黎寂在疗养舱里接受治疗,两人互不干扰。
三页纸的报告写完最后一句,落完款,龚雾靠在椅背上小憩。
直到此刻,她才有时间静下来思考,这堆接手的资料中隐藏着庞大的信息量,是她之前无法在光脑上查询到的,包括旧纪元如何终结,新纪元如何开启。
龚雾进入冬眠时,是公元2028年,世界不是以二十四区划分,而是233个国家和地区。
那时,一部分地区维持和平,一部分地区常年战火纷飞,历史在民族融合和对抗中曲折向前。
随后,公元2240年,人类宣告进入二十四区时代,史称大危机时代。
在东九区政府授意下,一家名叫巴巴通的公司开始秘密向海中倾倒实验室的基因污水,短短十年间,污染随着海洋循环扩散至全球。随之而来的,是激增的动植物死亡率,以及突如其来的生物变异。
一股极具破坏性的力量从不祥的潘多拉之盒中突然冲了出来,这股力量束缚人类已长达三个世纪之久,整个世界为它震颤。人类悚然认识到,也许只有联合起来,找到变异的源头并切断它,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于是人类有了联邦政府,控制中心,以及装备精良的军方。
这就是她醒来后的世界,现在是新公元240年,距离旧纪元结束已过去近三百年。
而距离她从休眠舱里爬出来,和爆炸后的残骸一起浮向海面,已过去半年。
她逐渐融入了新世界,但这个世界和母亲龚云设想中的相去甚远,人类正在经过一场绝无仅有的大风暴,暴风雨的云团压在整个世界的上空。
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所以才出现一部分人无比团结,做好准备,奋起捍卫他们的信仰、伟大的过去和共同的文明。
黎寂来到办公桌前,本层楼禁制随着倒计时结束自动解开,办公室留不住人,椅子上还残留一些余温。
他解开面罩,灯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好看的脸,皮肤冷白,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页纸的报告在他手中显得轻飘飘,像人类灵魂一样没有重量。
最后一段,写报告的人冷酷地写道:有人等待白昼,有人等待死亡,剩下的百万民众各行其道,直抵人性深处。
这一段娓娓动听的词句,黎寂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的天幕上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在他眼底闪过。
——这件事,他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