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陈年旧事 无边的夜色 ...

  •   无边的夜色悄然降临。

      两盏长明灯悬于长青客栈的彩楼两侧,烛火被风吹得摇曳。

      大门紧闭着,似乎不欢迎任何不请自来的访客。

      但程骓并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他像幽灵一般掠过屋檐和中庭,长手一挥,掌风掀开厢房的门。

      没有惊雷巨响,黑影逼近,失控的内力像潮起时的河水漫进房中。

      沈君懿坐在桌前,手里的茶早已冷了。他面无血色,只是在程骓进来的时候轻轻地眨动眼睛,才像是活物。

      “你为什么骗我?”程骓揪住他的衣领,几乎快将他提了起来。

      “对不起。”沈君懿低声道。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解释。”程骓眼眶通红,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我想要一样东西。”沈君懿回答。

      烛光在他脸上晕开,艳如春色。程骓松了几分力道,手指擦过他的唇,“说说看。”

      “女床山中,泠渊池上,不枯不灭,涤魂换骨。”

      程骓愣了愣。这是那本古书上对洗魂盏的评语。

      “为何?”

      沈君懿缓缓道:“有了洗魂盏,便可以化尽我身上的凤凰血之毒。等我的病好了,你就再也不必瞻前顾后。即便是玄青山出面维护柳如正,你我二人也尽可放手一搏。”

      程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近乎咬牙切齿,“我不需要你帮我报仇。”

      沈君懿呼吸一滞,眸中最后一点光黯淡了下去,“我知道。”

      “你本可以先告诉我。”

      程骓手上的力不由加重,指腹压在他瘦削的侧脸上。就是这样的一副妖骨,天生淫邪,看似柔韧易欺,实则坚硬无比。

      程骓想要打碎他,将他拆吃入腹,看他的断骨是不是会把他们从里到外都刺得鲜血淋漓。

      这样才好,他们都长个教训,他再也不敢信口雌黄,自己也再也不会上当。

      剧痛过的伤口,才不会再被轻易撕裂开来。

      ......

      一室暖香,这深渊是花前月下一杯勾人瘾的毒酒,是噬骨灼心的欲念,是狼藉不堪的罪孽。

      -

      午夜,沈君懿悠悠醒转,觉得浑身酸痛,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用掌心撑着床榻,慢慢地坐了起来,觉得口干舌燥。

      方才他一直张着嘴,又要说话又要喘气,到最后全部变成痴痴的呓语,究竟被程骓逼着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

      唉。

      看来还是不能惯着,这下可好,被这个辈分比他不知道低了多少的小师弟骑到头上来了。

      沈君懿突然有一种悲怆之感,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做错了。

      心里焦灼,口渴便越发明显。他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岂料还未挪动分毫,就被身后的人拦腰揽住。

      “你要去哪里?”

      程骓语气不善,显然是尝到了教训,对他这种可疑的举动十分不满。

      “我渴了。”沈君懿有点没底气,虽然他说的确是实话。

      程骓不为所动,只是牢牢地把他禁锢在床上。

      沈君懿哑着声音说:“程相公也太狠心了点,养盆花还要浇水呢。”

      他的腕子被程骓锁住,动弹不得。

      从什么时候起,程骓的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他挣脱不开,只好又躺了回去,心想不喝就不喝,这点苦他还是受得了的。

      烛火明灭间,程骓盯着沈君懿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知怎的更不高兴了。

      他叹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下床去倒了一杯冷茶,托在手心里用内力温了,才递给沈君懿。

      沈君懿展开笑颜,“算你有良心。”

      他喝了茶,干裂的嘴唇沾上一层潋滟的水光。程骓移开目光,看向床尾横着的一只刺绣枕头。

      “你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冷不丁出声。

      沈君懿捧着茶杯,“从我上浮玉山的那一刻起,就在等。我原是想去守山的,但既然柳如正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我也就不必亲自去冒这个险了。”

      “你想的倒是周到。”程骓冷笑道,“江少鹏他们取得洗魂盏,一定会下山交接,届时你再截胡,可是要容易得多了。”

      沈君懿无言以对,他又问:“我是不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是,也不是。”沈君懿一面观察着他的神色,一面说:“我承认,那天在演武场,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你的体质...很特殊。也许是妖类的天性,我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程骓依然没有看他,“好,好极了。”

      “你离开浮玉山之后,出现了太多变数。”沈君懿想要握住程骓的手,却不知道该把茶杯放在哪里,“我只能依势而动。”

      “坐于室而见四海。”程骓牵动嘴角,“真不愧是沈首席。”

      “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首席么?”沈君懿眼中浮现厌恶之意,指节微微泛白,“玄青山人面兽心,龌龊无耻,这二十多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杀了他,好替那些无辜受害的孩子们报仇。”

      程骓抬头,一脸讶然,“你是说......”

      许是猜测实在骇人,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端详着沈君懿的表情。

      当年,他还在浮玉山的时候,也听过一些传闻。

      玄青山不好女色,年过六十仍未成家,一心修炼求道。他常常下山周游,带回一些资质还算不错的孤儿,养在天玑峰,偶尔也会亲自教导,沈君懿和成琓都是其中之一。

      这些孤儿长大以后,几乎都会下山寻亲,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还有的没能活到成年就失踪了,传言说,他们是受不了修炼之苦,所以偷偷逃走。

      难不成......

      他猛然看向沈君懿,一颗心像是被无名之力挤压蹂躏,胸腔里堵得难受。

      “我上山的时候伪装成七岁的孩童,一早便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所以终日里都躲在栖鹭社。”沈君懿黯然垂眸,“我每天都在他的指导下练功,和其他的师兄弟们待在一起。他心里想的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人性最污秽、最丑陋的一面,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仿佛将一只饕餮巨兽斩去头颅,再开肠破肚,浓腥的鲜血飞溅在脸上,腐肉的恶臭味弥漫不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程骓想起了他和沈君懿在山上遇见的那两个小师弟,聪明伶俐,可爱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朝霞苑失火,跟你有没有关系?”

      “是我做的。”沈君懿淡淡道,“白凤山陆真人那里还算是个清净的地方,更适合习武。”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做的,就好像在玄青山的眼皮底下放火烧山是一件易如反掌的小事,不值得用来当作邀功的筹码。

      程骓心念微动,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沈君懿抓住时机,慢慢地伸出手,拽着程骓的衣角,“我只是怕,人妖殊途,你我之间的关系会......”

      “你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程骓打断了他。

      沈君懿犹豫片刻,“是师兄弟。”

      “可我已经不是浮玉山的人了。”

      “那你也不能不认我这个师兄。”

      他总是这样,说好听一点是看得开,说难听一点便是没心没肺。

      程骓原本已经平复的内心又恼了起来,腾地站起身,“我走了。”

      “你去哪?”沈君懿伸手想抓住他,无奈他的身法已经比从前快了不知几倍,如被风卷起的柳絮一般,霎时便飘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暗影宗的人明日动身返程,公孙霁那边盯得紧。”程骓说,却并没有回答沈君懿的问题。

      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只在这短短的一瞬,夜晚的凉风侵入,好像要把整个房间填满。

      月光清冷,几乎是惨白。沈君懿仍坐在床上,一动未动,掌心的余温在一点一滴地消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