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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如果爱,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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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C城依然炎热,没有一丝转凉的迹象。往往走访案件后回到家,衬衫的背部都会结一层白色的盐霜。这样令人烦躁的季节里,我的记忆力却变得越来越好。我记得,今天是我过完生日的第七天,也是王小八不跟我联系的第七天。
这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我在检察院的大门外遇见一个人,朱颜。
莎士比亚说:相爱过的人分手后,不可以做朋友,因为彼此伤害过。也不可以做敌人,因为彼此相爱过。
我以为,五年后的今年我们只能做点头微笑然后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是,朱颜用身体挡住了我的去路。她笑靥如花,拭着额角的汗,半是娇嗔地说:“坛子,我等你好久。”
若不是秒动大门的液晶显示屏上清楚地显示着日期:2009年8月7日,我一定会以为自己穿越回了2004年4月之前。
我曾经想过几十、几百种我们于茫茫人海中重逢的情景,但绝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的场景。她的神情语气一如从前,仿佛她已忘了,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也许是我的沉默让她多少有些尴尬,她捶了头,右手食指不停地绕着胸前长发,又眼巴巴地抬眼看我。她总是知道我的软肋,而我也总是不忍心当面拒绝她。以前是,如今仍然是。
于是,我跟着她来到附近的一家西餐厅。我为她拉开座位,点红酒牛排。这些都是她曾经喜欢而我又给不了的,然后我自己坐着慢慢享用晚餐。
这过程中,我一句话没说。我一直在等她开口说话。
终于,在我吃完放下餐具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说:“坛子,你变了。”
当然,时间在推移,世界在变,人岂有不变的道理?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笑笑说:“你也变了。”看看她面前餐盘里一点没动的食物,我皱眉,“怎么?不合味口?”
我要叫侍应,她忙阻止我,右手按在我放在桌上的左手上。我像被烫了一样将手缩回。
她像是被我的动作吓着了,咬着唇看我,将背靠向椅背,怅惘地笑,“坛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吗?”
我不知道她是要唱哪一出,但无论是哪一出,都与我无关了。我说:“人总是要往前走。回头,不是个好选择。”
餐厅里有人弹钢琴,旋律熟悉。朱颜眼睛亮一亮,跟着轻轻哼:“You are my sunshine,my only sunshine,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ey……”
高三毕业那年,好像夜空里的星星特别亮,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清香。我在醉人的轻风里,挎着吉他,心情忐忑地对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唱这首《you are my sunshine》。
桑海苍田,苍田又桑海。当年月一样皎洁的女孩子又回过头来对我唱起这首歌,用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充满期待地说:“坛子,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我望着她真诚的眼,没有反应,我也没法反应。这又不是编小说,就是小说也不带这样剧情大反转的。我想不出她要回到我身边的理由。
我还没找出适当的话回答,她那边又先开了口,用自嘲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怪我当年离开你。说离开的是我,现在说要回来的也是我,我又凭什么呢?可是,坛子,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想再错下去。请你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
我为她的咖啡加糖,打断她,“你跟王枫很般配。我真心祝你们婚后幸福。”
她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她跟王枫的婚讯,继而又低了头,喃喃地说:“没有婚礼了,没有婚礼。”
过了很久,她似是鼓足了勇气,抬头对我笑,“坛子,至少我们可以做回朋友,是不是?”
这一次,我很快回话,“当然。你愿意,随时可以。”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我的短信铃声适时地响起来。我以为那会是王小八,连忙找出手机看,但却不是。
我抬头正碰上朱颜探究的眼光。她歪头打量我良久,终是忍不住问:“女朋友?”
我将手机收起来,不肯定,也不否认。
她伸手紧紧捏着勺子搅动咖啡,尴尬地笑笑,自言自语,“原来是有女朋友了,已经有女朋友了呵。”
没必要解释,我买单,提出开车送她,她拒绝。在我转身向停车场时她说:“如檀,你太客气了,客气得生分。”
我刚到我家楼下,朱颜的短信跟着就来了:如檀,谢谢你的晚餐,今天很愉快。
匪夷所思,但我已不想知道真相。
我开门进屋,RUBY没有似往日一样飞奔出来抱我大腿。我吹一声口哨叫它,吸气的瞬间愣住,那一股熟悉的味道,冷冽里带着香甜。我想起那日空降检察院门口的女孩,露出尖尖的虎牙,嘲我没心没肺地笑。我心里突然就有一丝期待,但我知道RUBY虽然能干乖巧却绝没有给人开门的本事。
进到卧室,找到香味源头。果然,RUBY打翻了我日前买的香水,正一副装傻扮可怜的小白样窝在旁边。它见我进来也不敢动,将头搁在两只前爪上,小声哼唧,告罪讨饶。这家伙越发没有长进,从小到大,做错事就只会这一招,偏偏我又最吃这一招。
绿茶香水味充斥整个房间,芳香浓郁,搅得我头疼。头晕脑涨中不知怎么我就拨了王小八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电视里,某娱乐节目,有着天使面孔的女孩对着镜头,坦然地说:“我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
我十分理解。谁也不要说谁现实,精神和物质谁又比谁高尚?大家追求不同而已。
第二天上班,我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从贵州寄来的明信片,寄信人王小八。
字体硬朗似带着一股侠气,完全不像她本人。她说她去贵州山区支持两个月,其间手机可能会没有信号无法联系。
最后一行,是些奇怪的英文字母:gi s dy shn q kwg
后来,直到我打开电脑切换输入法的时候,才猛然想到也许那是五笔代码,试了一下果然有门。
那六个字赫然是:不要太想我哈。
我撇嘴,谁有想她?这姑娘真是忒自信。
一上午的工作很是顺利,轻松异常,也许是办公室来了漂亮的新人,也许是夏季快过去了。也许……也许就是心情好,管它呐。
可是这样的好心情只保持到十二点。朱颜掐着我下班的点打进电话,一开始只是声音哽咽,没说两句话就痛哭出声,“坛子,求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我知道也许太迟了,但是我憋了这么些年,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真的活不下去。真的!”
我无奈,其实我是怕见她的,便说:“以后再说好不好?”
那边呼拉一下似是打开了什么,然后我听见朱颜歇斯底里的叫声,“不,谢如檀,我现在就要见你,否则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问清地点,开车去她家。
当朱颜粉面含笑装容整齐地给我开门时,我顿时有一种落入圈套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她穿着白色抹胸式拖地长裙,长度颜色一如高三那年夜晚她的仙女裙。她见我盯着她的裙子,眼里有一丝得意的笑一闪而过,开心地问:“好看吗?”
我突然有点胸闷,钝钝地痛。我说:“好看。”坐下等着看好戏上演。
她却不哭,也不闹,只是一味苦涩地笑,笑得我禁不住拿出烟来。我以前从不在她面前抽烟,怕熏着她。
这一次却是她帮我点的烟,两人同时开口:
“你……”
“你……”
她笑一下说:“你先说。“
我吸一口烟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奇怪吗?”她将脸侧过去,我只看到她嘴角勉强弯起的弧角,“我妈生病住院的那年。我以为你知道。”
那年。那年我刚刚毕业,初生牛犊,一心扑在工作上。忙得天昏地暗,以为拼命做好工作就能给爱的人一切,无意中却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两个人分手,绝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当年我也是有责任的。冷气使得烟味异常浓重,一向习惯的利群突然变得腥辣异常,我咳嗽不止。
烟雾缭绕里,朱颜依然美丽的脸庞变得不太真切,我只听见她缥缈若烟的声音,“如檀,对不起!那年……”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打断她,“你不需要说对不起。真的,我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