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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亲审 惹黄雀执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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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黄雀执言难昭雪,碎蟒袍暮投流光寺】
黑云无星,树间无风,惨淡的月光落在提督府的屋檐,一丝一缕被树叶相隔,如刀割一般。灵堂内,甘愿独坐棺椁旁,眼角潮湿。
“公子,你怎么会染上阿芙蓉,是在伽蓝号时染上的吗?为什么你受的苦一点都没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中意徵羽?”她一皱眉,眼泪掉在手心的彩鱼发簪上。
这支彩鱼发簪是公子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物,她还看中了一套彩云流仙裙,不过当时公子的钱几乎都用来给她请习武师傅了,剩下的只够买这支发簪。所以公子答应过她,等下一年生辰时,再来给她买这套衣裙。
“再也没人送我生辰礼物了。”她把发簪揣进胸口,靠着棺椁呜呜哭起来。
少顷,身后传来脚步。
甘愿回头,起身行礼:“提督大人。”
程有炎本就大病初愈,又逢此不幸,如今面无血色,两鬓花白。他一步一缓地扶着椅子坐下,看看棺椁,看看甘愿道:“有你在这里,他能少一些寂寞。”
甘愿看着棺椁眼泪汪汪:“公子平日最喜欢的物件..”她顿了顿,想起那枚翡翠扳指,继续道,“最喜欢的物件都放进去了,只是屋里还剩他没吃完的药,是前几天我去慈悲医馆拿的。”
甘愿搓搓手指,先前整理程禾遗物时,她将他手上一直戴着的那枚翡翠扳指偷偷藏了起来。本想留作纪念,可细看时,发现扳指内侧沾满黑绿黑绿的粉末,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臭味,只好忍痛将其一同放进棺椁。
程有炎没有说话。
甘愿也不敢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程有炎开口道:“他这些天,可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甘愿疑惑地摇头。
“那从前呢?他每天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最久,从前平日里有提起过我吗?”
甘愿想了想:“公子刚当上吏目那会儿与我说过,如果没有提督大人,他做官差绝无可能,还说提督大人对他越来越好了,他十分感激,也非常珍惜您为他争取的一切,他一定要好好在市舶司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程有炎喃喃。
“公子在市舶司日夜发奋图强,走得比所有人都晚,就连上元之夜也要亲自回去处理公务,他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一定有能力闯出属于自己的路。可还没来得及,就..”甘愿哽咽,伏倒在程有炎面前,央求道:“提督大人,公子这一生真的太短、太可怜了!他走得这么突然,您一定要为他出这口气啊!”
程有炎眉头紧锁,低声道:“你先退下吧。”
甘愿向来对他有几分畏惧,如今公子不在了,她更不敢失态多言,只好告退。
她走后,程有炎扶着椅子艰难起身,缓步向前,轻抚程禾的棺椁,在诺大无人的灵堂里流下一滴泪。
=*=
喜妃酒楼。
两名伙计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穿过酒楼大堂,直上楼梯,迎面的伙计们都弯腰问好。灯笼在高楼顶层最隐秘的雅间门口停住,两名伙计侧身,从身后走出一位笑容满面的棕袍男人。他挥挥手,灯笼退去,留他一人伫立门口。他整整衣襟,将眉毛耷拉下来,作出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推开门道:“大人大驾光临,小的特来给大人请安。”
“闻掌柜,叨扰了。”房中人正是程有炎。
闻无由关好门后,恭恭敬敬作揖道:“提督大人深夜突然大驾光临,小的准备欠缺,不知夜宵合大人口味否?”他目光转向桌上的汤碗,碗中汤食一口未动。
程有炎“嗯”了一声。
闻无由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立刻将脸拉得更苦道:“提督大人家中之事,小的也略有耳闻,还望大人节哀顺变呀。若有什么小人能做的,请大人一定吩咐。
程有炎面无表情:“多谢闻掌柜关怀,闻掌柜如今已是都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掌柜,这喜妃酒楼的生意也是愈发兴隆了。”
闻无由立即道:“不敢不敢,小人能有今日,全要仰仗大人。”
“闻掌柜何必谦虚?你本就聪明过人,培养的手下也是办事得力,也要多亏马掌柜,上次的事才能如此顺利。”
“大人说得是,只可惜他死于非命,不能继续替大人效力。”
程有炎冷笑道:“替我效力?他明明是闻掌柜手里的一把刀,做什么都听你的指示,老夫从未与他有过交集。他死了,老夫是替闻掌柜可惜,可惜你以后再也不能用这把刀,做别的大事了。”
闻无由面色微变:“提督大人这是何意?除了那件事,小的从未与他做过什么,别的大事。”
程有炎道:“哦?那市舶司之乱,是谁伪造假勘合给东璃海寇,是谁串通乔庄在码头故意放行,又是谁亲自带那帮海寇进入大庆的?”
“提督大人,那些都是他自己做的,与小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有炎斥声道:“东璃海寇前脚踏进我大庆土地,后脚你喜妃酒楼就开始私售阿芙蓉坑害百姓,那些阿芙蓉又是谁带进来的?身为喜妃酒楼的掌柜,别告诉我你全不知情。”
“提督大人,小的冤枉,我这寻常酒楼怎敢有阿芙蓉呢?”
程有炎拍桌:“我儿程禾便是在你这喜妃酒楼服下过量的阿芙蓉,若他当晚只是多喝了些酒,又怎会毒发身亡一命呜呼?”
闻无由跪下:“大人冤枉,令郎来此之前就已经对阿芙蓉成瘾,这毒|瘾并非是在我喜妃酒楼沾上的呀!事发当晚,的确有位女子拜托我店中伙计送令郎回府,伙计说令郎所在的雅间里还传来争吵声。大人明鉴,令郎出事必与那女子有关啊!”
程有炎雷霆盛怒,接着道:“且不论此事,闻无由,我告诉你,上回乔庄被查时就已供出了你的名字,他与马步乾可是通过你来联系的,幸亏你们联络时并无旁人缺乏证据,是老夫将此事力压下去,这才没有传讯于你。你与东璃海寇勾结,引狼入室,还敢私售阿芙蓉,桩桩件件都是重罪,这些事我可没允许你做,你不但做了,还敢在我面前说谎?”
闻无由擦了擦额前的汗,沉声道:“提督大人这么做,使得乔庄只落得个没辨认出假勘合的失察罪名,而没有干涉刑部继续查下去,小的真心感激大人救命之恩。不过大人不也是怕刑部来查小的,万一查到万宝号,此案早已激起民愤,百姓对马步乾痛骂不断,要是查出幕后主使,还不是会牵连到大人您自己?”
程有炎怒目而视,闻无由又平静道:“大人要是不想他死,为何要将他的行踪透露给您府上的人?他的死表面上是靖海将军所为,但大人何尝不是借了她的刀,除掉自己未来的隐患?马掌柜此人忘恩负义两边出卖,早晚有一天会背叛我们,如今已被大人用计除掉,大人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程有炎沉默片刻,压下火气:“闻掌柜心思缜密,能言老夫心中未尽之言,如此人才可要与老夫站在一边,才可真的高枕无忧啊。”
闻无由立马笑脸相迎:“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小人还要感谢大人在刑部审讯乔庄时帮了小的一把,不然小的今晚怎还有机会见到大人?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站在大人这边。”
“既然如此,往后不该碰的生意就别碰。大庆子民绝不可勾结外敌、私进毒物!闻掌柜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多谢大人宽宏大量、海纳百川,小的往后一定谨言慎行,只听大人吩咐。”
次日一早,程有炎在朝堂上弹劾徵羽,利用其与千畿号之主非同一般的过往大作文章,诬蔑徵羽与千畿号结党,故而未经审讯,私自替许康杀|害马步乾。裴俊亦谏言,坚信徵羽不会与外党勾结叛国,二人再起争执。皇帝大为不悦,但由于案件尚未查明,且靖海军兵符一直由裴俊保管,故只得催促刑部加快审理。
然而徵羽被刑部审问时,言明要再查乔庄与闻无由二人,且供出甘愿为人证。怎奈提督府的甘愿拒不承认跟踪乔庄,更一口否认见过闻无由前往马步乾的住处,驻守他生前住所的那四名打手也人间蒸发。数日后,刑部、督察院所查乔庄与闻无由之事,均已缺乏证据作罢。
与此同时,大庆都城民意激昂,百姓都在为手刃马步乾的英雄说话,故皇帝决定亲审徵羽。
审理前夜恰逢惊蛰,春寒料峭,牢中更是天寒地冻,湿冷到骨子里。徵羽一身单衣静坐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墙壁,头顶小窗不时传进几道惊雷,脚边也有“沙沙”声响动穿梭,她干脆闭起眼睛,静候天亮。
“徵羽。”有人喊了一声。
她睁开眼,闻到一股艾草的清香。
“裴大..裴大将军。”她起身作揖。
裴俊将一束艾草从牢门缝隙递给她:“牢中不能点火,直接放在身侧吧。”
徵羽接过艾草,喃喃道:“谢谢,原来已经惊蛰了。”
“是啊,已经惊蛰了,刑部和督察院的人都已向圣上禀明案情和调查进展,明日便是圣上亲审。圣上问过你后,当场就会作出裁决,你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徵羽放下艾草:“圣上愿亲审此案,便是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向圣上好好解释,争取做成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裴俊喉咙一动,“我问过督察院的刘大人了,你若对私自处决马步乾一事尚有悔意、不再为千畿号寇首说话,考虑你从前的功劳与如今的民意,尚能从轻处理。你若执言要为他正名拒不认错,轻则革职受刑,重则死罪一条。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徵羽抬起头:“我是私自处决了马步乾,可程有炎当初在牢里也对许康滥用私刑,几乎要了他的命。我身为朝廷命官,冲动之下私自杀|人理应受刑,但程有炎就不该被彻查吗?若刑部与督察院能让马步乾生前的罪名成立,若圣上愿开恩彻查万宝号的幕后黑手,若受冤之人终能昭雪,我徵羽就心甘情愿地认错,说我后悔杀|了他。”
裴俊冷笑:“你可知千畿号寇众效仿伽蓝号私自劫掠大庆渔民,与许康交易的佛郎机人在谯明岛私售阿芙蓉,你可知他们已经狂妄到何等地步?即使这样你还以为他是受冤之人,还要为他正名?”
“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信他会亲允此事。”徵羽道。
裴俊深吸一口气,紧盯她问:“这么多年战场拼杀,从极渊三番五次险些丧命,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一切你真的忍心割舍吗?”
徵羽闭上双目,锁眉道:“我是很想升官封侯,很想像裴大将军这样为圣上效力。可如果这个朝堂最终要让好人蒙冤,让坏人逍遥法外,而我却无能为力,这官不如不做。”
“那你说的绝不背弃于我,也不算数了么?”裴俊的眸子透着湿冷。
徵羽急道:“我并未背弃于你,若明日过后我还有命,哪怕不能留在靖海军,只要裴大哥不嫌弃,我仍愿陪在你身边。”
裴俊颤声:“我与你相伴七年..七年!出征同去,归乡同还,同舟相随,并肩相伴..之前总以为你我之间的情义最是深厚,可今天你哪怕离开靖海军也要为他正名,便是一切都变味了..”
徵羽看着裴俊冰冷的眼神,十分酸楚道:“我想为他正名是真的,可我想留在你身边也是真的。这两者明明我都能争取,为何你非要我舍弃其一呢?”
裴俊的双手一阵刺痛,他忍痛说:“你还不明白吗?因为哪怕你两者都要争取,却总会先争取他的那个。在三生屿如此,他落海失踪是如此,今天还是如此。徵羽,你杀马步乾的时候真的考虑过我们的婚事吗?”
他干笑两声:“还有,身为将军就该忠君卫国,做选择的时候绝不能为了身后一人而舍弃眼前大局。你总说要与我一起好好守护大庆,可你心中已没有靖海军。你念头已起,没资格再做将军,往后你好好保重,好自为之。”
徵羽被这句话狠狠击中,见他转身要走,连忙拉他的衣服:“等等,事到如今,有件东西我必须还给你。”
裴俊回头,见她手里握着一件小东西,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想必是要将自己送她的小金鱼缀饰还给自己,于是挣开她,丢下一句“不必了”决然离去。
=*=
几个时辰后,徵羽被押上内朝偏殿受皇帝亲审,在场除了刑部和督察院的几名重要官员,还有程有炎、裴俊及长宁公主。
“徵羽,朕问你,马步乾是不是你亲手杀的?”
徵羽叩首:“回圣上,马步乾的确是罪臣所杀。”
皇帝怒视:“知法犯法,你为何要这么做?”
“回圣上,马步乾亲口向罪臣承认,万宝号惨案与市舶司之乱皆是他亲手酿成,罪臣要将他绳之以法押上公堂,可他威胁要在公堂上诬陷许康是市舶司之乱的幕后主使。罪臣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下落,眼见他又要逃脱,一时情急才杀了他。罪臣知法犯法,望圣上严惩,但有几句话,罪臣还是要说。”
“说。”
“许康越狱海外是他有错,但万宝号私运阿芙蓉非他所为,而是马步乾背后主使栽赃;他有号令千畿的火蛇印,但在狱中遭受程提督私刑几近丧命时,从未想过用火蛇印的势力伤害大庆土地上的人;他被伽蓝号逼成海寇,不得已打伤被劫掠的渔民却未伤其性命,就算后来组建千畿旗也不曾进犯大庆海疆,市舶司之乱更是与他无关。况且他与我们去从极渊时生死不论、劳苦功高,若不是他,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救长宁公主的宝物。许康他沦落至此皆为奸人所逼。还请圣上开恩明察!”徵羽跪地叩首道。
皇帝肃声:“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马步乾背后主使又是谁?”
徵羽抬头,看向程有炎道:“罪臣还未搜集到能呈上来的证据,请圣上再给罪臣一点时间调查此事。”
程有炎道:“圣上,老臣昨日刚刚收到消息,千畿号海寇劫杀大庆渔民,与之合作的谯明岛外商又在交易阿芙蓉,而徵羽却说得恰恰相反,这到底是糊涂还是包庇,请圣上明辨。”
长宁公主上前道:“程大人,你说的消息本公主也收到了,可是本公主今早也收到了另一条消息:劫杀大庆渔民的千畿号海寇已被许康下令正法,谯明岛的佛郎机外商也已被他劝离,去往安柔海域的飞琼岛了。”
她转向皇帝:“父皇,由此可见,许康其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故徵羽所言非虚。父皇若觉得千畿旗是一隐患,何不派人前去谯明岛谈判,招他归降大庆?”
“招降许康?”皇帝思忖。
长宁公主点点头:“不错,许康曾是大庆官商,于我也有救命之恩,万宝号之事民愤四起,其中恐有冤屈。若父皇愿以重启此案作为条件之一,趁千畿旗在东海根基未深时悄悄派人前往谯明岛,招降许康的胜算便更高一筹。”
皇帝沉思之际,程有炎立刻上奏:“圣上,公主所言确实不无道理,可若要招降,有件事老臣仍是忧心。许康乃已故东璃大海寇沧波昼之义子,这沧波昼早年化名‘经海年’来大庆做生意,表面上在开荣阁本本分分,背地里却在海上杀|人越货,在挽袖山造船厂私造船队,还将他乌岳泉号上十四个臭名昭著的长老带到大庆藏了起来,一藏就是这么多年。许康受沧波昼八年恩惠才有今天,乌岳泉号的万恶行径他耳濡目染,即使藏得再深本质上还是海寇之子。老臣怕他终有一日会如他义父那般行不法之事。故老臣以为招降此举风险极大,望圣上三思!”
裴俊在旁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皇帝眼神复杂,沉默许久道:“本案且歇片刻,稍后再议。”说着,他揉着太阳穴走出偏殿。
一个时辰后,审理继续,皇帝似是好好休息了一番,他朗声问:“徵羽,你愿意去谯明岛吗?”
徵羽大喜:“回圣上,罪臣先谢过圣上恩典,谢圣上愿再给罪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罪臣愿以代罪之身前往谯明岛,招降许康。”
皇帝表情微妙:“既然如此,你就现在签了这军令状,签完便可出发。”
军令状?招降谈判签这个做什么?徵羽心生疑惑。
尤公公将状子呈给徵羽,她仔细一看,这军令状上赫然写着,命她即刻带兵前往谯明岛肃清千畿旗,七日内必须带回许康人头,如若不然,便要连靖海军上下一同重罚,包括靖海军的统帅裴俊。
她抬头望去,程有炎的嘴角果真微微上扬。一定是他的主意。
皇帝肃声问道:“怎么,你是不敢签,还是不愿签?”
徵羽冷静下来,沉声道:“罪臣以为,圣上派罪臣前往谯明岛是去与许康交涉、招他归降,并非是要拿下他的项上人头。”
长宁公主听之亦朱唇惊启,惧诧之色溢出双眸。
徵羽叩首跪道:“圣上三思,千畿号并未主动进犯大庆海疆,劫杀渔民的贼寇也已被许康下令正法。谯明岛本就是大庆与东璃的分界,几十年来归属仍未清晰,东璃与我大庆本就是表面和谐,市舶司之乱后关系更加紧张。千畿号驻守此地,若贸然出兵,东璃便会借口反攻,后果不堪设想。若如长宁公主所言前去招降、好好谈判,此事定有转机。无论如何,罪臣始终相信许康的为人,他绝不会带领千畿旗行伤害大庆之举。”
皇帝龙颜大怒:“你果然不敢签军令状,朕要是真的派你去谯明岛,没有这军令状,你有兵力,许康有火蛇印,你二人还不反了?”
徵羽再次叩首:“圣上息怒,罪臣绝无谋逆造反之心!”
“你要是绝无谋逆造反之心,现在就把军令状签了!”
长宁公主连忙央求道:“父皇息怒,徵羽绝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给朕退下。”皇帝命令道。
长宁公主跪倒在地:“儿臣不退,徵羽陪儿臣从小一起长大,徵羽为人如何儿臣比谁都清楚,求父皇想想徵羽的好,想想从极渊,不要降罪于她!”
“来人,把公主带下去!”皇帝一挥手,两个侍女上前拉起长宁公主,公主挣扎半刻,还是被拉至殿外。皇帝使了个眼色,殿门便被关上了,只听长宁公主在外大呼“求父皇饶徵羽一命!”,余音不止。
皇帝盛怒未消,指着徵羽斥声道:“朕问你,你是不是执意要为那个反贼说话?朕给你两条路,你要执意如此,朕立刻处你军棍将你革职,逐出靖海军贬为庶民。你若承认自己是被他一时蒙蔽,就签了这军令状,即刻带兵去谯明岛剿灭千畿旗,七日之内把那反贼的人头带回来,马步乾一案朕便会考虑让你将功折罪。”
徵羽心灰意冷,闭目沉思片刻,睁眼面对皇帝,抑声道:“徵羽在靖海军一十七年,自问对圣上、对大庆心中无愧,也绝无谋逆之心。圣上要罪臣签的军令状,若不能带回许康人头,便会累及靖海军上下兄弟、累及裴大将军。靖海军对徵羽有幼时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如今我愧对裴大将军的情意,怎可再连累多年袍泽?可许康的确尚有冤屈,罪臣不能允许他背上莫须有的污名,亦不能放弃为他正名,此不为情,只为心中道义,为一个公正。”
皇帝雷霆拍案:“大胆徵羽!你口口声声说靖海军对你恩同再造,这么多年,裴俊精心栽培你,朕一次又一次重用于你,你却说朕有失公正?你作为靖海将军不肯出兵肃清海患,更是公然为一个私造船队的逆贼、东璃大海寇的义子正名,你就是这么报效大庆的?”
徵羽注视皇帝道:“皇恩浩荡,但罪臣心中有惑,日日在牢中思过却无法抉择。今日忤逆圣意不肯认错,自觉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违抗命令不愿带兵,亦不配再做大庆的靖海将军,故请圣上下旨发落,即刻将罪臣罢免。”
“你还是要离开靖海军。”裴俊悲痛难忍,心中呼道。
皇帝听此,盛怒难平:“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朕就成全你。来人!靖海将军徵羽知法犯法私自处决疑犯,抗旨不遵拒签军令状,冥顽不灵全无悔改之心,即刻革去将军一职,军棍重杖三十,没收全部田宅家产,逐出靖海军贬为庶民,此生不得入朝为官!”
“罪民遵旨,谢陛下不杀之恩——!”徵羽重重叩首在地。
申时,徵羽被带至刑地,依圣旨穿上先前御赐的花蟒袍受刑。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由粗重枣木制成的包铁军棍重重落下,徵羽后背生疼,她立直身子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第二杖,徵羽紧闭双目,咬紧牙关。
第三杖,身子晃了晃,又重新跪直。
第四杖,裴俊、长宁公主与靖澄已经赶来,只是被拦在场外不得上前。眼睁睁看着那杖重棍狠击在她身上,三人皆心痛无比。
第十杖,她的额头起了大片虚汗,身子歪歪扭扭,后背的剧痛传遍全身,蟒袍上渗出片片殷红。她努力回想在景明号和将军府与众人对酌之情形,心中不断重复:一路同行,荣辱与共。
...
第十五杖,军棍打穿蟒袍,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肉。徵羽视线模糊,仍坚持着立起身子。想起初穿这件蟒袍时的紧张欣喜,想起要与裴俊共同守护大庆的誓言,此刻只剩万般苦涩惋惜。
未等直身又是一杖,虚脱的身体重重伏倒,缀在前襟的小金鱼从蟒袍上脱落,被震出一丈之远,翠玉做的鱼身登时被摔成两截。裴俊远远见此,揪心皱眉,他握紧面前的栏杆,手心却再度刺痛,几乎令他踉跄。
...
第二十杖,天空下起冰雹,大小不一的冰块从天而降砸在身上,有些冰块带有棱角,刀片般划向绽开的皮肉。徵羽疼得浑身战栗,她握紧拳头,咬着破裂的嘴唇再次强撑起来。
“我心中有惑,无法抉择,既负了大庆君恩和裴大将军的情意,也没能替许康正名,我什么也没做对,连老天都要罚我..”她心中断断续续道。
此时,冰雹越下越密,监刑官喝令:“快,给我快点打!”
她还未喘气,施刑者便加速行刑,徵羽口吐鲜血,被打得直不起身,只能攥紧拳头强行忍耐。狠厉的力道一杖杖落下,疼得她将指尖深深戳进掌心,几乎刺穿骨头。
“这可是重杖,是包铁的重杖,她会没命的!”长宁公主声嘶力竭地哭道,靖澄暗念净心咒与解厄令,可军棍太密太快,咒语并非仙法,他也救不及她了。裴俊背过身去捂住耳朵,双眼簌簌泪下。
...
第二十八杖,骨头|快碎了。
第二十九杖,徵羽连吐几大口血,四肢抽搐,再也握不动拳。
第三十杖,她失去痛觉。
“杖毕!”
施刑者离开场地,长宁公主等人冲进来。
徵羽趴在地上,背后的蟒袍已被打得稀烂,破碎的布料混着血|肉,触目惊心。
“徵羽,徵羽!”长宁公主见此情形不敢动她,靖澄立刻为她念起解厄令,裴俊赶到她身前,跪倒在地等待她恢复意识。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开了。
“徵羽,你快醒一醒!我带你回公主府,回去疗伤!”长宁公主哭道。
“谢..谢长宁,不,不要。”徵羽张开双唇,勉强发声。
她抬眼,见裴俊跪在身前双眼红肿地看着自己,便竭力说:“裴,裴大哥,我对不起你..”
裴俊望着她,双眸湿寒又滚烫,一开口竟哭了出来。
“止雨,你现在必须马上上药,公主府是最合适的地方,你就听长宁的,我们立刻回去疗伤。”靖澄急促道。三十下包铁重杖太过凶残,徵羽伤势严重,若不尽快疗伤恐落下残疾危及生命。
徵羽蹙眉:“不,我要,我要..”
“你要什么?”靖澄问。
徵羽喘两口气,艰难道:“铭澄刀,流光寺。”随后便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