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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真相(下) 几经心死身 ...

  •   【几经心死身如霜,再无一处是家乡(下)】

      程有炎已到知命之年,因亲自招待护送东璃官商出海,奔劳数日,不慎染上风寒,回家后高烧三日。虽请了大夫医治,控制住病情,但程禾仍放心不下,每晚都亲自在病榻前照护他一个时辰。
      廿八这晚,程禾因市舶司事务晚归,回到提督府已近子时,而前两日他都在亥时之前就看过义父。他风尘仆仆地换下官服,洗过手,没来及歇息就匆匆跑去程有炎房中。
      见程禾来了,侍女们纷纷告退。程禾来到榻前,看到义父正在熟睡,索性在小桌边坐下,喘一口气,喝一口茶。过了约一炷香,夜入子时,隐约听见榻上传来喊人的声音。
      “陈风..陈风..”
      刚开始程禾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走近榻前,听到的的确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陈风”。
      这是程禾生父的名字。
      程有炎感受到一丝动静,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对着程禾的脸继续道:“陈风啊,怎么喊你这么久才来,要我等你?”
      程禾伸手一探,义父的额头还热乎乎的,定是这几天烧得神志不清,于是干脆顺着他说:“老爷,刚才我给您倒茶去了。”
      程有炎迟钝地问:“茶呢?还不倒来?”
      程禾端过茶来,侍候义父起身坐好,将茶杯送到他嘴边,喂他一小口一小口全部喝掉。程有炎靠坐一会儿说要躺下,可躺下没多久,程禾就又被当作“陈风”使唤了几次。一会儿冷了,一会儿热了,一会儿要把窗户开条缝儿,一会又要多添几盏灯烛暖着。
      程禾一件一件地做着,十分耐心,他照料着义父,听着他的咕哝,受着他的埋怨,心里也没有丝毫怨言。虽说自打他进了程家,程有炎就对他时好时坏,高兴了买些好东西给他,不悦了就给他喂药还又打又骂,但程禾还是感恩他能在亲生父亲过世后好心收养自己,让自己成为“程公子”。
      程禾依稀记得,母亲生下自己后便去世了,生父陈风当年也只是程有炎家中的小小管家,父子二人的生活状况并不可观。后来生父因程二公子之事愧疚自尽,没了唯一的亲人,程有炎便接他回家。随着程有炎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他们搬进了总兵府,最后入主水师提督府,他也就摇身一变,成了提督大人唯一的公子。虽不是程有炎的亲骨肉,但市舶司吏目的官职却是实实在在给了他。
      程禾回想这些时,程有炎仍在对眼前的“陈风”叽里咕噜,说着感谢他在府上这么多年辛勤劳动付出之类的话。说完这些,程有炎神情一变,面露惧色:“陈风啊,你走了这么多年,今日是回来看我的还是来接我的?”
      程禾回过神来:“您刚说什么?”
      程有炎睁大眼睛盯住他的脸,畏然道:“没想到我程有炎活了大半辈子,最后来接我的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大儿、幺儿,而是你啊。”说到此处,他忽地双眉一蹙,面容扭曲:“我知道你心中恨我,所以才要来带走我。可若当年你没有照看不利,害我失去幺儿,我又怎会要你的儿子来偿命?”
      程禾一愣,顺势问道:“老爷何出此言?我走后,我的儿子程禾不是被您收养了吗?”
      “看来那边的日子果真是逍遥快活,你连这都忘了吗?若不是见到你那活泼可爱的儿子,让我想起幺儿,想到你如何照看不利,害我幺儿死在了乌岳泉号,我又怎会要杀你的儿子?还是你这做父亲的苦苦哀求,要替你儿子受过,怎么,你竟不记得了吗?”
      程禾眼前短暂出现过一片漆黑。
      他缓过来,一句一顿地问:“老爷,我好像记起来了。所以你才答应,要在我死后,收养我的儿子,只要我了结自己,一命换一命,对不对?”
      程有炎看向程禾:“陈风啊,我已经遵守诺言将他养大成人,他现在跟你长得是越来越像了。”
      程禾呆呆地看着程有炎,两眼几乎失焦。
      原来生父自尽不是愧疚,是为保护自己。而自己心怀感激、尽心照料的义父居然是逼死生父的真正凶手。
      想来程有炎这么多年怕是根本没拿自己当义子,也没有丝毫父子情意。
      一股磅礴的怒火油然而生,占据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双手,他伸出双臂猛掐程有炎的脖子,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压制他的呼吸,十根手指同时狂暴地震颤。
      程有炎迷迷糊糊反抗起来,拼命说道:“陈风,你现在还不能带我走,不能带我走!”
      “凭什么?是你逼我自尽,你假意收养我的儿子,却纵容下人虐待他,还喂药搞垮他的身体,让他体弱多病,永远被大家嘲笑,永远被大家看不起!程有炎你到底有没有人性!”程禾咆哮着,手指几乎嵌入程有炎的脖子。
      程有炎面色发紫,青筋暴起,奋力挣扎着说:“你的儿子陈禾,我,我,我还会扶持他当上,市舶司,副提举..甚至,甚至取代提举..陈风,我警告你,一旦带走我,你儿子,你儿子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
      程禾双腕一抖,刚才的纠缠已耗尽他半身体力,头发和衣服早被虚汗浸湿,眼前一黑不由地栽倒在地。
      程有炎得救,仰躺着喘着粗气,大叫道:“陈风,你不准再来接我,不准把我带走,不准再来了!你给我滚!”
      程禾浑身湿透,他紧咬着牙,哀怒地低吼一声,用尽力气在地上留下重重一拳,紧接着踉跄起来,跌跌撞撞地奔离程有炎的房间,跑进漆黑的夜。

      =*=
      正月廿九黄昏,离徵羽与裴俊成婚还有一天,酉时一到,裴俊便带着徵羽离开靖海军大营,两匹马缓缓并行,往都城方向去。
      徵羽笑着说:“裴大哥不用送我回家啦,明天不是还要来接我的嘛。”
      裴俊摇摇头:“不行,今天可是最后一次送你回家了。”
      “为何?”
      “因为明天,你就要入住大将军府了。”裴俊轻声道。
      徵羽面颊一热,驾马超过了裴俊,裴俊笑看她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行了一阵,徵羽想到今日街上有人议论马步乾之事,心中不免忐忑。往重了说,朝廷命官没有指令就擅自处决罪人,很可能是要摘帽子的。往轻了说,在百姓眼里,手刃马步乾这样的罪人可是大快人心的大喜事,若民意强烈,也有机会功过相抵。况且当晚有面纱遮脸,且那四个护卫并不认识自己,想快速找出凶手并不容易。就算查到自己,按大庆律法,成婚前犯下的错也不会牵连到另一半。
      只是,此事她隐瞒了裴俊,也违背了他的命令。
      “裴大哥,”她拉起缰绳放缓速度,正色道,“我能不能现在跟你说一件事?”
      裴俊见她突然面色严肃沉重,于是也让马儿停下来。他想了想,问:“是与我们二人成婚有关的事吗?”
      徵羽点头。
      “是与明日婚礼事宜有关的事吗?”
      徵羽摇头。
      裴俊犹豫一下,道:“不如,等明天成亲之后,你再告诉我吧。”
      “喔。”徵羽感到一丝奇怪。
      一路上,裴俊见徵羽的面色慢慢缓和,自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到了靖海将军府,裴俊叮嘱道:“今晚就别练刀了,不要太累。”
      “不练刀,那我看会儿书总行吧。”
      “那也别看得太晚,早点休息。”
      “你是怕我兵书看得太多,以后会超过你?”
      裴俊莞尔一笑:“因为新娘子要五更起床,栉沐更衣。”
      徵羽怩然,头也不回地跑进府里。
      裴俊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这晚亥时,徵羽刚熄了书房的灯烛,准备回屋更衣就寝,管事突然来报,为难地说门外来了个小姑娘,非要见徵羽。
      徵羽一听,自然知道是谁,便让管事退下,自己亲自走到府门口去见。
      “甘愿,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甘愿面露忧色:“你能不能再去看看我家公子?”
      “他又怎么了?”徵羽有点不情愿,毕竟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要起床沐浴,准备做新娘子了。
      “他从昨夜回房就变得不太对劲,今天也没去上差,我找到他时,他在喜妃酒楼喝了个烂醉。我问他发生何事,他什么都不肯说,我真的好担心他。徵羽,我知道你明天要成亲了,但你能不能再去看他最后一次?除了找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甘愿抓着徵羽的胳膊央求道。

      半个时辰后,徵羽和甘愿出现在喜妃酒楼。
      甘愿推开走廊尽头雅间的门,只见里头桌椅凌乱,桌上杯盏歪斜,程禾仰面倒在地上。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甘愿急忙扑上去。
      徵羽平静地走进屋,把门关上,摘下帷帽。甘愿扶起程禾叫道:“你快来看看公子啊,他晕过去了。”
      徵羽走到程禾面前蹲下,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徵羽往后挪了挪,捏着鼻子道:“他只是喝醉了。”说着便拿来一大杯冷茶泼他脸上。
      “啊!”程禾惊呼着醒来,甘愿又叫起来:“哎!你怎么能这样对公子?”她掏出手帕,心疼地给程禾擦脸,擦到嘴角时,突然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徵羽定睛一看,程禾的嘴角粘着一小片粉末,是黑绿色的。她心一沉。
      这时,程禾完全清醒了,一见甘愿和徵羽,立马变得慌张。他推开甘愿,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道:“你们怎么都在。”
      甘愿眉一皱,嘴一咧,上前挽着他的胳膊带着哭腔道:“公子你究竟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就不能告诉我嘛?我好担心你,真的好担心你..”
      程禾偏过头去慌张地用袖子抹了抹嘴,仍是不敢对着甘愿,眼中却心疼又酸楚。
      徵羽对甘愿说:“甘愿,你家公子醒了,他没事了。不然你先回府去吧,我陪他在这儿醒醒酒,再叫人把他送回去。”
      甘愿看看她,又看看程禾的后背,吸吸鼻子:“公子,你也想我回去吗?”
      程禾不敢回头,只背对她点点头。
      “那我先回府了,公子,我等你回来。”甘愿说完郑重地看了眼徵羽,这才离开。
      待她走远,徵羽一把捉住程禾的手,掰开他的手指,果不其然,指缝间满是黑绿色的粉末。
      “你..”徵羽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程禾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拿出手帕擦拭嘴角和手指。清理干净之后,他看向徵羽:“谢谢你没告诉她。”
      徵羽冷笑一声:“你还想瞒她多久?她心目中那个,不顾安危夜探商船搜查阿芙蓉的、正派的吏目大人,你还想假扮多久?”
      程禾垂着头:“我不想假扮,也不想瞒她。徵羽,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今晚再帮我戒——”
      话未说完,徵羽抓起茶杯猛地朝他泼去。
      程禾紧闭双眼,举起颤抖的手胡乱抹去脸上的茶水。
      “程禾,我不知道你这些天究竟发生何事,可我辛辛苦苦帮你戒|du,这才没多久你就又沾上了。我问你,这些粉你从哪儿搞来的?是不是那些假冒东璃官商的海寇?”
      程禾一言不发,用手捂住眼睛。
      徵羽见状更急气恼:“好啊,好啊,你居然和他们勾结在一起!”
      “我没有!我没有勾结东璃人,我没有,我没有!”程禾叫道。
      “我不信,东璃人前脚离开市舶司,后脚你就复吸了。不然你还能有什么渠道?”
      程禾不言,只是看看窗户和门外。徵羽环顾四周,这里是喜妃酒楼,是闻无由闻掌柜的地盘。她明白了。
      “好,烂透了,简直烂透了。”她转身坐下,坐了一会儿冷静下来,起身将周围门窗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接着回到桌边,压低声音问:“甘愿很担心你,你究竟遇上何事?”
      “我..”程禾抬眼看她,一双丹凤眼似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
      他想起东海小岛,想起上次在喜妃酒楼,想起上元之夜见到的裴俊,想起乔庄的冷眼,想起昨晚程有炎无意说出口的..
      他停顿好一阵,却道:“我恨我自己,是个没用的孬种。”
      见他不肯说,徵羽道:“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复吸的理由。程禾,我知道路还很长,也很难走,但你身边始终有个人在关心你、陪伴你。走吧程禾,甘愿在等你,我去叫伙计送你回府吧。”
      “徵羽..”他拽住她的衣角,“你能不能再帮我戒一次..”
      他睁大眼睛看着徵羽,拉在她衣角的指尖随着他眼中的波纹微微颤动。她迟滞了。
      曾经救他脱离深渊,如何忍心眼睁睁看他再度下坠,被深渊吞噬?
      她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答应下来,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鸦鸣,她猛地清醒,挣脱开他的手说:“对不起程禾,我不能帮你了。明日就是我和裴俊成婚的日子,我要走了。”
      程禾双目微微一震,悻悻地说:“有时候想想,裴俊真该感谢我。若不是圣上要给你我赐婚,他也不会站出来阻止这场婚约,圣上也不会给他赐婚。不过就算我程禾没有得到婚约,与你在东海小岛好歹共度过一夜,虽不是春宵一刻,但那儿的事,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而经历过的人——”他看向她,“想要忘记,没那么容易。”
      徵羽没听懂他的意思,质问道:“到今天你还在威胁我?程禾,你可真是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程禾一听,瞬间起身拉住她:“在你心中,我是不是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卑鄙小人?”
      “我曾经以为你戒了阿芙蓉就会重新做人,好好在市舶司做你的吏目大人,好好与甘愿在一起,好好生活。可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徵羽强硬地说。
      程禾低下头,咬紧牙齿一言不发,徵羽继续道:“程禾,为了甘愿,你一定要戒了阿芙蓉,以后好好做个人,别再一蹶不振了!”
      程禾突然松开她,瘫在地上抱头痛声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不管经历什么都不是你复吸的借口,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人经历了苦难。有人身受重伤却坚韧不拔,从不放弃磨练自己的本领,有人千金散尽却乐天知命,安之若素还能东山再起,而你意志力薄弱又怨天尤人,若再不尽快主动回归正途,待你的精神意志完全被阿芙蓉所控,那时连你义父都救不了你!”她戴上帷帽,转身便要离开。
      “不能走,徵羽,不能走..”他再度拉住她的袍子。
      徵羽将袍子用力拉扯过来,丢给他最后一句话:“程禾,往后我不会答应甘愿来见你了。你多多保重,好自为之!”
      眼睁睁看她再一次离去,程禾满眼满心尽是怨愤。
      她下了楼,偷偷给喜妃酒楼的伙计一些钱,让他派马车把楼上的程公子送回提督府,自己赶忙离开了。
      回到家中,徵羽从床底下搬出那坛青桔石榴酒和那件沾了味儿的衣裳,将酒全部倒掉,将那件衣裳扔进火盆烧成灰烬,然后惴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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