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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祸起 爱生恨浮波 ...

  •   【爱生恨浮波一慕,善变恶生死一刀】

      又过几日,从海上传来消息,许康在东璃海域招募各路人士加入千畿号,次数频繁,路数广泛,以至短时间内寇众已达近百,战船数量也从原本的二十艘变为四十余艘。与此同时,他与佛郎机商人组建海商集团,凭借谯明岛绝佳的地理位置与东璃开展贸易,在千畿号大力培养通事,且令海商与寇众势力平衡并行,相互牵制,游刃有余。
      此时的谯明岛人声鼎沸,一家酒楼的门头边竖着一左一右两条长梯,两个健壮小伙站在长梯上,梯子斜下方是几个同伴。
      “你俩小心点!慢点啊!”同伴扶着梯子仰头喊道。
      “知道啦!”两个小伙伸出双手,从两侧分别托住门上的牌匾,拿稳后对视一眼,抬脚同步顺着梯子朝下挪去。挪到离地面三分之一时,他们的同伴将牌匾接过,又递给他们一块新的。
      牌匾挂好后,几人抬着梯子和旧招牌收工了。
      只见这高挂的崭新招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万宝楼。
      而那旧招牌上写的则是:怀月肴。

      楼内,郑保儿正坐在桌边喝着热乎乎的红枣桂圆汤,她用小勺舀起热腾腾的淡褐汤汁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汤汁扬波,上面一小片新鲜的桂圆肉还浮动着,散发出微甜的热气。
      “怎么样,好喝不?”
      郑保儿抬眼:“那当然,许大掌柜亲手熬制的,还能不好喝?”
      “这个汤是我第一次尝试,好喝你就偷着乐吧。”许康笑笑。
      郑保儿环顾四周:“这楼的构造不错,除了外头那院子..”
      “那院子我已叫人围起来做过法事了,明日就有人来改造,改成花园,以后只种花,就不往里进人溜达了。”
      郑保儿想了想:“种花也好,就当是给万宝号的三十九个兄弟做个纪念。二来,也不会半夜看着发慌。”
      许康抚了抚她的手背道:“你放心,我们又不住这里,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以后不用常来。况且吴掌柜又不是我们害的,没事。”
      郑保儿放下汤勺:“你也觉得那个吴掌柜在院中酒缸内溺亡,不是意外,是被害的?”
      许康止住她:“你别说话,小心枣核。”随后压低声音凑近道:“回想当日,我带着万宝号的兄弟们落脚怀月肴,准备大吃一顿就返航大庆。那日,吴掌柜的脸色确有古怪,尤其是他的伙计给我们上酒的时候。当时我正好有些咳嗽,身体不适就没想那么多,还少喝了点,不料后来却..”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刚来谯明岛没几天,还没来得及找他,他便就那么死了,若不是有人放了眼线在这儿,怕我们找他问话把事情全都问出来,干脆就提前下手..”
      “所以现在这楼也不安全,还是有人盯着,对吧?”郑保儿悄声道。
      许康伸了个懒腰:“盯着就盯着,吴掌柜死了,再也没人敢给我们提供案发当日的消息。现在怀月肴的伙计们都离开了,我们只是收了这楼,继续在这儿做酒楼生意,无它,也无妨。哟,这么快就喝完了,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好。”

      当晚,送走来小院做法事的僧人后,许康一个人慢悠悠散步到码头。谯明岛的码头如今热闹得紧,一眼望去泊满了千畿号与佛郎机商人共同持有的商船,许康一路晃荡过去,来到一艘中型船前,迈了上去。
      甲板上点了两盏灯烛,一个人影静静站在那里。
      “玉长老,您不休息吗?”他用东璃话问道。
      人影闻声,缓缓回过身来:“年纪大了,不是那么容易睡着。少主怎么也不睡,还一个人散步到这儿来了?”
      “刚忙完岛上的事,还不困。玉长老您为何一个人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玉生泉凝视着船下的滚滚黑浪:“九年没在海上了,这感觉真让人怀念啊。”
      许康闻言,低下头道:“是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其他几位长老。把你们放在挽袖山,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玉生泉侧过头看看他,悠悠道:“若我们不藏在挽袖山,就会同时被大庆和东璃讨伐,东躲西藏,流亡度日。何况挽袖山也是老大的意思,反倒是少主藏着我们,折了您的名声,说起这个,我们几个还没正式向少主说一句谢谢,再道一声抱歉。”
      许康苦笑一声。
      玉生泉叹了口气,继续看向大海:“要是老大能活到现在,一定不会把您卷进乌岳泉号这些事来。”
      “九年前,义父躺在病榻上和我说,‘康儿,你是这里唯一的大庆人,你要帮帮他们,不要让水师营的总兵大人找到他们。’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开荣阁的十四位掌事都是东璃人,而且很可能都是海寇..”
      玉生泉道:“那时候大庆水师营突然开始严查海寇,现在想想,当年那个总兵应该就是如今的水师提督程有炎了。他不单要查海寇,更是在找当年绑架他家人的那些东璃海寇。我们不能继续留在都城,更不能返回东璃,一旦出海就会被水师营的人发现,就算回到东璃也会被那边的朝廷捉拿,只能听你的话,按老大临走前的吩咐,全部撤去挽袖山躲了起来。”
      “玉长老,”许康看着他,“当年乌岳泉号,真的无恶不作吗?我义父他,究竟做过多少坏事?”
      玉生泉没有答话。
      许康深深吸了口气。
      玉生泉道:“躲在挽袖山这么些年,活着的时候能再出来看看这世界,也算得到一次重生的机会。若换做老大,他也一定会跟我们一样选择金盆洗手的。少主如今的千畿号做的是正经买卖,运的是普通货物,所有人也都遵守着少主一字一句定下的规矩,不会重蹈覆辙的。”
      许康不说话,只掏出几块小石头,往手心里掂了掂,朝漆黑的海浪丢过去。
      良久,他开口道:“还有一事我想向玉长老请教一下,是关于伽蓝号夏沐昭云的。”
      “夏沐昭云?”
      “我在伽蓝号上时,曾听两个有点年纪的海寇说,他们猜测夏沐昭云之所以想抓我做面首..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因为我与当年的沧波昼神似..玉长老,我义父与夏沐昭云从前是什么关系?”
      玉生泉沉默许久说:“这恐怕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你义父这一生的怨憎爱恨,皆在这浮波之中了。”

      由于政局动荡,二十多年前的东璃曾出现岛内罪犯大规模逃离海上的事件,自此东璃海寇一度猖獗,“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笋般绵绵不绝,各帮各派争斗残|杀不断。但任谁起高楼,任谁楼塌了,有一派永远一家独大,谁遇上了也不敢挑衅或怠慢,那便是乌岳泉号。
      乌岳泉号的船队乃是东璃海域数量最多、武力最高强的战队,极盛时期船只数量可达数百,因此许多散寇皆来投诚,拜入沧波昼旗下,为自己的船挂上一面火蛇帆,以求得乌岳泉号的庇护。作为回报,但凡他们接到火蛇印发出的信号,不管多远都会立即动身赶往乌岳泉号支援。
      那年夏天,前来投诚求取火蛇帆的散寇中来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小姑娘,细细的眉,薄薄的唇,一袭蓝衣,乌黑的头发散落肩上。
      沧波昼见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旁人作伴,样子还有些孤苦,便好奇多问了几句。
      “小姑娘,你来求取火蛇帆,你也有自己的船吗?”
      “我不是来求取火蛇帆的,我想留下来,和你学本事。”
      “学本事?为何不去私塾里和教书先生学,来我这海寇船上学什么?”
      “因为,我的船被别人抢走了。”
      打那以后,乌岳泉号上便多了一个小姑娘,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每日只跟在沧波昼身后,一个月后大家才渐渐知道她的名字:夏沐昭云。
      光阴似水,夏沐昭云在沧波昼的悉心教导下学会了各种本领,武艺也日渐增长。终于在一年冬至,她带领一众散寇来到一处偏远海域,于深夜奇袭,一举夺回那艘火莲红船,将船上不肯归降之人全部锁进木桶,投沉大海。
      那夜之后,夏沐昭云便在伽蓝号自立门户,她的红莲旗旁也挂上了一面火蛇帆,那是沧波昼赠她的出师礼物,伽蓝号也成为了唯一一支受乌岳泉号庇护却不用随叫随到的船队。自此,不时有人见沧波昼出现在伽蓝号上,二人相会常常一见便是数日,那段日子,夏沐昭云冷若冰霜的脸上也总浮着悦慕之色。
      好景不长,就在二人情意愈发浓烈之时,夏沐昭云的狠辣之性也一日比一日明显。伽蓝号每每抓到人质或渔民,敛财后她总要再凶|残地折磨一番。沧波昼虽是东璃寇首,但并不提倡如此做派,二人多番激烈争执后,沧波昼离开了伽蓝号,同时带走了火蛇帆。

      “原来她是这样当上伽蓝号的主人的?可我听说伽蓝号前主人是南柔岛的离净语,南柔岛与东璃岛相距甚远,中间还隔着个大庆,她与离净语又是什么关系..”许康十分迷惑。
      玉生泉摇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夏沐昭云果真从年少时起就心肠歹毒,那我义父与她相爱一场,义父走了,她是不是很恨他?”
      “她恨极了你义父,后来有几个乌岳泉号的海寇不慎落在她手上,被她好生折磨,直到完全没了气息,最后送回来的只有残肢断臂了。”
      许康头皮发麻,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万幸道:“还好我逃出来了,不然在伽蓝号上早晚会被她折磨|死的..”
      玉生泉就着月光,将许康的脸细细端详一番,道:“你义父是个俊秀儒雅的男子,就算老了也是一样,你与他虽不是血亲,但也有相似的气质。老大离开伽蓝号后,我们从一些散寇口中得知,夏沐昭云学东璃皇室女子的做法,不断掳来新的面首,他们的样貌皆是儒雅俊秀,可他们的下场却是百般凄惨。”
      说到这里,他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许康也没敢再问,因为他知道海寇多以男子为主,行船常常不能靠岸,是以龙|阳之癖盛行。想必是夏沐昭云厌倦后把可怜的面首们丢到其他船上去,让她的船队一艘一艘地玩弄,直至阳|元衰竭耗尽而亡。
      二人沉默半晌,许康问:“那之后,我义父再也没见过她吗?”
      “应该是见过几次吧。每次都是夏沐昭云传信到乌岳泉号苦苦哀求老大,老大实在心软才去见她一面,但都是不欢而散。后来听闻她投靠了一个东璃贵人,习了邪术还得了一样兵器,她再写信来,我们都劝老大别去了,可他一直犹犹豫豫下不去决心。”
      东璃贵人应该就是国师了,那样兵器想必就是东极铁扇。许康想道。
      “义父与她居然纠缠过这么多年..”
      玉生泉愤愤道:“老大这个人就是如此,他二人好的时候,老大什么都教给她,自己分到的金银有她一份,武艺高强的下属也优先送到伽蓝号供她驱使,简直是除了性命,其他什么都能给她。等真的分开了,又耳根子软,拒绝不了她。要我说,老大这辈子爱上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真是孽缘!”
      许康捋了捋,问:“那他们最后一次是何时见的?我义父去大庆经营开荣阁之后,有去见过她吗?”
      玉生泉抬头,默默回忆了一会儿,说:“最后一次的确是经营开荣阁之后见的,好像是那女人写信说受了很重的伤,就快不行了,求老大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们都觉得她是骗人的,劝老大别再去了,可老大想了一天一夜,还是从大庆都城赶去伽蓝号见了她。”
      “玉长老,那时我多大了?”
      “这..大概十五六岁?我只记得那是个春夏之交的季节。”
      “义父是我十七岁那年走的,玉长老,义父是不是从伽蓝号回来没多久就开始咳嗽了?我请过许多大夫都诊不出他的病因,他走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青紫色的,大夫说是呼吸困难脏腑衰竭而死,我记得没错吧?”
      玉生泉照他说得这么一琢磨,面色骤然难看:“老大的的确确是从伽蓝号回来以后才病倒的,可他并不是当时就生病的,这中间应该隔了一个多月呢。少主难道怀疑..”
      许康点点头:“义父生病这事,今天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但听你说了他和夏沐昭云的过往,以及那女人的所作所为,我现在开始怀疑义父当年到底是染病了,还是中毒了。”
      玉生泉思量一番,钝然道:“按理说,大庆都城的医师各个医术高明,要真是中毒,什么毒会让他们全都诊不出来呢?”

      =*=
      雨水节气,都城的雨下个不停,一连数日,天牢四面高耸的墙壁氤出了浮苔,不远处似乎还藏着一个人影。午膳之后,未时,雨稍稍小了些,一把油布伞自天牢大门内撑开,迎一人走出高墙外,一直送上马车。
      马车离开,这时高墙下隐匿的人影动了动,立即跟上。
      一个时辰后,徵羽接到一个消息,遂去汇报给裴俊。
      “你是说,去天牢探监的人是市舶司的乔庄乔大人?”
      “是,那个乔庄已经连续三日去天牢审问东璃犯人了,出来以后他去了一家珠玉铺子,但什么都没有买。那店铺的掌柜就是闻无由。”徵羽道。
      “市舶司一案乔庄也是受害者,按理说他伤愈以后多少也得去严审一下。可他离开之时,那几个海寇却毫发无伤,看来他虽与真凶有关,却不是幕后主使,以他的胆量也不敢直接下手。”裴俊分析道。
      徵羽接着说:“乔庄去当铺一定是去见闻无由的,他就是当日放行假官商入港的吏目,而闻无由是个商人,两人正好能里应外合。之前甘愿说闻无由是替程有炎办事的,难道这幕后主使是..”
      裴俊一听,眉间有些凝重:“即使幕后主使不是那个人,他们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徵羽,从现在起停止调查此事,这本就是市舶司内部的案子,圣上已经交给乐大人亲查,有陆路营薛大人协助,况且与靖海军无关,你我本不该暗中涉足。”
      “可顺着这条线说不定能找到马步乾..”
      裴俊立即严肃道:“此案也许比你想象得更复杂危险,听我的,不管有没有马步乾,这浑水不要趟。”
      徵羽微微垂头:“是。”
      她低下眉盯着自己的长靴,发现靴面上已溅上雨滴和污泥。
      “泥点沾身,这浑水我已经趟上了。”她想。

      =*=
      这场雨从晌午绵延至黄昏,入夜,雨停歇一阵,靖海将军府也迎来一位客人。这次徵羽命人换上温凉的茶汤。
      “嗯,这什么茶,这么好喝?”
      “龙脑香茶。”徵羽微微笑道。
      甘愿满意地咂咂嘴,放下杯子道:“我找到了。”
      “找到了?你确定?”徵羽立即倾身。
      “千真万确,我跟着闻无由跟了一路,乔庄见他之后,他果然去找了马步乾。”
      “马步乾在哪儿?”徵羽急切问道。
      “跟我来,我带你去。”甘愿说着就站起来。
      徵羽也跟着站起来,刚要走出去,她却拦下甘愿:“不行,你刚去过,容易被人盯上。这样,你画给我。”说着,她取出一张地图。
      “好吧。”甘愿提笔,沿着街巷弯弯曲曲地画出一条路线。
      “年纪小就是好,记得这么清楚。”徵羽拿起地图笑眯眯地夸她。
      甘愿白她一眼,连喝两杯龙脑香茶,然后说:“好了,你已经帮我见过我家公子,我也已经帮你找到马步乾的下落,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徵羽怔怔地看着她:“帮..帮忙?你是说,你愿意帮我的忙?”
      甘愿抱臂在前:“怎么,你知道了马步乾的下落,难道不应该立刻去找他吗?”
      徵羽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你,你是说,你肯跟我一起去找他,即使会有危险?甘愿,你肯跟我去冒险?”
      甘愿瞪她道:“只准你一个人逞英雄,不许我这个年轻后生出头?”
      徵羽惊诧地嗤笑出来:“不是不是,怎么会!”随即她沉下脸色,盯着面前两只空茶杯迟疑了一会儿,笑着说道:“你以为我要了他的地址是要去暗|杀他?”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了错也该交给朝廷审问,我怎能擅自取了他的性命?甘愿,若你以后..算了,不过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也千万别冲动行事,更不要随便跟人动手,明白吗?”
      甘愿狐疑地盯着她,盯了半天,问:“所以你意思是,让我现在回家去?”
      徵羽打开窗户探头望了望天,道:“太晚了,趁现在不下雨你赶紧回府吧,回去晚了你家公子要着急的。”
      甘愿看了她一会儿,只好同意:“行吧,跑了一天真把我累着了,那我走了。”
      徵羽把伞递给她,微笑着将她送出府去,又在门口小声叮嘱道:“今天辛苦了,路上小心,回去好好睡一觉啊。”
      甘愿嗯了一声,拿上伞离开了。

      =*=
      徵羽回到书房,叫人重新泡上一壶温热的龙脑香茶,对着那盆掉得只剩根茎的薄荷草发起了呆。消磨了大半个时辰,窗外重新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遂起身开窗,全身瞬间被潮湿寒凉的空气裹挟。
      这夜亥时,徵羽将佩刀一别,斗笠一披,推开门,一脚踏进雨里。
      她离开府邸走了许久,期间雨越下越大。一眼望去,前路被雨幕遮挡得不辨东西,这天也黑,雨也凶,路面的泥巴都被水泡得糊烂,一双长靴在泥泞里已分不出原有的颜色,但步伐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照地图所画,她在一个又偏又远的巷口停下,巷子的尽头是一处宅子。
      她深吸一口气,趁黑夜顺侧门的墙壁翻了进去。院中无人,只有哗啦哗啦的雨水声,她沿石子小路向前,经过两旁厢房时,房内一片漆黑。到了主屋门口,徵羽正打算往里看,忽觉身后风向不对,随即朝左方闪去,再一回头,身后出现四个人,而方才两旁厢房的门全都打开了。
      “什么人?”见徵羽蒙着脸,领头的厉声呵道。
      徵羽看他们皆是打手模样,便冷静沉声道:“是闻掌柜叫我来的,你们主人难道没告诉你们?”
      四人相顾,有人小声问道:“闻掌柜不是白天才来过吗?”
      徵羽一听,这才确定没找错宅子,方才她几乎已做好打算,若找错地方或出什么岔子,她便立刻撤离到附近,再伺机继续行动。
      那领头的对她说:“闻掌柜从来都是亲自登门,绝不会派旁人来这儿。你在撒谎,你究竟是谁?”说完立即拔剑指向她。
      徵羽心一横,此情此景纠缠不宜,说多错多,越说只会越错,何况她又不擅长说,只得开战,速战速决。她一把拽起佩刀,刀柄用力一撑,那领头人的剑刃晃了晃,整个身子朝后踉跄去,未等其余三人反应,她扬起刀柄分别攻之,刀未出鞘,三人皆被打得连连退后。四人调整站位欲将徵羽困住,事不宜迟,再闹出什么动静只怕会更快惊醒屋里的人。徵羽只好狠下心来,不消小半炷香的时间,四人被击晕倒地,全部昏厥过去。
      “还好只是寻常打手,不然今晚怕是要耗在门口了。”她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去。
      进屋的那一刻,屋内亮起了蜡烛,烛火下,她看见一张脸。没错,是那晚出现在市舶司门口的脸。
      “终于找到你了,马步乾。”她沉声道。
      他见了她,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难看的笑。
      “还是来了。”他叹一口气。
      徵羽缓步靠近:“你在等我?”
      “我不知道等的是谁,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把我找到,不论我躲在哪里。”马步乾僵直地坐下,对眼前的蒙面人问道:“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何事呢?”
      徵羽摘下湿漉漉的斗笠,只留面纱覆脸:“我来问你三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问题?我要是说谎当如何?”马步乾盯着她。
      “你躲在都城,只与闻无由联系,想必是走投无路才这么做。万宝号那些遇难者的家属四处找你,若他们找到你,不用我出手,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要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还能少受点罪,你说呢?”
      马步乾望着烛火沉默一会儿,说:“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万宝号上都是你昔日同僚,许康曾经还从东璃海寇手里把你救回来,你究竟为何这么对他们?”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你能找到我,能走进这间屋子问我这样的问题,你的身份我大概也猜到了。朝中有人捏住了我的把柄,我受他胁迫,必须帮他除掉许康毁掉开荣阁,但万宝号我另有他用,那边的人我同样得罪不起,所以我只好制造一出触礁意外,好让两边都能放过我。但我并未毒杀那些同僚,只是下了点迷药让他们听天由命罢了,没及时醒来是他们命不好,许大掌柜不就活下来了么?”
      “你说的那边同样得罪不起的人,就是当年绑架你的东璃海寇吧。事发后从万宝号打捞上来的阿芙蓉,就是原本你要帮他们运进大庆的东西。三十九个昔日同僚,加上许康,你让他们听天由命?你如此漠视人命,分明是打算让他们活活淹|死!”徵羽激动道。
      马步乾眉头愤愤:“既然他许康醒的早,为何不去救其他人,为何不舍生忘死却独自弃船逃命?在他心里,那三十九条人命当真那么重要?或者只是,你以为他会把那些看得那么重要?”
      徵羽被反问得哑口无言,片刻后她恢复思绪,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于是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市舶司一案,东璃海寇假冒官商入港大庆,是不是也有你暗中相助?”
      马步乾朝徵羽身侧修长的佩刀看去,道:“不错,但杀人放火之事我一件未做,只是受人之托,做他们入港的向导罢了,事发之后我才知道他们是假冒的。”
      徵羽瞪着他:“你说谎,你在开荣阁做了那么多年外事掌柜,天天与市舶司打交道,怎会不懂其中规矩?东璃官商入港向来有专门的通事跟随,何须由你一个外人做向导?分明就是你与闻无由勾结,收买市舶司的人伪造了勘合,放东璃海寇入港!先前你用万宝号私运阿芙蓉,恐怕这次与假官商做的也是这档子交易吧?马步乾,你可知在大庆交易阿芙蓉是死罪?”
      马步乾的双颊愈发惨白,额头冒出冷汗,嘴上却平静道:“那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徵羽走到他面前,“要你除掉许康的人是谁?”
      “要我除掉许康的人,并不是酿成市舶司一案的人。”马步乾谨慎地说。
      徵羽紧逼:“我要你说出他的名字。”
      马步乾缓缓抬头看着她:“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奈何不了他。莫非大人还能像私自审问我一样审问他吗?”
      徵羽有所察觉,道:“可以,你要是现在不说,就跟我到公堂上去说吧。”说着便伸手抓住他的肩,马步乾奋力抵抗却毫无还手之力,三下两下被徵羽按住肩膀,双手反扣在背后。他扭过头,吃力道:“就算官府抓人也要讲人证物证,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
      “你刚才亲口承认的那些罪状难道想抵赖?光凭万宝号一案你就是死罪。”徵羽又使劲按了按他的双手。
      一股压痛从手臂传到肩膀,马步乾忍痛挣扎了一下:“我是万宝号上唯一的人证,我躲在这里闭口不言,幕后主使便不会来找我麻烦,自此相安无事。你若抓我上公堂把我曝光于众,他定会在我全部交待之前杀|我灭|口。到时我死了,你就没了人证,可就再也没机会揪出幕后主使、还许康清白了,徵羽大人。”
      徵羽心中一紧,戴着面纱居然还能被他认出来,她镇定道:“看来你与幕后主使已经达成一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了是吧?你们便是如此将一桩人命关天的重案给压下来,将三十九条无辜的性命和他苦心经营的开荣阁给毁了,却还想从此安然无恙的过日子?马步乾,就算我今日不抓你上公堂,你也不会供出幕后主使,我留你这个人证又有何用?”
      “若大人不嫌弃,在下愿成为大人的参谋,只要大人肯保在下有个秘密的藏身之所,到时在下便将幕后主使的名字供给大人。在下活着一天,那个人便有把柄在您手上,将来在朝堂上便能成为您牵制住他的武器。”
      徵羽蔑视道:“你当初背着开荣阁偷偷为东璃海寇效力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许康那么器重你,你还背叛了他。那个幕后主使明明已经放你一条生路与你相安无事,你却又来投诚于我。你要是我,会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做参谋吗?”说着她便找来布条将他捆住,想趁天未亮将他悄悄押去衙门。
      正要推开屋门,马步乾立即道:“许康如今也是东璃海寇,明日我要是上了公堂,伪造勘合杀|害东璃官商的主使可就是他了。”
      “你什么意思?”徵羽一愣。
      “罪人马步乾自知在万宝号犯下大错,但许大掌柜宽宏大量,不但没有取我性命,还让我亲自做向导,带他手下的东璃海寇入港大庆,将功补过。”
      徵羽惊怒:“事到如今你还想害他?你以为这么说会有人相信吗?别忘了现在大牢里还关着东璃海寇,他们可都是人证。”
      “许康的千畿号在东璃海域突然崛起,削弱了多少海寇的势力,早已成为众矢之的,牢里那些东璃人巴不得供出他的名字,帮他们的主子挡挡灾。徵羽大人,你确定要带我上公堂吗?”
      徵羽迟疑了,她着实没料到这一点。
      押他上公堂,任凭他胡说八道,与牢里那些东璃海寇沆瀣一气再次嫁祸给许康?
      留他在此地,他必会迅速更换藏身之所,再找起来就更难了。况且裴大哥下令不许再调查下去,更不可能私自将他转移到靖海军关押起来。
      现在怎么办?
      正一筹莫展,门被“砰”地撞开,是方才四个人醒了!
      四把剑迎面袭来,徵羽松开马步乾迎击,四人分头行动,三人困住徵羽,一人赶到马步乾身后,替他解绑手腕上的布条。马步乾落荒而逃,徵羽哪能将他放走,却被四人合力堵在门内。
      这回徵羽不占地理优势,想要突围只能拔刀,若是拔刀必然见血,朝廷命官岂能滥伤无辜?但再不拔刀马步乾就跑了。
      她咬咬牙,瞬间佩刀出鞘——

      将四人打到无力起身后,徵羽冲出门去,此刻屋外已是倾盆大雨,她踏着雨水赶到宅子门口,马步乾正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从泥水中拾捡什么东西。
      “别动!”徵羽伸出佩刀直指他的喉咙。
      马步乾手一抖,珍珠玉翠掉了一地。
      “逃命还带这么多金银财宝?你可真是又坏又贪!”
      硕大的雨点打在明晃晃的刀刃上,马步乾拼命抹去前额和眼中的雨水,虚眯着眼对徵羽道:“大人可是朝廷命官,擅自杀|人是要摘帽子的。”
      徵羽冷冷道:“你还是不肯跟我上公堂老实交待,对不对?”
      马步乾掏出两个金元宝双手递上:“大人,我在后院马厩里还藏着一箱东西,若大人放过我,那些东西便都是您的。我也自当今晚从未见过大人,不给大人添任何麻烦!”
      徵羽接过元宝,重重掷向一旁:“你的钱都是拿万宝号的一条条人命换来的,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马步乾,你利用开荣阁职务之便与东璃人勾结,将许康亲自骗去东璃,你用他的船私运阿芙蓉栽赃陷害,罔顾几十条性命亲手下药撞船,致使万宝号众人遇难、开荣阁被封、许康被严刑逼供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朝廷通缉,他再也回不了大庆了!你不肯去公堂坦白从宽说出真相,竟还想再害他一次,如此奸佞,就算我奈何不了那个幕后主使,就算没有证据治你的罪,今日也绝不能放你走出这个院子!”
      大雨滂沱,鲜血和泥泞高高溅起,溅进了徵羽的眼睛。
      马步乾浑身湿透,雨水不断冲击着他胸膛的刀|口,涌出的汩汩鲜血瞬间变成又稀又红的血|水淌在地上。他瞪大双眼,断声道:“素来听闻大人你注重军纪,规行矩步..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为了..为了他动,手,杀,人。”
      “我不是为他杀|人!”徵羽怒道。
      马步乾瞳孔放大,彻底断了气,面容仍是难以置信。
      天快亮了,雨势并无消退之意,晨光被黑云遮挡得严严实实,毫无日出之意。徵羽抹去眼角的泥血,待雨水将刀锋上的鲜血冲刷干净后,收入刀鞘。她走回屋子去拿斗笠,屋门口的四人自是不敢再拦。
      徵羽穿戴好斗笠,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这时她的衣服也已湿透,满是污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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