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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暗涌迭起 ...
眼泪,是无法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他神色冷着,自个儿也取来弓箭,一味地搭弓拉箭,借此宣泄心中愤懑,一旁陈时安不住喝彩着。这陈时安不光自己喝彩,还命身旁小厮一同摇旗呐喊,为表兄助威,箭场热闹不已。
崔仙送起先还能忍着,视二人为无物,可陈时安愈演愈烈,热火朝天,即便她强令自己固守心神,也无法隔绝那股声音,遂收了弓箭,径自离去。
赵煊茂虽在射箭,余光却时时注意着她。见她离去的背影,脸色黑沉,一把丢掷了弓道:“没什么意思,不练了。”
陈时安看不懂脸色,不知表兄此时暗自生气,正是看得精彩时,表兄却不练了,问道:“怎么了,可是这弓用的不顺手。我爹前些日子给我制了张弓,很是不错,不若我拿来送与表兄。”
赵煊茂冷声道:“不必。我累了,回府罢。”
陈时安不得其意,挠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回到濮阳王府上,赵煊茂一径往书房去,陈时安却像个为尾巴似的跟着他,不论他去哪儿,都跟着。他偏过脸道:“不必时时跟着我,这濮阳王府大的很,想去哪儿,让管家带你去。只是有一条,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
陈时安是个毫无城府的人,任何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眼骨碌一转,赵煊茂就知道他是有些话要与他私下说。
“随我来书房。”
至书房中,赵煊茂屏退左右,只留下小贵子,对陈时安道:“这是我的人,不必见外。”
陈时安很是机警,四下查看,探头探脑地像只黄毛猴子,里里外外检查过一遍,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开口道:“表哥,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做一番大事。”
“陛下老迈,其他儿子都不中用,立了一个皇太孙还是个软脚虾。兄长你相貌、文采、武艺,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远远超过这个所谓的皇太孙。兄长,你真的只甘心做一个王爷吗?”
赵煊茂正喝茶,闻言重重把茶盏放在桌上,面带薄怒道:“你说的这些人,是我的兄长、侄子,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却是生死仇敌一般。”
陈时安被这“砰”地一声吓地不敢吭声,可他实在不平,扬着脖子道:“就算表兄今日要罚我,我也认了。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还请表兄三思。”
赵煊茂睨视着他。
他起先还能更这脖子,就这么对视着。可那双眸子黑沉,幽深,褪去往日表兄弟间的温情,只余审视,陈时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然后慢慢低下头去。
瞧着他把头垂下去,赵煊茂道:“跪下。”
陈时安慢慢跪了下去。
脸皮胀得通红。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下。”赵煊茂问。
每当表兄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意味着他就要考校自己功课。他在脑袋里转了一圈,可惜这榆木脑袋根本听不出赵煊茂话中深意,只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赵煊茂重重哼了一声:“难道你来前,舅舅没有特意嘱咐让你来金陵后,谨言慎行,不可言行无状。”
陈时安想了想,老实点头。
“父皇设立影卫后,天下尽在掌握。影卫无孔不入,不论是你在街头买烧鹅的店主也好,你交好的朋友也好,甚至是你路上的遇到一个行人也好,都有可能是陛下的探子。”赵煊茂沉沉道:“你可知道你今日在书房里说的这些话,倘若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抄家灭族。
萧国公的教训犹在眼前。
陈时安惊得背后霎时留下一片冷汗。
“你如今二十有一,已行过冠礼,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搬弄口舌,争长辨短,斤斤计较。有几分男子汉的模样。届时舅舅年衰体弱,如何敢将祖宗家业传给你?”
一番话说得陈时安惭愧不已,恨不得以头抢地。
赵煊茂冷声道:“你便在这儿跪上一两个时辰,起来后再写一篇文章给我。”
陈时安喜爱舞刀弄枪,最不喜舞文弄墨,要他作文章,简直比要他上阵杀敌还要难,可表兄命令,他不敢不从,急躁地当时便抓耳挠腮。
赵煊茂向来说一不二,当即把陈时安丢在书房里,命他好好反思,径往后院走,小贵子跟随左右。
走到房里,小贵服侍着更衣,换了家常的衣服。
他坐在书桌旁练字,小贵子研墨。
“一路上看你神思不属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小贵子心里一个咯噔,枉他自以为心事掩藏极好,却叫主子看了去,道:“奴才瞧着表少爷似有些可怜。”
“可怜。”赵煊茂哼了一声:“他这牛脾气,不好好磨磨,迟早出大事。”
小贵子心里装了事,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赵煊茂瞧了去,冷声道:“吞吞吐吐的,作什么。”
小贵子半是试探地开口问道:“殿下罚表少爷跪两个时辰,可是为了崔姑娘。”
言毕,房内寂静。
半晌,赵煊茂才冷笑道:“你倒是聪明。那崔燕燕倘若有你半分聪慧落在我身上,我们之间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小贵子垂头不敢再说,心中却有了计较。
“你去前头,盯着陈时安。他要是做好了文章,带他过来见我。”
过了两个时辰,小贵子把陈时安带了回来。他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手上拿着一张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跪了两个时辰,他的豪情傲气通通跪散了。
学生似的低垂着脑袋把宣纸递与表兄。
赵煊茂接过纸,看了一眼立时闭了闭眼睛,还未开口,已有三分怒气:“你瞧瞧你这字迹,便是出去找条狗,也比你这字写得好看些。”
倘若在北地,陈时安仗着父亲在,还敢回嘴,此刻人在屋檐下,不敢不低头,半句话也不敢说。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书房,什么时候把字练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赵煊茂一把把宣纸丟掷在他脸上,内容是看一眼,眼也疼。
陈时安接过纸,撇着嘴走了。
掐指过了六七日,这日一早,小贵子拿来帖子道:“今日梁津王殿下使了人拿帖来,请殿下去府上吃饭。”
赵煊茂一看是五哥的帖子:即午府中一叙,希即过我,薄酒相待。
更衣换帽,又想起陈时安这几日老老实实在书房中练字,不曾作妖,对小贵子道:“去书房里,说我要去五哥府上赴宴,他要不要随我一道。”
小贵子去而复返地,身后跟着陈时安。
陈时安被拘束已久,一朝从书房出来,道:“我可算是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何意了。在这书房里,真真如坐牢一般,度日如年。”他正洋洋得意,瞥见面前表兄面色黑如锅底,噤声不言,生怕他反悔又将他关回去。
赵煊茂只瞥了他一眼,带着他径往梁津王府上去。
梁津王喜爱珍奇古玩,府中处处透着文人气息。管家引着二人前去正厅,穿过一个连廊,整座连廊都支着架子,悬挂着梁津王的墨宝。陈时安一看到这东西就头痛,挤眉弄眼地,却没人理他。
入了正厅,梁津王立即起身相迎:“六弟,你来了。”
赵煊茂将礼物送他。
是一幅画。
梁津王展画一看,惊喜道:“这是前朝真迹,六弟你有心了。”说话时,他神色躲闪,似有什么事情相瞒。
但赵煊茂与他感情好,并未怀疑。
兄弟聊了一回,却迟迟不听梁津王命人上菜,便问道:“五哥这是在等人?”
闻言,梁津王的神色不由尴尬起来。
“六弟真是料事如神。”荆郢王从外面走了进来。
此时,赵煊茂如何不知,这是一场专为他而设的鸿门宴。他深深地看向梁津王,眼中尽是失望:“五哥,就算你要将二哥与我凑在一桌上吃饭,只管道明实情,何必遮遮掩掩,难道我在你眼中便是如此一个不顾亲情之人?”
梁津王已羞愧地垂下头去。
荆郢王却道:“你莫要责怪五弟。是我让他不要告诉你的。”
赵煊茂冷眼道:“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二哥算计不到的。”
荆郢王冷不丁碰个钉子,脸色已是不好看,但想起今日来意,他还是忍了下来:“我今日前来,并非想与你吵架,而是想着摒弃往日前嫌,与你好生相处。”
赵煊茂不说话,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荆郢王接着道:“我探听消息得知,那天佑小儿已向父皇提议收拢我们兄弟手中的兵权。忆往昔,我们几个弟兄南征北战,生死搏命,只挣来这点军功在手。大哥在世时,是嫡长子,继承大统,我们兄弟几个也没有意见。只是大哥已死,父皇属意那黄毛小儿也就罢了,如今那黄毛小儿还要收拢我们的兵权,简直欺人太甚!”
赵天佑上疏时,他已去东宫闹过一回。
后来被父皇知道,私下将他叫去宣泰殿中训斥了一番。
此事他并未告诉其他几个兄弟,生怕自己这个长子在其他几个弟弟面前丢了面子。
如今旧事重提,实在是有气难忍。
“我们几个弟兄,自然是一心的,侄子又算什么,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赵煊茂冷声道:“二哥,我现在还叫你一声二哥,那是我最后还给你留下一份情面。乾狩猎场出现刺客,二哥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是为了杀了天佑,只是你没想到天佑文弱,竟不敢上山打猎,但刺客已经派出,只能转而刺杀我。”
“你想要我的命,现在又要与我重修旧好,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他看向梁津王,见他眸中没有多少震惊,便知道他也是个知情的。
“五哥,我本以为你是个好的。结果也是作了二哥的帮凶。”他神情倨傲,眼神失望地看梁津王,转至荆郢王身上时,又变得冷漠。
荆郢王自觉兄长危险被侵犯,起身指着他破口大骂道:“你害了我儿,我还未同你计较,眼下倒开始拿起乔来。你还当我是你兄长。同样是父亲的儿子,不说兄弟齐心,也不能扯后腿,失去兵权对有什么好处,处处偏帮赵天佑那兔崽子。那兔崽子到底给你了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偏帮,连兄弟也不顾了。”
他光骂这些,犹嫌不过瘾,足足骂了半个时辰,才坐下来喝口茶喘口气。
见他用手指着赵煊茂的面门,陈时安的手不自觉已经按在剑上。
赵煊茂朝他递了一个眼神。
他才慢慢放下手来,只是垂在身侧的拳头仍攥紧了。
赵煊茂暗道:那赵天佑浑身上下,有什么好处能给他。自个儿无非是惦记他身上那个婚约罢了。可这件事凭什么要说与二哥知道。
“我早已说了,这兵权是父皇给的,他想收就收。”
他心中分明,二哥哪里是担心兵权,是萧国公谋反,连带出一条藤上的瓜,里头有不少二哥的亲系。他在朝中威望大削,可不是要跳脚。
荆郢王气个仰倒,这六弟真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蠢货。
赵煊茂冷笑一声,瞧见他眼中轻蔑痛恨,心道:谁是蠢货尚且还不知。继续坐了下来道:“五哥设席,好酒好菜,还是莫要辜负这席面。”说着拿起筷子,道:“时安,也坐下来,把酒菜吃了。”
兄弟俩自顾自地吃着酒菜,那荆郢王是一丝胃口也无,看着二人大快朵颐,心中更是堵塞。酒足饭饱后,赵煊茂漫不经心起身:“多谢五哥招待,小弟家里还有事。便先走了。”
吵成这样,梁津王自是再不会充大脸掺合这事,希望二哥与六弟快些走才好,还他府上一片清静。
赵煊茂回到家,走到卧房里,陈时安还跟着,想着表兄的嘱咐,他在梁津王府邸不敢太出格,但在自个儿地盘,便畅所欲言道:“表哥,那荆郢王欺人太甚。”说着,手掌握在剑柄上,爆出根根青筋。
“那你说该如何?”他假惺惺问道。
陈时安比了一个杀鸡抹脖的姿势。
赵煊茂倏然笑了:“你可知道,荆郢王是我一个父亲生的兄长。”
陈时安撇嘴道:“一个男人哪能生出孩子。何况我是姑姑的侄子,与兄长的关系比他与你亲近多了。”
赵煊茂道:“行了,此事你不必操心,我自有主意。”
陈时安起先还觉得他处处忍让,还惦记着兄弟之情,可慢慢咂嘴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这回说这话时,兄长并未训斥,心中有了计较。
看他眼珠滴溜溜转,赵煊茂知他心中正盘算着什么鬼主意,为防他闯下祸事,便道:“前些日子拘着你,你有所长进,我心中甚慰。今日起,你仍在书房做文章,只是抽出两个时辰来去练武场随着府卫一道练武。”
说起练武,陈时安浑身是劲,听到还要学习,整个人又蔫了。
他悻悻离去。
赵煊茂叫来罗玉,嘱咐道:“日后时安随你们一道习武。”
罗玉便是当日赵煊茂在酒楼中收留的小乞丐,果不出他所料,罗玉根骨及佳,是学武的好苗子。自赵安被提拔金陵指挥使,他就顶了原本赵安的职位,作了王府左护卫。陈时安进府一事,他也知晓,便问道:“敢问殿下,属下该如何对待表少爷。”
赵煊茂明白他心中的顾虑道:“不必顾忌他身份,严加训练。他若不服,只管命他前来找我。”
罗玉道:“属下明白。”
交代完陈时安的事,赵煊茂心中燥得很,在院子里练了一回拳法,浑身是汗,盥洗更以后,径往府外去。
本是临时起意,便没带护卫,只命小贵子换了一身便装,二人便出去了。
他在街上闲庭漫步,七夕时,因送糕点,城里百姓有不少都认得他的脸,纷纷笑脸相迎,问候他。他也不拿身份,以笑容回应。
还有大胆的,拿些物件相赠。
赵煊茂推举不收,他们又拿了些吃食,硬要他手下。
他花了几个铜板,命一个店铺里的活计把东西送至王府,又托另一人悄悄将送了些银钱给那些送来东西的人,仍潇潇洒洒与小贵子在街上闲逛。
一路上却始终感觉暗处有人跟随。
这些人除了影卫的探子,还有可能是其他几个兄长的手笔,想必是听闻今日去了梁津王府上,担心自己弟兄三个连成一派。
赵煊茂以为三哥、四哥实在多虑。
自己与二哥积怨良久,实乃没有转圜的余地,更别说联手。
走到一个金铺前,思索着瞧瞧近日金陵流行的首饰,挑两只送定国公府上去。想起此前往定国公府送东西,次日被退回,当日又送了两倍回去,不由噗嗤一笑,把自己逗乐。
金铺的老板认得赵煊茂,他是店里常客,一个大主顾。老远看到他就迎在店前,见他果真往自家店铺走,才迎上来道:“殿下这会来的巧,店里刚摆出来两套首饰,可要进店里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赵煊茂微微颔首。
老板引着他往雅间里走,路上却撞见了崔仙送在看首饰。
这般凑巧,看来是老天爷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缘分。
老板在前头走着,余光却时时注意着主顾。
见他停下不走,顺着看过去,见他目光落处一女子面含笑容,上穿沉香水色维罗衫儿,外头套个金比甲,下头穿着绿色绢裙子,脚下踩着双白绫缎子鞋,乌云绾鬓,簪着花翠。俯首低头,在摆台上选着首饰。便是在金陵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选了一个绞丝玉镯。
玉镯玉质通透晶莹,戴在她手腕上,衬得她手腕白皙。
赵煊茂喉咙一滚。
又见她选了两枚戒指,戴在指间。
衬得手指修长细致。
他久久站在那儿。
店老板开口道:“殿下,那位是定国公府的掌家人,时常来店里买首饰。殿下若是喜欢那面前的首饰,我让下面人拿来送与你瞧瞧。”
她做生意,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个人精。
知道那姑娘得罪不得,只盼着这位王爷回心转意,莫要在店里生出事端,以免不好收场,小心翼翼把话题扯到首饰上。
赵煊茂笑着摇头:“那位姑娘看上的首饰,都记在我的帐上。”
老板一时有些为难,倒不是她不情愿。
只是不清楚二人间的关系,贸然做决定,恐得罪了崔仙送。
她也是店里的常客。
自然是能不要得罪,便不要得罪。
“你只管这样做,我去与她说。”
赵煊茂说着丢下老板,走到崔仙送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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