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闻风月》限量月光

40、第40章 离言真如

　　悬崖之上，慢一步赶来的吴度横看到跪在崖边的祁朝，又看到被甲卫抓住的余三，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跑上去前去：“发生什么事了？”
　　崖底一望无际，祁朝被吴度横的声音唤醒，立刻起身吩咐：“所有人，立刻到崖底搜救，务必要找到王爷！”
　　转而又看向被抓住的余三：“把他带回地牢，严刑拷打！”
　　吴度横不用再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带着自己的人也沿着山路下去寻沈随了。
　　等祁朝和吴度横一行人全都离开后，愁铃等有情楼的人才从树林中走出来。
　　天已经快亮了，愁铃看着悬崖下，身旁的人提醒道：“任务失败了，我们要回楼中吗？”
　　“残剑，任务失败的代价，你们都知道。”
　　残剑立刻反驳：“余三本可以成功，是江隗挡下毒针救下了沈随，依我之见，现下应该立刻禀明楼主，江隗已经背叛了有情楼。”
　　“她不过就是一个靠爬上楼主床上位的贱人，才使得楼主一直偏信她，楼主这次总该看清她的面目了。”然后神情谄媚看着愁铃：“分明姐姐你才是楼中最厉害的杀手，江隗不过就是凭着自己的美色，才压姐姐一头，有情楼终究是该听姐姐的。”
　　残剑伸手去挽愁铃，愁铃转头直接给了她一巴掌：“谁给你的胆子，敢私下议论楼主？”
　　“有情楼永远都只听楼主的命令，没有人可以取代。”
　　愁铃被这巴掌打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她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跪在地上：“是残剑胡言乱语，姐姐教训得是，还请姐姐指点，接下来应当如何？”
　　“必须找到江隗，哪怕是她的尸体，毕竟军册还在她手中。”愁铃垂着眼，解释道：“沈随和江隗掉下悬崖，九死一生，若是沈随死了，任务自然算是完成，若是再带回军册，楼主定然欣喜。”
　　“是，我立刻带人去寻。”残剑带着有情楼众人离去。
　　狂风瞬间灌进口鼻，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沈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方才他看到毒针，想要躲避却来不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身后突然来人带着他躲过毒针，却也将他带入了悬崖，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就只能看到嶙峋的崖壁在他眼前飞速掠过，身体重重撞在斜生凸起的崖壁上，勒骨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崖上凸起的岩石，指尖却只刮下一层石屑，掌心也被崖壁粗糙的石头划开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他努力朝着崖底看去，只见崖底全是一片大小不一的石块。
　　就这么掉下去，他定是没命了。
　　他回想这此生所历，却没什么能记住的事情，脑海中却又莫名浮现，那个没有光亮的太极殿的深夜，纪时玥随手给他的那个拥抱。
　　眼见就要坠落到崖底了，沈随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腰腹被缠紧，他猛地睁开眼，终于看清了方才拉他下悬崖的那人的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腰间的力量骤然拉紧，将他整个身体向上朝着那人拽了过去，沈随就这样径直落入了纪时玥的怀中。
　　她双臂死死环住沈随，又在空中调转二人身位，将沈随护在身前，用腰带将两人绑死，腰带的另一头又朝着崖壁间生出的一颗歪脖子树飞去。
　　二人先是落在歪脖子树上，但冲击的力度实在太大，歪脖子树瞬间被二人压断，直直朝着崖底坠去。
　　纪时玥始终没有松开手，落在树上时，她喉间就一口腥甜涌了上来，痛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背对着崖底的石块，替沈随承接着全部下坠的冲击力。
　　沈随瞳孔骤缩，还来不及出声，身体沉重的撞击轰然爆发，尘土飞扬，弥漫在二人周遭。
　　虽然有着纪时玥垫背，沈随却仍是受到了严重的撞击，他只觉胸腔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脑中更是嗡鸣不止，眼前一片发白，视线模糊，额角的鲜血不断流下，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浑身动弹不得。
　　腰带仍然紧紧捆着他们二人，他想要解开腰带，看看身下的人，手上却根本用不上劲，只能靠身体感受身下人的微微喘息。
　　停了。
　　身下人的喘息停了，完全没了动静。
　　沈随确定，那人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那人，为什么要救他。
　　他稍稍一动，胸腔便疼得窒息，片刻后，沈随也终于支持不住，昏死过去。
　　崖底的冷风袭过，死寂无边。
　　毫无征兆，原本死寂的崖底，突然一道身影凭空凝现，静静从空中落在了乱石之中。
　　引月一身素白衣裙，衣袂不沾半点尘埃，身处狼藉血腥的乱石堆中，周身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将周遭的戾气与死寂稍稍隔开。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二人，轻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她在忘途川感受到自身仙识陨灭，立刻寻着仙识踪迹，来到了人间鹰愁涧的崖底。
　　微微抬手，捆绑二人的腰带便散开了，沈随的身体从纪时玥身上滚落了下去。
　　她的指尖流出一缕莹白柔和的灵光，缓缓流入纪时玥的身体，莹白的光华层层包裹住已经没了生息的身躯。
　　四象铃横空浮现在纪时玥心脏之上，久违地响起了铃声。
　　引月垂眉，心念一动，缓缓抬手，指尖抵在自己眉心之处。一丝极淡的紫辉从她眉间释出，跟随着她的指尖。
　　生抽神识，便是自损道行。
　　她将仙识生生撕裂一缕抽出，剧痛从识海中炸开，肩背微不可察地一颤，但面色依旧不改，眼底盛满悲悯。
　　每向外引出仙识分毫，识海便如刀剜一分，翻涌的疼痛漫过全身。
　　直到引出的那丝仙识与四象铃相连，她才停手。
　　仙识通过四象铃，如水般渗入纪时玥早已停止的心脏，仙识在她枯竭的躯壳内缓缓巡行，一点点唤出生机。
　　引月额间渗出薄汗，她强压下识海的剧痛，走向沈随。
　　“原来不管我的仙识幻化成何种模样，她们都只有一种选择。”
　　引月蹲在沈随身旁，凝眉望着他，眼底静静漾着怜惜与无奈，眸光温柔得能容下世间所有的风霜苦难。
　　仿佛世间的万般纷扰，都在此刻尽数退去，唯留她们二人。
　　她抬手轻轻拭去沈随嘴边的血迹，指腹擦过他冰凉的额角，将那几缕凌乱的发丝慢慢拂过耳后，露出了他完整的眉眼。
　　看着眼前之人，引月方才还流转着温柔的眸光又缓缓敛去，转瞬化作一片波澜不惊的沉静，整个人也似是化作了一层无形的冰霜。
　　“白榆，我要你活。”她的语气沉静坚定。
　　话音的回音还在崖底中回荡，引月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鹰愁涧，就好似她从未出现。
　　忘途川河水沉暗，泛着灰绿的幽光，一叶扁舟随着河水流淌，水面不起波澜，也照不到人影。河岸的彼岸花开得鲜艳，河岸边有一座茅草屋，那是游翁的住处。
　　此刻，游翁正在屋外的躺椅上小憩。
　　扁舟停靠在茅草屋的河岸边，引月原想向游翁解释此行，却没想到刚到茅草屋前，就被千万道金色道韵压跪在原地。
　　等她再抬头，周遭已经换了模样，她早已不在忘途川了。
　　九霄云阙之上，莲光与清辉分列两侧，一道身影坐于莲台，那是天道的化身。
　　天道意志，无形无相，却笼罩六重界，为万古秩序本身。
　　她不知道天道从前的化身是何种形态，但自她有了意识的那刻起，这千万年来，天道便是化作女身，名唤真如。
　　十万年前，真如唤醒了引月，又将天衍仙境托付给了她。
　　引月虽知莲台之上并非真身，只是真如的万千道法之一，但还是唤了声：“师尊。”
　　“汝身为天衍仙境之主，执掌四象铃，得窥天道，却私动本源，擅改预言，扰乱轮回，可知其罪？”
　　道音回荡在九霄之间，清旷浩渺，不带喜怒，却有着无上威仪，字字挟裹着道韵，落在引月身上，如道道天雷直击她的仙魂。
　　道音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压下来，她只觉似是要将她的仙魂拆开，头痛欲裂，她的识海翻涌起来，过去的种种记忆被搅成一锅沸水，画面前后错乱地闪回。
　　她感觉自己的仙魂似是被真如的道音撕成了两半，一半被冰冻，一半被火烧。
　　仙魂被扔在冰火两重天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若天地覆灭，六重界众生会随之尽数湮灭，我擅自拨动命数，所求并非一己私心，只不愿天地倾覆。”
　　“六重界众生无辜，不该为这场注定的浩劫陪葬。”
　　莲台的金光敛去几分祥和，引月仙魂被真如的道法凝视，漫天道韵自她头顶盘旋而下，铺开她过往因果，桩桩件件，历历显化于虚空之中，无处遁形。
　　“汝不过天地蜉蝣，纵汝耗尽仙魂，因果不泯，亦难撼动既定业果。”
　　莲台之上，真如的法相寂然不动，金色道法自引月头顶垂落，轻轻缠上她的灵台，直探她仙魂本源攫取。
　　一缕神识自她身体脱离，转瞬便被真如的道法禁锢。
　　“今取汝一缕仙识，锁于道法之内。此罚，望汝切记——命轮前定，非一己慈悲所能逆转。”
　　道法缓缓敛去，覆压九霄之上的浩大威严也随之消失，回归本然。
　　转眼间，引月又回到了忘途川。
　　仙本有七缕仙魂，如今，她已只剩下两缕仙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