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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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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宣城最大的酒楼停云台,正迎来它一日之中最鼎盛的时刻。
停云台门前车马如织,锦衣华服的宾客在僮仆簇拥下鱼贯而入,楼中飘出的丝竹之声与美酒之香交织弥漫,勾得整条街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回望。
走进那扇朱漆金钉的大门,喧嚣声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烈酒的辛辣和佳肴的美味迎面而来,这是停云台的前楼,供美酒佳肴之地。
“江姑娘,小心脚下台阶,马上就到中楼了。”
江隗跟上小厮的脚步,来到一条窄窄的游廊,廊下种着几丛修竹,夜风穿过竹林时沙沙作响,像是一道无形的帘幕,将身后前楼的喧嚣骤然隔开。
游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楣上嵌着一方青石,刻着一个字——“竹”。
穿过这道游廊,便进入了中楼,中楼的格局与前楼截然不同,中楼是一座环形大厅,上下两层,中央是一座高约三尺的圆台,台面铺着暗红色的绒毯。六十八盏绛纱缦自飞檐次第垂落,环绕圆台,远远望去,恍若一条自九天倾泻而下的流光瀑布。
圆台下环流着溪水,水流潺潺,荷花浮沉其中。围溪而设的是数十张花梨木的方桌,桌与桌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看清台上舞者的眉眼,又不至于听到邻座的交谈。二楼是一圈朱栏环绕的雅间,垂着珠帘,帘后影影绰绰,偶尔有侍女挑帘进出,露出半边绫罗袖角。
此刻圆台上正表演者一支软舞,乐师席设在圆台后方,共十个乐师席位。
“叶师,这是今日来替代怜娘的乐师,江隗。”
江隗欠身行礼道:“见过叶师,我受怜娘所托,暂来替她演奏。”
叶仪放下手中的萧,抬眼看了下江隗,而后颔首示意她落座。
只有叶仪身旁的席位无人,江隗取下身后背着的古筝,放置于身前,落座在叶仪身旁。
“听怜娘说,她的古筝是你所授?想必《十二重楼》你应会弹奏。”
江隗轻抚过古筝,不紧不慢道:“《十二重楼》恰巧会弹,不过,我只教导了怜娘皮毛,终究是她自己悟性高,才能进入停云台,与叶师同台而奏。”
“今日是关碧姑娘雏莺试啼,你们都给我仔细着,若是表演出了差池,影响了关碧姑娘今夜的叫价,小心春娘扒你们一层皮。”
乐师们都点头应和:“知道了。”
圆台上的软舞演毕,春娘高声道:“诸位爷,今夜是我们关碧姑娘头一回献舞,如有看得上我们关碧舞姿的爷,可在方桌上准备的花纸上写下出价。”
话音落下,丝竹便起。
在叶仪的箫声下,其他乐师也开始演奏,《十二重楼》自楼中传来。
关碧自楼顶的纱幔飞舞垂落,一身月白舞衣,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红绦,红绦末处连着铃铛。
面覆薄纱,旋身甩开长袖,腰肢随步一拧,裙摆便荡开半个圆弧,腰间的红绦落在空中,像一枝尚未开透的梅,立在灯火中央。乐声渐密,她一步一旋,白裙旋成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楼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关碧身上,江隗手下古筝不停,目光却从关碧越过,落在了正对着二楼雅间的窗扉上。
窗扉半开,能瞧见里间之人,一位身量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关碧的舞姿,雅间的门口还有两名佩刀的侍卫。
一曲将尽,关碧折腰后仰,长发垂落,一袖扫过台板,一袖直指穹顶,衣袖半落,玉臂从袖中滑出半截。最后急转三圈,猛然跪坐,双袖齐落,如白鹤收翅。
曲尽舞毕,满楼静得连灯花爆开都听得见,关碧就像一枝刚从雪里折下来的红梅——艳得让人想伸手,冷得让人止步。
片刻后,喝彩轰然,银钱如雨点般掷上台来。春娘笑得合不拢嘴:“多谢诸位爷的捧场,还请诸位爷出价,今夜关碧姑娘的舞姿,价高者得。”
楼中小厮将收到的花纸,奉于春娘,春娘一一阅览,抽出价格最高的那张花纸:“陆寒公子出价八千两,博关碧一夜。”
“那么,关碧今夜就属于陆......”春娘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二楼的人打断了。
“且慢,我家主子出价一万两。”出价之人正是江隗刚刚看到的雅间的侍卫。
春娘自是不会拒绝钱财,她恨不得能卖得更高,自然是马上迎合:“哎哟,这位爷真是财大气粗。”继而环顾四周,朗声道:“还有哪位爷要出价吗?若是没有爷再出价,那关碧就属于二楼这位爷了。”
“两万两。”陆寒的随从站出来出价。
“三万两。”侍卫随即道。
“四万两。”陆寒的随从此言一出,惊讶众人。虽说这关碧姑娘确实生的绝色,但也没有到这个价格。
毕竟停云台的花魁,最高价格也才三万两一夜。
还未等众人窃语完,雅间的侍卫又语出惊人:“五万两。”
席间的乐师也都纷纷开始低语:“没想到关碧姑娘竟然如此抢手,叶师,今夜我们是不是能多得赏钱饿了?”
“自然,这是停云台的规矩,不过今夜也当真是稀奇,关碧也并非沉鱼落雁,却能得如此高价。”叶仪一边回答,一边准备下一首曲子。
陆寒没有再跟价,关碧的归属,最终落在了二楼雅间。没人瞧见二楼雅间主人身影,因为是侍卫下楼将关碧迎进了雅间。
春娘嘱咐了关碧几句,而后继续下楼招呼客人。
不到半柱香时间,春娘身边的亲信李润来寻叶仪,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而后看向席间的乐师,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江隗身上。
“算是个模样不错的,就你了,跟我来。”李润的语气不容拒绝,叶仪也赶忙拉着江隗起身:“算你运气好,关碧姑娘给那位贵客献舞,缺个奏乐的,快去吧。”
若不是乐师席间归她管,抽不开身,叶仪还真想自己去,定是可以赚不少赏钱。
临到雅间门口,侍卫对江隗进行了搜身,确认没问题后,才将她放进了雅间。
停云台的雅间宽阔,分为里间和外间,外间也就是两名佩刀侍卫,江隗扭头看了眼里间,立刻就被侍卫提醒道:“不要乱看,否则眼珠子就不保了。”
“好,爷莫怪,我再也不乱看了。”江隗低着头走到案前,将古筝放在案上,便开始弹奏,既然没人吩咐她弹奏何曲,那便是何曲皆可。
两名侍卫立于案旁两侧,目光警醒,时刻注意着外间动向。
虽然只有一眼,但江隗已经看清,里间没有侍卫。由此可见,里面只有那位贵客和关碧。
与此雅间对望的房间,正是刚刚竞价失败的陆寒公子,陆公子身旁候着地是祁朝,而方才高价为博美人一夜的陆公子,就是沈随。
“主子,吴度横出价五万两,看来平时没少敛财。”祁朝又看像对面的雅间,继续道:“他只带了四名精兵,可要我现在潜进去,将他带过来?”
吴度横是镇陵城总兵,平日里都驻扎在镇陵城,近日,他收到了皇帝的圣旨,让他进京述职。他是先帝时期的重臣,曾是宣复的心腹之臣。
此次召他进皇城,定然是圣旨背后之人,如今的摄政王的意思。
“你将他虏过来,就能拿到军册吗?”沈随在棋盘上落下白子,又吩咐道:“吴度横长年驻守在军营,能做到宣复的近臣,不会是能让女色耽误之人。”
“你去将楼中管事的春娘叫来,问问今夜献舞的关碧的底细。”
祁朝立刻去寻春娘,仔细打听了一番关碧的底细,向沈随复命。
“主子,春娘说,关碧是她一个月前,从人牙子手中花一两银子买来的。”
“听人牙子说,关碧是随着关外的商队入城的,她原是商队在大漠里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已经快在沙漠里渴死了,身边还有一具女尸。”
“关碧被商队救下后说,那具女尸是她姐姐,她们原是燕城人,双亲亡故后,她和姐姐便被卖给了当地的富商,富商去关外收货,后来水食不够,便把她们抛下了。”
“若不是商队相救,只怕她也和她姐姐一样,死在了黄沙中。”
沈随没有说话,思量中,他问道:“可有查证?”
“没有,春娘说,她和人牙子是长期交易,若是每个姑娘都查来处,怕是开销不少。”
春娘的话,听起来没有破绽,沈随抬眼看向对面的雅间:“如果我没有记错,吴度横曾在燕城任武库守卫,当时武库爆发动乱,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走出来,守住了武库。”
“也正因如此,得到当时还是王爷的宣复的赏识。”
燕城,这是巧合吗?
祁朝猜测道:“主子是怀疑,这关碧姑娘与吴度横有关联?可召回吴度横的圣旨是一周前才发出的,关碧却是一月前就已经到了宣城,世间当真有此巧合,还是说有人能预测未来。”
“无论是巧合,还是预测未来,你带人去盯紧了对面的雅间,里面的每个人今夜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沈随合上窗扉,继续下棋道: “春宵一刻值千金,就让我们看看,这关碧姑娘究竟是陌路人还是故人。”
“关碧姑娘,长得好似我一位故人。”吴度横此话一出,关碧刚舞了一曲,欠身回道:“爷怕是说笑了,我一介蒲柳之身,不敢与爷的故人相提。”
里间半响无人说话,外间的乐声还在继续,关碧觉得是自己方才回错了话,心里打鼓。
但好在吴度横又开了口:“过来,给我斟酒。”
关碧如释重负,起身坐到吴度横身旁,拿起旁边的酒壶给他斟酒,酒刚倒半盏,关碧的手就被吴度横握住了,猛的拉开她右手的衣袖。
果然,方才他在二楼没有看错,舞姿之间,漏出的那半截玉臂中的一点红正跃然眼中。
关碧虽一惊,但也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顺着吴度横的姿势,搂上了他的脖子。”
“春宵苦短,我服侍爷歇息吧。”说罢,便要伸手去给吴度横宽衣,却又被吴度横制止。
“不用,你可是燕城人?”吴度横问道。
“是,我双亲在我十岁时亡故。”关碧不敢怠慢,如实回答。
吴度横心中已有了五分确定,眼前之人便是故人之子。
“你父亲曾在燕城武库任职,你家中还有一位姐姐。”这次,吴度横不是提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
关碧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所谓的故人,怕是她父亲的故人,她也起身正襟危坐道:“没错,爷认识我爹?”
这下轮到吴度横不回答了,他恍似失了神,随后拿起刚刚没斟满的半杯酒,一饮而下。
“你爹是我的故人,也是我的恩人。”
“明日我便为你赎身,今夜你先回去歇着吧。”
话音刚落,吴度横便一头栽在了桌上。谁曾想,这军营出身的总兵,竟然是个半杯倒之人。
半刻之后,里间传来吴度横的声音:“你们将关碧姑娘送回去,吩咐春娘,好生待她,明日我还要见她,今夜我要休息了。”
而后,侍卫便瞧见关碧从里间出来,脖间还留着红印。他们对着里间回了声:“是。”
便领着关碧出去,江隗自然也是跟着一起出了里间,跳舞的人都不在了,乐师自然也是用不上了。
下楼梯之时,关碧险些摔了一跤,还好江隗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跌下楼梯。
到了楼下,关碧与江隗便分开而行,江隗去与叶仪告别:“叶师,今日我先回去了,怜娘明日应该病就好了。”
叶仪将今日的赏钱给了江隗,江隗又从中拿了一半给叶仪:“今日多亏了叶师照拂,还好没出错,不然就没法和怜娘交代了。”
没想到这姑娘还是个懂事的妙人,叶仪便多说一句:“听闻你住在怜娘旁边,你从后院小门出去,离家会近些。”
“多谢叶师,那我便告辞了。”江隗顺着叶仪所指之路走去。
行至后院,她环顾四周,随后进了一间房,便再没有出来过。祁朝派去盯梢的人,察觉到不对,立刻推开房门,里面却已空无一人,只余下了一把古筝。
江隗竟然凭空消失了。
知幽正躺在床上,突然听到茶杯发出了响动,然后便看到自家小姐出现在了眼前,她翻身而起:“小姐,事办成了?”
纪时岄将一支竹筒放在桌上,陆惊也在桌前坐下,看着竹筒。
“是。”纪时岄点了点头,又轻声道:“愁铃来宣城了,今夜是她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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