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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阵中方无颠倒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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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夜里,白芷睡不着,穿着中衣便走了出来,已是秋日,有些萧索。她拉了拉领口,坐在了台阶上,有些冰凉刺骨而来。
白澄霞的气恼在她意料之中,她做了最对的选择,却做了最错的事。她知道叶泉当年就死在乱世的官兵手里,她知道白澄霞这么多年都不曾放下,她替白澄霞周旋所有的官吏,客套赔笑,因她知道,白澄霞不愿和官府再有任何牵连。
唉。
白芷叹了口气,何必多虑呢,居然还会为白澄霞会不会就此太过气恼而惴惴不安。她仰头望了望天,一轮月亮明晃晃的安安稳稳的挂着。她生生世世走来,到头来还陷在这如此易碎的血脉联系里。
呵呵,她无奈的笑了,确实,她在乎。只因也只有这血肉之连才终是真,不同那镜花水月的男欢女爱,这世间唯一还算靠的住的,也就是那份割舍不去的血脉了。她累了,没了这层血脉,她便真如断了线的风筝,又一生的飘零,她不想,一点都不想。
白芷有些落寞的低头,却见到一双绣着青色图纹的精致布靴轻声落地,抬头时看到的则是朗青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他稍稍弯腰,好看的嘴角像往常一样扬了起来,道:“芷儿你睡不着么,可是为了早上的事?”
白芷很累,累的什么也不想说,甚至不想纠正朗青称呼自己的方式。她的神情有些僵硬,面色如常的略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洞的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朗青收起了笑意,眼中带着些担忧,坐到了白芷身旁,柔声道:“你毕竟是澄霞姑姑最疼的侄女,她的气很快就会消的。”
白芷闻言转头望了望朗青,一脸诚恳的他正坐在她身边。像被盆凉水泼醒了一般,白芷回过神来,狐疑的望着朗青,语气有些戏谑:“朗公子倒也没睡,莫非是担心我白家亏空了这笔大款子,月末给不了薪酬?”白芷轻声一笑,目光犀利如炬,“放心,暂时我家还垮不了,即使真的垮了,也不是你能窥伺的。”
朗青故作吃惊,按住了白芷的手,疾呼道:“我朗青寄住在白家,自然是不敢要什么薪酬的,更不敢对白家的家业产生什么非分之想。澄霞姑姑在我危难时收留了我,我替她做些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朗青目光真诚的有些可怕,炽热的望着白芷,双手紧握着白芷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月光下朗青发丝分文不乱,一身青袍虽不繁复却也雅致,唯有一双眸子里倒是真有些慌张的意味。
白芷厌恶的撇了撇嘴,她摸不透朗青,她甚至看不破他此刻的慌张是真是假。她试探了这么多次,甚至几乎把华影坊所有的权利和银库的钥匙交到了他手上,但他居然照着自己的意思下了每个命令,一分一毫也没从库房拿走。如他真有二心,他必可趁这次曹候爷封华影坊之时用自己管事之职与那狗官相谋,一切印鉴都在他手里,一举夺下华影坊所有的产业根本不成问题。可竟然是他,第一个与白芷说了这被查封的事,甚至连夜陪着她去了鼎城。
白芷不明白,他不求财,不求利,何必来她白家,还为她白家不取分毫的做事。也许只是看这天下要大乱,来白家求个安稳处所?白芷不禁为自己愚蠢的想法哑然失笑,这多日的观察下来,朗青的处事手段可能比自己还圆滑狠辣许多,与其在这朝不保夕的一个小小华州商贾之家呆着,他大可跟着各路诸侯来做番大事业。
白芷依稀记得约摸是百年之前一个男子将那时还是秦姬的她送给了当时王爷的痴傻儿子,留下一句,对不起,我太需要王爷的肯定了,放心,那个傻小子活不了多久,待我娶了王爷的女儿,我会纳你为妾的。白芷大概记得那时的自己竟然哭的有些窝囊,却依旧是嫁了,待那男子当上了领兵自己却一尺白绫上了吊。原因却是不记得了,不知是为了做这一切却只最后也许只做个妾室有些不甘,还是觉得守着这痴傻小儿永见不到光明了有些绝望。白芷皱了皱眉头,她有些讨厌这些回忆了,每段里的她似乎都那么懦弱,竟自己选择了结了生命。不过这些回忆倒是很详细很妥帖很真切地告诉了她,世间男子都是重功名利禄于儿女私情的。
白芷舒了舒气,又望了望身侧的男子。朗青神情恳切,双眸清澈,诚然如昭。
他竟然不是如此。
白芷仔细想了一切朗青留在白府的可能,却总被她否决了。
白芷看不懂他,穷她千余年的看过听过的一切人情世故似乎都不管用。朗青依旧皱着眉,双手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手有些凉,却让她的心无端烦乱起来。
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中衣,就如此坐在他身边实在于理不合,白芷挣脱了朗青的手,哗的站起身来,语速飞快,“朗公子,这夜深了,明日再见。”白芷的脸上平白无故起了一丝红晕,想毕是秋风夜凉的关系,她这样想着,转身正想进房间,却感觉到一阵风袭来,自己已被一个结实的臂膀圈住了肩,直直的摔在了朗青的怀里。
白芷气恼过了头,立马挣脱了朗青,使尽全身之力把他环着自己的手臂甩开,怒气冲冲的望着他,正欲说些什么却看见朗青神情带着些戒备,眸子更是变得从未有过的深邃。她倒是从未见过朗青这般认真的样子,神情一恍惚,手却又被他有力的握住。
朗青正戒备地环顾四周,只低声道了一句,“危险。”
他似乎用了全身力量来握住她的手,白芷无论如何都挣不开,却忽然感到身边起了变化。她门前的庭院似乎四周变得有些模糊,一切罩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泽,诡异的氛围让她有些作呕,她警觉的抬了头,却见一轮血色的明月。身边的景物开始扭曲,从精巧的青瓦飞檐,小亭厢房变成了狰狞无比的一个个连续的石窟,耳边甚至传来了本不该出现在她院中的些许水声。空旷的石窟中吹来阵阵阴风,一滴滴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夹杂着血红色的雾,她甚至感到脖子上裸露的肌肤在这血雾中有些微微的刺痛。白芷记得似乎多年前住在云山脚下时听闻过相似的场景。她收住了自己想要打颤的身体,用最稳妥的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干涩:
“是阵法。”
朗青有些吃惊的望着身边的女子,她面色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的吐出了这样的几个字。正是如此,这是个阵法,不过在他看来不怎么高明。可是白芷只是个凡人,在他看来,顶多算个见识还算广的别扭小姑娘,家中也只是经营些女子脂粉生意。此处是华州,也并不像云州般有不少得道高人,她根本无任何机会能见识到这般仙法。心中生了些疑虑,又联系到多日来她的行为确实不像个普通的女子,不由怀疑地将她的各端冷漠果决心思缜密与白家藏着的倾碧珠联系起来。
他冷冷的望了白芷一眼,掌间却传来她微微的颤抖。白芷使劲的咬了咬唇,她虽听闻过这些有人会使阵法,却从未亲眼见过,她在云州的日子是不短,但终究是太多年之前自己还叫孟吟时的一个模糊回忆,而当初她在云州时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自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依旧是害怕的,她的精干,她的淡然,无一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多看了那千年风霜,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过人的能力。
朗青放下了那丝疑虑,她颤抖的指尖告诉他,她在害怕。他的眸子柔和了下来。看来她依旧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这下也只是在猜测恰巧中了罢。似是面具又覆上了他的脸颊,一如周围看不清摸不透的阵法,他微微笑了,紧握住白芷颤抖的手,轻声道,“芷儿不用害怕,我早先在墨州也拜师学过些道术,这阵并不难破,你只要跟紧我,便能出阵。”
白芷略迟疑了下,便点了头,却依旧警觉的望着周围。那幽暗的石窟已经消逝,眼前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半人高芦苇地,在血红的月色下,有些妖异得过了头。芦苇在风中微微的左右摇摆,发出稀琐的声响,由远及近,如江河呼啸,又如野兽悲鸣。
朗青左右望了望,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水声。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果然,先前在那石窟幻象中一滴滴落下的水珠并未让他起疑,此时在一片芦苇中除了有回响的风声,居然还有这水流涌动的声响。
“你院中可有水井?”
白芷微点了点头,却见朗青的眸色似乎从一片墨色变得澄透了起来,透着些狡然,嘴角的笑也不如以往如风淡雅,却有种浓重的妖冶。
“还记得在何方位么?”朗青笑着抿了抿唇,眸色越来越浅,仿佛看见了猎物一般眼中有种可怕的饥渴。
白芷怔怔的望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朗青,手指轻指了东南。
“很好。”朗青微微挑眉,侧过脸抬起了下巴,拉着白芷似是乘风而行,落在了那片芦苇的东南角。白芷愕然的看着朗青,她竟然脚不沾地却在一瞬间移动了几乎是十几丈的距离!深藏不露到如斯地步,他,到底是谁?白芷脑中一片混乱,竟一时之间忽略了身边如刀刃般摇晃的高大芦苇叶,眼看就要割在她背上了。
“雕虫小技。”朗青冷然道,轻轻挥手,手起之时竟有一道青光扫过,身边的一丈之内所有的芦苇如粉尘般四处消散。白芷无法描述她此刻的震惊之情,细看朗青,此时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柄青色的薄刃,泛出的惨白的光芒甚至撕破了他们身边的血色雾气。朗青的眸色更浅了,竟泛出了一丝妖冶的碧色,面色一如既往如玉无痕,不过却多了一抹不同以往的邪魅之气。
在光秃秃的泥土上,有一块红色的石头,周边血色的雾气似乎更甚,密密的织着,却又不时扩散着。白芷细细看了看这怪异的石块,好似跳离在她身边景物之外。莫非这就是这血雾的源头?
“找到阵眼了。”朗青的声音平淡如常,却多了份绵长悠远,仿佛只是在路旁寻到了合意的小玩意。“芷儿若是怕,可以闭眼。”
白芷不知中了什么蛊一般,忙不迭把眼睛闭上,手紧紧握住朗青的,感到眼前仿佛又千百束烟花绽开一般亮堂。再睁开眼时却只见自己和朗青握着手站在北厢的水井旁,水井中殷红一片,诡异的水波随着这抹血红扩散着,一丝一缕。一切景物如常,她未关上的房门甚至在晚风中吱呀的摇动着。
朗青轻轻的放开了白芷的手,如以往一般清雅的笑着,眸色深邃墨染如潭水,道,“接下来的事,就让宁大侠来解决吧。”
白芷吃惊的望着朗青,却见他轻指了自己的身后。白芷从阵中出来,便又是惊讶又是紧张又是害怕,早忘了周边变故,只知跟着朗青,此刻却回头看见在她院子门外似乎传来些打斗的声音还有她姑姑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