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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擂钵街 你不是擂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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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横滨还是上午。
踏入横滨,她还什么都没做,任务进度就上涨了2%,似乎是系统给她选择正确的提示。
九月循着导航去往擂钵街,琴酒给的玛克白兰地见到荒霸吐的位置在靠近西南端的入口,九月就导向西南端的入口。
距离擂钵街越近,周遭的建筑越拥挤破旧,仿佛世界退化,令人怀疑脚下踩着的不是指向擂钵街的道路,而是逆流的时间轴。
店铺低矮的屋檐下,老板吆喝着买卖东西。
路过刀具店,老板隔着粘着乱七八糟海报和广告的玻璃柜台,高声劝她附近不安全,要不买把刀防防身。
九月刹住脚步,扭头。
老板以为推销成功,笑眯眯问她:“要买一把吗?小姑娘,买把短的吧,好藏也好携带,捅人前藏在手心,出其不意,对面不好躲。价格也不贵。”
九月紧跟着笑了,虚假的一碰就碎,摇摇头说:“不用,我带了。”
顺便给老板展示了一把她的蝴蝶刀。
老板:“…………”
往前有一家面馆,木质的招牌布满歪七扭八的裂痕。
老板叼着牙签坐在门口,露出的右手小拇指比正常要短,不知道是不是削面不小心砍断了半截。
这样的场景在擂钵街并不稀奇,从物到人,擂钵街的每一处都漂浮着不同于外界的沉暮气息。
十年前,荒霸吐炸出的陨坑形成了擂钵街,它位于地面以下,天然的地理位置将此处与周围划分,从陷入地面的第一寸开始,泾渭分明。
而随之聚集而来的贫民彻底造就了擂钵街与外界的屏障,它处于横滨,却破落的不像是横滨的土地。和所有的贫民窟一样,是被阳光温暖的社会遗忘的阴暗面。在某种意义上,它早已被横滨抛弃。
陨坑之内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踏进去,往下走,遵循的就是全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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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别跑!”
衣衫破旧的小女孩咬牙低头往前跑,身后紧跟着穷追不舍的是拎着根……嗯,擀面杖(?)的中年男人。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穿梭在擂钵街扭曲不平的街道,泥土铺筑的道路尘土飞扬。
人群散落在道路两边,穿着老式的青年男人叼着烟三三两两聚在低矮的屋檐下,见状抬手指指点点,说些什么。也有不感兴趣的中年妇女,从漏风的房屋探出身子往外看,匆匆一瞥又缩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擂钵街的人对此见怪不怪,没有任何想要制止或者帮忙的意思,他们连新一天清晨出现在路边的死尸是谁都懒得管,更别说管活人了。
跑在前头的小女孩细胳膊细腿,凌乱的长发落在胸前,胡乱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从黑发跃动的间隙露出,少见的清澈眼眸,像是早春的湖水。
光论速度男人追得上她不是问题,但是擂钵街障碍和遮蔽物多,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小孩熟悉地形,身体轻巧灵活,拐个弯一眨眼不知道往哪个缝隙里窜进去,不仔细点人就跟丢了。
“呼。”
银窜进两屋之间狭窄的缝隙,趁着放松的片刻喘了几口气。
厚重的脚步声靠近,银放缓呼吸,轻手轻脚地绕过纷乱的垃圾堆,酸臭的腐蚀味令人作呕。
参差不齐的围墙投影落到地上,映出同样的参差不齐。银向围墙边靠近,忽觉落到地上的阴影扭动变化,她抬头,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啊!”
破损的围墙上方立着个人,黑色散落的长发,低垂的墨绿色眼眸沉寂神秘。银想起上次见过的一只黑猫,镶嵌在眼眶的眼珠散发着相似的幽绿色光芒,恍惚以为是黑猫化成了人形。
但九月不是黑猫的化形。
擂钵街的构造奇特,道路错综复杂,无数路径扭曲交杂,像是分支的河流四散。
九月原在另一侧,墙的那头是荒地,她好奇另一边是什么,就翻过来看看。
银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银。
九月借着力道一跃而下,拍了拍掌心的灰,盯着银看了两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出现了。”
银不明所以:“什么?”
任务剧情线的NPC。
九月没有说出口,告诉游戏NPC她是NPC是无意义的行为。
“追你的人。”她越过银望向她的后方,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注意点,“好像来了。”
银悚然一颤。
在男人得意洋洋的宣告传进耳膜之前,她嗖一声蹲下,和垃圾堆融为一体。
“让我逮到你了……欸?”
男人眉眼的精锐霎时黯淡,他找到小巷,自信满满以为今天终于抓住了偷他东西的小孩,却没在灰暗的小巷看见目标。唯一站在巷子里的少女黑发柔顺,脸庞白皙,衣着打扮简单但干净。
“什么?……外面的人啊。”他小声碎碎念,皱眉似有不满,放开嗓子大声问,“喂!你看到一个小孩了吗?黑头发,长的,拿着药慌慌张张乱跑。”
银心脏怦怦跳,咬紧嘴唇,脊背毫无知觉地僵硬。她盯着九月,眼神像钩锁锁住她的颈部,思考着当她伸手指向自己时该如何逃跑,而九月连半点目光都不分给她。
“没有。”
少女平淡如水的声音散开,银微微讶异地瞪大眼睛,深色眼瞳凝视她,流露出不解,直至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循迹望过来,才缩了缩肩膀,收敛情绪。
九月指向巷口:“走了。”路人NPC很好骗,甚至不用多编两句话就信了。
银探头往巷外看,确认她说的是事实。
“谢谢。”尽管不祈求对方的帮忙,但银不是个吝惜感谢的人。她道了谢,抿唇,犹豫着说:“你,不是擂钵街的人吧?”
九月挑眉,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不是。不是擂钵街的人不能来吗?”
“能来。”银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擂钵街的人,而且擂钵街的人不会帮忙。”
她跑了一路,药店老板追了一路,他们绕了三条街,整整三条街,起码遇到一百个人,擂钵街的原住民一遍遍的进入视野又快速退去,但从头至尾都没有人站出来拦截。
拦截她或是药店老板,都没有。
“刚刚的情况,我告诉他就是在帮他,不告诉他是在帮你。无论怎么样都会帮到一个人,没有不帮忙的选项。”
“不一样。”银还是摇头,纠结地咬起了嘴唇,想了想说:“擂钵街最近很乱……你,你没事就离开这里吧。”
“离不开。”九月耸肩,遗憾回答,“我专门来找东西的。”
银蹙眉,眼神陡然警惕:“什么?”
据她了解,专程来擂钵街找东西的就没什么好东西,前有港口mafia,中有GSS,后有Mimic,不管哪个到来都让本就糟糕的擂钵街雪上加霜,变得更糟糕。
“荒霸吐。”
“欸?”银愣住了,“为什么会现在来擂钵街?”
“?”因为前天刚收到的消息。
明明是马不停蹄赶来的,听NPC的语气却像是来晚了。
她疑惑地反问:“不应该现在来吗?”
“荒霸吐只在十年前出现在擂钵街。两年前也有荒霸吐出现在擂钵街的传言,但很快就被证实了是流言。”银欲言又止,看九月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消息落后——还是落后了好几年的古人,“之后,就再也没有传出过荒霸吐出现在擂钵街的消息。我生活在擂钵街,但最近没听到过荒霸吐的传闻。”
九月:?
九月原本以为遇到了在横滨的指引型NPC,结果现在一看,NPC的消息好像跟她不同步。
琴酒不会骗她。
要么是玛克的情报有问题,要么是NPC的消息落后。
三天前玛克传回情报,两天前她到达东京,昨天得知“荒霸吐”的传闻,今天到横滨。
考虑到时间线的紧凑程度,再加上如果可以,她还是比较愿意相信组织成员(毕竟以后都是同事)的忠诚度和业务能力,所以九月更倾向后者。
只是她一路跟赶ddl似的赶到日本,Boss的态度又很急切,就先入为主地以为荒霸吐的消息早已传开了。可事实上,擂钵街的原住民对此一无所知,如果荒霸吐的消息根本没几个人知道,那Boss的急切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跟她现实世界的老板一样就喜欢催吧,从开始日期就开始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活不过明天。
九月思量着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目光扫过银,观察到小姑娘眉头一皱,似乎是想了什么遗漏的细节。但等了几秒,银没继续说的打算。
她视线下移,落向银的右手:“他追你是因为那盒药吗?”
银举起手看了眼,点头:“嗯。”
没过两秒,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样会给人并不好的联想,银刚想解释,九月又问:“你生病了吗?”
“欸?……没有。”
“那是给其他人的?”九月眼睛瞪大,隐约在笑,但更多是好奇,“不是说擂钵街的人不会帮忙吗?”
“那不一样!我这是给……”银连忙反驳,还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亲人?……还是朋友?”她问得很慢,语调带着浅浅的好奇,完全没有压迫感。
银低头,小声道:“我哥哥。”
九月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生病了?”
一个几乎不需要答案的问句。
“嗯。”银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双手搅在一起,“……哥哥病好几天了。”
常年生活在擂钵街,银并非没有警惕心,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和外人说,也无法和外人说。比如芥川龙之介病了好几天,向他人倾诉也只是无用的举动,除了她,没有人会在乎芥川龙之介的死活。
可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情境,人就是会跨过心理界线。就连银自己之后都回想过很多次,却仍旧没能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做出那样不符合理性的行为。
擂钵街灰色的天空费力挤进屋檐的罅隙,九月仰头,视野的尽头有一束黑色的电线杆,将逼仄的天空割裂成两半。灰暗的天空下总是更容易长出一些东西,比如贫穷、灰尘,还有疾病。
贫穷和疾病会滋生脆弱,脆弱越多,防护层越容易被捅破。
“听起来很糟糕。”她往前迈进,路经小女孩的身旁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膀,“但还不算糟糕。”
银仰头,不明所以地眨眼。
而九月垂眸,目光安静地落在银身上:“因为你遇见了我。”
她越过银,继续往前走,风卷着她的话飘进银的耳膜。
“走吧。”九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