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韶华过客

459、醉心阁内纭姐降生

　　姚天锦为人严肃板正，鲜少会如此说些近乎自夸的俏皮话，娉姐儿也跟着笑了，松一口气道：“那敢情好。我原也是属意你的，只是觉得请了你来替一个奶娃娃开蒙，着实是大材小用了。如今你既愿意，一切都再好不过。”
　　同姚天锦说定了，明日就让绛姐儿往却辇阁来，娉姐儿一面告辞离去，一面又替自己的缓哥儿盘算起来：缓哥儿与绛姐儿只差着一岁，男娃娃课业上比女娃娃还更要紧，也该注意起来。或是访得好先生就馆，或是借馆。平日里得了闲儿，也该教教他背书识字，幸好辛妈妈、柴妈妈都是识字的，有她们帮忙督促，自己也不必太劳心。
　　回到鸾栖院，娉姐儿又打发小丫鬟去钟庆轩知会蒋姨娘一声。过得片刻，蒋姨娘便领着绛姐儿来谢。娉姐儿见小姑娘听到要上学，既有些期盼雀跃，又隐隐有些畏惧，倒是可爱得紧。娉姐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命人开了自己的私库，寻摸出一方雕着莲叶的砚台，充作她的开笔礼物。
　　蒋姨娘越发欢喜，拉着绛姐儿连声称谢。她在郦府呆了一段时日，也算是渐渐摸清了夫人的性子，她最厌旁人生事，只有安分守己了，才能得她青眼。蒋姨娘自从生下了女儿，在郦轻裘眼里与旁人并无不同，甚至还更轻贱几分。已经对老爷淡了指望，也只有打叠起精神，奉承好了夫人，才能替自己、替女儿谋个好前程了。
　　她再是蠢，前头也有红姐儿、纯姐儿、维姐儿的例子比在那里。一个是前倨后恭了，前面吃了好些排揎，后头懂事了才苦尽甘来；一个是到此时还未懂事，还有的是磋磨要受；最末一个乖巧省事，光是吃穿用度都要比旁人更好几分，遑论前程。蒋姨娘掂量一番，当然能够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她身无长物，那行当里的小娘子不须得学做针黹，顶多打几个同心结笼络恩客，可先前冒认相思结的事情已经在夫人跟前挂了号，这女红行当上的手艺悉皆不能拿出来奉承。论造汤水，及不上苏氏；论梳头描妆，比不过仲氏；论捏肩捶腿，也不如王氏贴心可意。一无所长，就唯有懂事驯顺而已。
　　蒋姨娘有心再奉承几句，奈何娉姐儿今日足足忙了一整日，没有片刻得闲，此时坐下来，只觉得酸疼劲儿一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哪里有闲心和蒋姨娘扯闲篇。
　　蒋姨娘说了两句，也察觉了主母的疲态，正欲寻个由头辞去，忽地听人来报：“夫人，云姨娘发动了！”
　　这下蒋姨娘也不必回钟庆轩去了，跟了娉姐儿一路去了醉心阁。云澜虽是头回生产，但她在娉姐儿跟前经过见过得多了，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娉姐儿赶到的时候稳婆已经准备就绪，大夫也在来的路上了，她自家躺在产房里，拿帕子包了头，正就着丫鬟的手吃鸡汤面呢。
　　娉姐儿见她并不曾声嘶力竭地嚎叫，还有胃口吃东西，十分高兴，坐在她床头握了她的手：“你还想吃甚，我即刻叫厨房办了来。”
　　蒋姨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见夫人待云姨娘如此亲厚，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脱出。她几时能得夫人一个笑脸，就要念佛了。似这般亲密的关切，连梦里都不曾有。念及此心中又添伤嗟，原以为出身不过是门槛，抬脚迈过去就得了，如今才知道出身是天堑，是龙门，一辈子都越不过的。
　　再瞧见云姨娘竟也不觉得受宠若惊，冲着夫人，声气儿竟还娇起来：“旁的也罢了，就想一口胡辣汤吃。”
　　她生产在即，侍奉的人哪里敢胡乱给她吃刺激的东西，鸡汤面是滋养补人的，忙不迭地奉了来，待到要吃胡辣汤，旁人就不敢做主了。
　　娉姐儿却皱了眉头。心里想的是酸儿辣女，云澜到临盆还想着辣子吃，怕不是这一胎是个女儿？
　　她心里着实希望云澜生一个儿子的，这孩子将会成为她的退路和保障。缓哥儿万一有个好歹，身边还有云澜所出的庶子，也多一重保险。若缓哥儿一路平安长大成人，云澜的孩子，也不会跟他争抢。
　　但很快她的眉头又松开了，云澜还年轻漂亮，便是这一胎是个女儿怎么了，调理好了身体，往后还能再生。她自家是实不愿意再和郦轻裘绸缪了，可云澜她没得选，只要主母需要她继续开枝散叶，她就得继续开枝散叶下去。
　　想到此处娉姐儿心里又添几分愧疚，她站起身来朝外头问道：“大夫可到了？先着厨房做起胡辣汤来，等大夫来了，问明了可以吃，就送上来；若不能，找旁的替了，要爽口的。”
　　说话间，和光园里的其他姬妾也听说云姨娘发动，陆陆续续地来了。她们和云澜的关系有的亲厚有的生疏，却无一例外要过来探视，走一走过场。蒋姨娘就趁着人流离开了。
　　云澜的生产并不算十分艰难，待到月亮挂上醉心阁院内梧桐树的树顶，产房内传来婴儿的哭声，和稳婆喜气洋洋的声音：“恭喜老爷，恭喜夫人，如夫人添了位千金。”
　　因着此时不算太晚，郦轻裘竟也囫囵撑到了孩子落地，并没有提前回添香院睡觉。他听了稳婆的话，脸上笑意一收，干笑了两声：“也好，也好。”等稳婆将脐带收好，抱了孩子出来，娉姐儿还愿意接过襁褓逗一逗小女儿，郦轻裘却没了兴致，只凑过去看了看，就借口明日还要当值，快快地回添香院了。
　　娉姐儿略发一哂，这男人果然薄情到了骨子里了。原先看他待云澜那样好，还以为云澜相比那些个庸脂俗粉，于他有些不同。可如今看来，一样是他纾解欲望和开枝散叶的工具罢了。
　　既然薄情至此，又缘何装出那副深情模样，误了多少女儿家？情浓时海誓山盟，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他心头唯一，转眼又翻脸无情，不肯施舍半分留恋关爱。
　　洪姨娘、陈姨娘、韦姨娘、蒋姨娘……一张张如花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次第而过。此时此刻娉姐儿忽地明白了，缘何郦轻裘分明是那样烂到骨子里的人，这些如花美眷却还一个个对他心存期冀。原来她们也都曾被他掏心掏肺地对待过，小心翼翼地珍惜过。这才不愿看透，不敢相信，不肯死心。
　　也许只有自己，在他那里是不同的。娉姐儿并不肯自作多情，不认为自己是因为格外出众的美貌，才得了这“独一份儿”。她很清楚，左右他的是她正妻的身份，煊赫的娘家，和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儿子。这一切都是她立身的根本，让她不必低眉折腰去依附丈夫，也能扬眉吐气地活。
　　娉姐儿劳碌了一日，第二天狠睡一通，才缓过劲来，后头几日复又忙忙碌碌，先是设宴招待顾家，紧接着又是小女儿的洗三。和蒋姨娘相比，郦轻裘对云澜到底有几分情意，这一回不必娉姐儿催他，他就替小女儿取了名字，就叫纭姐儿。
　　和顾家的相看十分顺利，不但说亲的顾七郎的生母顾三夫人来了，连他隔房的伯母，太子妃的生母顾大夫人也有份赏光，两位夫人除了带来各自膝下的三位女儿，还把二房的女儿也带了来。算上娉姐儿膝下的纯姐儿、维姐儿，安成公主的女儿怀庆郡主，余夫人范氏的女儿慕姐儿，挨挨挤挤坐了一屋子。小娘子们莺声呖呖，热闹得紧，又都是花苞一般的年纪，便是最古板的老太太见了，都要忍不住露出笑来。
　　顾三夫人知道有意结两姓之好的是郦府的三姑娘，拉着维姐儿不放手，满口的夸赞。饶是维姐儿向来疏心大意的，也被夸得面红起来，低垂着颈项，一副小女儿态。
　　纯姐儿知道自家是陪太子读书的，挑着嘴角冷笑一声，这一笑便让耸翠捏一把汗。她奉了夫人的命，席上单管一件差事，就是盯着二姑娘，不叫她有什么失礼逾矩的举动。
　　好在纯姐儿只是冷笑了一声，却没做什么，既没有强出风头盖过维姐儿去，也没有故意使坏心叫维姐儿出丑，和几个小娘子交际起来也掩住了掐尖好强爱炫耀的本性，表现得落落大方。
　　夜里耸翠报到娉姐儿那里，娉姐儿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心里想着纯姐儿或许是觉得自家的亲事更好，这才忍住了没有生事。
　　毕竟按下别的不表，单看两家的门第，顾家新贵外戚哪里比得上汪家的名头。话说得难听些，顾家如今只出了个太子妃，若福分薄些，似熙惠太子妃那般，到死都只是太子妃，当不成皇后。熙惠太子妃的母家黄家，如今在四九城里籍籍无名，顾家一不小心就要步了黄家的后尘。两笔买卖一合计，以纯姐儿的眼力，肯定是觉得自己的夫婿更好些。
　　临别之际顾三夫人切切握了娉姐儿的手，开口邀她到顾府赏花。夜里又命人送了一攒盒的点心，娉姐儿打开一看，里面只装了两样：称心糖、如意糕，她微微一笑，吩咐道：“把东西给韦姨娘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