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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有教有类师生缘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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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成公主性子极好,贵为太后嫡出的公主,却不似福清公主那般爱摆架子,与娘家的亲戚们又往来频密,听闻宝庆公主说亲相看的时候也是她作的陪客。娉姐儿相请,半点也不觉得忐忑。
安成公主也果然欣然赴约,接了帖子问一声请的哪一家,听闻是新贵顾家,还笑了笑。可惜帖子不是郦家的仆妇亲手送到她跟前的,只听杨家的仆妇说了句殿下笑了,却不知道是怎样的笑。
娉姐儿听了下人的回复,也有几分好奇忐忑。她如今虽与太后亲近了,可又如何能比得过亲生的母女,也不知道太后对太子妃是个什么态度。太子妃的娘家与太后的娘家结姻亲,太后是赞成还是不愿。
不过这样的姻亲关系绕了好几个弯,实则不很密切了,太后便是不待见顾氏,也不会兴起念头搅散这么一门无可无不可的亲事。
况且太后是长辈,顾氏是孙辈,小辈讨好长辈,上赶着攀附,恰如藤萝缠绕大树,便是觉得可厌,也不是非要伸手拂了去。娉姐儿私心里觉得无论太后的态度如何,影响不会很大。
至于余夫人范氏,自从崇文十九年登高偶遇,经由谢载盛之妻顾湘灵引荐,两家走动也算频密,范氏娴静温柔,不似顾氏热络浮躁,倒是更对娉姐儿的胃口,心里十分敬重她。两家诚心往来,也有了一份情谊。听说是为娉姐儿的庶女结亲添一份助力,范氏也没有二话,应允携女赴约。
汪家倒不用操这一份心,是汪夫人设宴,请了谁、带谁去,不是娉姐儿能做主的。
她安排完宴请的事,屈指数了数,头先几个女儿已经安排好了,还剩下顶小的一个女儿,自言自语了一声:“既然蒋姨娘来求,那便遂了她的心。难得她出身那样低,眼界倒还算开阔,知道读书的要紧。”
蒋姨娘自从绛姐儿会走路会说话了,就时不时抱了她到上房来请安,争取在娉姐儿跟前混个眼熟。因着蒋姨娘殷勤,绛姐儿乖巧,娉姐儿倒也不觉得她们可厌,见得多了,也有几分喜爱。如今绛姐儿到了四岁,蒋姨娘便提出将绛姐儿送到却辇阁里上学。
论理女儿家开蒙没有这样早,可蒋姨娘有这一份心,已是难得。娉姐儿听了蒋姨娘的请求,也是心领神会:听说从前纯姐儿入学之前,已经将千字文、声律启蒙、三字经之类的蒙学背得滚瓜烂熟,大字儿也早已写了起来,全是陈姨娘言传身引,教授在腹内的。
可蒋姨娘不过略识得几个字,还是当年鸨母为了笼络恩客才教导的,哪里能用来教绛姐儿。搜索枯肠,能教的只有一篇百花历,颠来倒去地念,绛姐儿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却教授不得旁的。绛姐儿若年纪到了再送进学里,必然落后,显得愚钝不堪教了,还要惹恼先生。不若早早送过去,求一个笨鸟先飞。便是先生见她样样不会,不耐烦了,看在年纪小的份上,还肯多费心。
却辇阁里三个女先生,郑先生是专管女红的;以姚天锦的才学,叫她开蒙,有些大材小用了;倒是龙先生,所知虽然不广不深,但十分扎实,性子又好,很有耐心,最适合教导小学生。维姐儿算是笨的,在龙先生的教导下也很有样子了。
娉姐儿打定主意让龙先生带绛姐儿,正欲请龙先生过来说话,想了想还是罢了,决定亲自去却辇阁。
龙先生不比姚天锦是自家亲戚,说一声请她过来,显得彼此亲厚。先生毕竟是先生,又不是呼来喝去的下人,请了龙先生来倒有些吩咐的意味,不若亲自走一趟,才算尊师重道。
娉姐儿便扶了耸翠的手,往却辇阁去了。
此时早已下了学,三位先生性子都静,轻易不出来走动。娉姐儿到访的时候,龙先生正在飞楼里烹茶,见东家到访,也有些意外。
娉姐儿将来意说了,龙先生温吞地笑了,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东家是说,府上的四姑娘?”娉姐儿应了声“是”,龙先生道:“四姑娘似乎才只四岁,此时开蒙,或许太早了些,若小人儿畏难,将读书视作一桩苦差事,倒是有悖于东家替女打算的一片慈心了。”
娉姐儿笑道:“龙先生教授得细致得法,若有先生引导,我们四姑娘也能染些书香。”她听出龙先生似乎不大愿意,心里有些诧异。龙先生最是好性不过,早先教授红姐儿这个刺头的时候,都不见她动气。不知为何不情愿起来,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她。
龙先生将茶筅放在一边,又拿出帕子擦手。她的动作慢吞吞的,虽然不似许先生那般流畅优美,却有一种近乎古朴的端凝,看起来很是庄重。等这一套动作完成,她抬起头冲娉姐儿笑了笑:“实则东家今日不来,我也是要来寻东家的。只是东家先开了口,我这时节再请辞,倒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娉姐儿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先生要请辞?这是怎的,可是家里不慎怠慢了先生?”
龙先生笑道:“没有的事,东家样样都是周全的,是我近来时常肩颈疼痛,自觉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往家乡去信,侄儿愿意养老,便存了主意,想等府上两位姑娘开始绣嫁妆,便请辞离去。此时若收了四姑娘,过不得多少时日又要换先生,怕妨了四姑娘的求学之路呢。”
娉姐儿不了解龙先生的履历,不过这些就馆的女先生,多半都是如姚天锦一样在娘家婆家都过不下去的孤寡人,少数才是许先生那样夫妻和睦儿女双全,丈夫开明许她教书育人的。听龙先生的话音,她自家没有儿女,这才出来教书存身。如今她自觉年事已高,想颐养天年,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龙先生头上白发都没有几根,她说自己“年事已高”,实在是说不过去,怎么听都觉得像是托词。
娉姐儿嘴上说着挽留的客套话,心里已经在盘算,究竟是哪里令龙先生不如意了,思来想去都是一头雾水。
挽留了几句,见龙先生心意已决,也只得允了。似龙先生这样在主家就馆许多年,德高望重的先生,哪怕老了不再执事,就一辈子留在东家家里由着东家养老的也大有人在。可龙先生自家有子侄赡养,必是不愿寄人篱下的。娉姐儿决定打点厚厚一份仪程,谢过她多年的辛苦。
出了龙先生所住的飞楼,娉姐儿干脆往隔壁去,想寻姚天锦聊两句,她或许知道龙先生为何要离开。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怕不是郦轻裘自打见了姚天锦一回,就轻了骨头,私底下又来骚扰,错烦了龙先生罢?
到得姚天锦的住处,见她正低着头打络子,旁边罗汉床上放着丝线,还有许多做好的络子,一眼望去约摸有了一打。娉姐儿正欲说一句“你怎么做这些”,一眨眼又明白过来,连忙收住口。
姚天锦过得虽然并不拮据,但她自立自强惯了,不会终身寄人篱下,必是打了络子托人出去卖了,多攒一笔私房,预备着将来给自己养老的。
娉姐儿心中敬她自立,笑眯眯地坐了,半点不问络子的事,只同她说起了龙先生。
她看着姚天锦,对于龙先生辞馆的事忽地又生出一个新的猜测:莫非是龙先生见姚先生来了之后很受东家的倚重,觉得自己没了用武之地,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这才起意离开?
谁料姚天锦倒是明白龙先生的心,一语道破:“龙先生怕是不愿意教导四姑娘,这才辞馆的。”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压低了声音,朝娉姐儿递个眼风:“四姑娘的生母,似乎出身不大好?龙先生便是为着这个,不肯教的。”
娉姐儿吸了一口气,蒋姨娘风尘出身,虽然是暗门子,还被郦轻裘包了,转了一道手以外室的身份抬进来,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进门没多少时日,和光园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的来历,龙先生有所耳闻,也不奇怪。
她推了推姚天锦:“你是如何知道的,可是龙先生同你透露了一两句?”
姚天锦笑了:“龙先生不多口舌,倒是不曾议论过。也是我的猜测,平日里与她相处,察觉她虽是好性子,却很有原则,又最是爱洁不过。学问好的人,多少有几分傲骨么。”
姚天锦并不刻薄,也没有踩蒋姨娘两句,点到为止。娉姐儿却很能理解龙先生的想法,教导一个暗门子生的女儿,简直是一盆脏水泼上身,不伤筋动骨,却叫人抬不起头来。
想到此处又觉得黯然神伤。龙先生不愿自污,宁可辞去,她却套着千重枷锁,尽管嫌恶郦轻裘,看不上蒋姨娘,却跳不开这个牢笼。
娉姐儿勉强冲姚天锦笑了笑:“错非妹妹见教,我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节。也着实是委屈龙先生了。只是……龙先生不肯收徒,可绛姐儿却总须得人教,我……”
姚天锦会意地笑了:“若表姐不嫌弃,我倒是那等有教无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