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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周五的八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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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八号线人流拥挤,像波浪一般,路薇薇背着巨大的黑包在潮水里浮沉。
她个子娇小,动作分外灵活,地铁刚停,便像箭一样直冲进自动门里抢了座位坐下。人潮很快一拥而入,将整间车厢都挤得水泄不通。
几站过去,人流交替,路薇薇玩了会贪吃蛇,觉得没意思,便开始观察整个车厢。
站在前方的是一位穿着亮丽的白领女郎,白色的短裙包着她姣好细长的双腿,仿的香奶奶外套冒出几个线头,腋下的小包却是价值不菲的名牌货,只是有些旧了;对面剃着寸头、穿黑背心的大哥正香甜地打鼾,一双雄壮的大花臂紧紧搂着盒芭比娃娃,看着像是带回家送给女儿的。
坐在大哥旁边的像是个流浪汉,中长的头发十分混乱,眼睛倒是清亮好看,下巴横七竖八一圈青黑的胡茬,一看便知许久没有打理。他年纪应该不大,却让人由衷地想要喊一句“叔叔”。
再向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撑着地铁的柱子,两只脚直打颤,像快要站不住一般。路薇薇正要起来让座,却见他刻意地咳嗽了两声,用膝盖碰碰流浪汉的腿,眉毛拧得额头中间挤出一个“川”字。
那两人怕是熟识了,也许是父子呢,还是不多管人家家务事了。
路薇薇于是停了动作,瞧向流浪汉。
只见那流浪汉转头瞧了老头一眼,又视若无物地扭回来,接着慢吞吞从牛仔裤荷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目不斜视地盯向站点跳动的提示符号。
大爷气的摇摇欲坠,整个人歪在柱子上。
路薇薇在心里默默感叹了句“不尊不孝”、“世风日下”,便站起来:“爷爷您别站在叔叔那儿了,过来这里坐吧。”
话音刚落,流浪汉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路薇薇几乎是马上就意识到这声“叔叔”喊得不对。但看着大爷花白的头发,怒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她硬着头皮回瞪。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眼神已在空中大战几百来回。
大爷已经道谢坐下,流浪汉的目光却是粘着她放不开了,似乎对她的背包非常感兴趣,盯得比对她的眼神还要更狠些。
不会是个法外狂徒吧?
路薇薇只觉身后一阵寒风,于是快速走到车厢连接处,直到站在对方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才暗暗松口气。
所幸路途不久,很快便下了地铁。
地下长廊里,白炽灯清冷。九月的夜晚温差已经十分大,风裹挟丝丝寒意,路薇薇下意识裹紧了卫衣外套,背后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呼喊的声音。
“诶,小学生!”
路薇薇下意识地回头,就瞧见那流浪汉踏着风声气势汹汹走过来。
他径直走到面前,开口欲说话。
路薇薇堪堪齐他肩膀,在身高的无形威压下,下意识地绷紧身子抬头看他。对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向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你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跟你解释一下,”对面的人眨着清亮的眼,胡子拉碴的面容此时倒显得不太憔悴,犹豫半晌,他语气不善地开口:“刚刚在地铁上,那个老不吝是要骚扰……”
“好的,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路薇薇不想纠缠过多,直接打断他不善的语气冲冲道:“但我也不是什么小学生。”
她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视线最后停留在交错杂乱的长发上,让她心情越发烦躁。
她皱着眉,缓缓开口: “先生,我只知道现在是你在骚扰我。”
对方愣了一下,路薇薇转身便走,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甬道里躺着许多流浪汉,嘈杂的人流经过,不时飘出几句“怎么不管管这些人……”,花白发黄的被子裹在身下,风声裹挟着噪音,他们却依旧睡得安然。
拐过弯,有位流浪歌手,他顶着一头和地铁上的流浪汉相似的发型,连胡茬样式都差不多。沙哑的嗓音伴着吉他,沉重的音调像被拉锯的木头,歌词含糊不清,依稀能听出“春天”和“梦想”几个词。
路薇薇停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闪烁。
北京是座包容的城市,容纳了形形色色的人;但也是座不包容的城市,甚至容不下一个梦想的停泊。
想想刚刚的流浪汉,路薇薇突然有些后悔。
也许对方说的是真的,自己不该说那么严重的话。
也许他也居无定所,睡在地下长廊里。
也许以后,睡在这里的也会是她自己……
她沉默的站着听完整首歌,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到歌手面前,朝甬道上方的晚灯走去。
……
齐越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差。
天微微亮,他就熟练地背吉他出门。清晨的风扫在公交车站锈迹斑斑的展牌,人流拥挤。老人卡“滴”的一声,一个胖胖的大妈扭着屁股挤上车门,嘈杂的京腔顿时混成一片,“你丫”、“你大爷”此起彼伏,似乎已经预示了他一天的坏运气。
瞧了瞧前边冗长的队伍,齐越淡定地点了根烟,站到人群后边抽起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烟雾升腾。白色的雾气却里突然出现一个梳着大背头的老头,右手拎只木笼,里面一只花色甚多的鹦鹉跳来跳去。
齐越只觉得越看越熟悉,顿觉不妙,当即便将抽了一半的烟放到身后藏起来。果然,那老头缓缓走到跟前,面上一副慈祥的笑容,不是他爷爷又是谁?
排练怕是不成了。
齐越讷讷开口叫道:“爷爷”。
老头“嗯”了一声:“你奶奶喊你回家吃饭”。说完,转身便走,丝毫不担心他不跟上。
齐越心下一松,正准备把背后的烟处理掉,身前忽而传来老头平静的声音:
“点了就抽完吧,别浪费。”
短短一句话,齐越却倒吸一口凉气,忙将烟放嘴边猛地抽了几口,直至剩下小指头大小的烟蒂,踩灭丢进垃圾箱。
他拿起手机,一边编辑短信,一边加快步伐跟上了。
进了那间两进三出的四合院,老头连眼神也不给他,把木笼放在院里的藤架上,自顾自逗起鸟来。
齐越撇撇嘴,拨开珠帘进了客厅,心里一下也不停地琢磨。
又被囿在家里吃午饭,最近鸽了太多排练,贝斯手大东估计是生气了,平时温温和和的性格,今天居然连短信也不回。
不知道今天还能干什么。
他走到餐桌前,颇有些懊丧地盯着面前的午饭,仍是老三样,没抑制住叹了口气。抬起头时,奶奶已站在了对面,脸色铁青地盯着他。
老太太银白相掺的长发牢牢盘在耳后,皱纹遮掩下,一双眼锐利得像鹰。她穿着老式青布围扣短衫,面上洗得发白的围裙还没解,相比之下,耳上那对成色极好的翠玉耳坠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你还知道回来?!”老太太有些耳背,平时就改不了大嗓门,此刻愤怒起来更是声如洪钟,吼完朝外大喊了一句,“老头子,快来吃饭,别逗你那鸟了!”
齐越眉心“突”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把耳朵捂上。果然,接下来数十分钟,齐家的饭桌上便开始了针对他的严肃批评和思想政治教育。
齐越的奶奶是个极重齐整的人,各种家电上盖着的雪白丝帕、屋里干净整洁的摆设、院子里修整漂亮的花草、一丝不苟的盘发,无一不展示了这点。是以,她眼里从来见不得“脏东西”,是个十足的颜控。
齐越小时候模样极其周正,糯糯的跟个年画娃娃一样,又自小养在身边,老太太自是心里喜欢的紧。青春期后,这孩子迷上了摇滚。一开始只是玩些琴、参加演出,老太太是完全不反对的,甚至隐隐自豪。只是高中之后,认识了一帮“狐朋狗友”,便开始蓄乱糟糟的长发,眉毛、胡子长期不打理,黑眼圈、没精神,含胸驼背,把自己弄得与胡同里常蹬三轮出去拉客的老刘头像一个时代的。老太太常常瞧着他的模样,心里烦躁,自此便没给过好脸色,心里也怨懑“摇滚”这东西,时常不准他出去练琴。
此时盯着他几天没洗的油头,老太太心头鼓起一阵无名大火,咬牙切齿道:“你看看这头发?不认识的人以为你是拾破烂的!你说说看,自己到底像谁?看看这些照片……”她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向墙上挂的照片,“看看我和你爷爷年轻时候,你再看看你爸爸,哪个像你这样?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你得打一辈子光棍!不做正事,整日里游手好闲,读了大学有什么用?以后得做胡同里第一个吃国家低保的五保户,给社会添麻烦,给人民惹麻烦……”
齐越默默地忍受了,换在两年前,他还会不平地反怼:“怎么就是给人民惹麻烦了?音乐也是人民喜闻乐见的精神文化需求……”
但数十年的生存经验告诉他,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说了痛快一阵子,说完痛苦一个月。
这厢爷爷乘着骂声拨了帘子走进来,看见桌上雷打不动的模式化三道菜,一向喜怒不限于色的脸上也是愁云密布。这顿饭可以说延续了齐家一如既往地“凑合过”风格,没一个人吃着开心。
吃了饭,老太太心情依旧是不虞,揉了围裙搭在椅子上,大步出去看电视了。齐越于是站起身,一样样收了碗碟,系上围裙规规矩矩洗碗。
这一天挨了训、干了活,还鸽了排练,齐越实在想不到更让他生气的事情,直到夜里。
又是吃了晚饭,齐越无事可做,一拍脑袋,想起姚自闻口中替场女鼓手周五演出的事,却听院子里老太太大声吆喝一句出去遛弯,真是给正瞌睡的他送枕头,便决定去瞧一瞧。
待前院声音渐歇,齐越偷摸出了房门,一路顺利地出了胡同搭上地铁。
上了二号线,正好赶上晚高峰,人潮拥挤。齐越等着人群稍少些,抢上座位。屁股还没捂热,却见斜前方一白胡子老头伸出长着老年斑的手,就要探进身边年轻女白领的短裙里。
他眉头狠狠皱了下,四周张望,其他乘客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无神发呆,身边坐的花臂大哥还打起了规律的小呼噜,无人注意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眼见那只枯瘦的手就要伸进裙摆,齐越实在忍不了了,伸出一只脚恶狠狠地朝白胡子老头鞋上碾去。
老头仰天发出一声痛呼,身边的人纷纷避开,竟在狭窄逼仄的车厢里挤出一片空地,那短裙女孩惊慌地瞧了眼白胡子老头,也站远了些。
齐越松了口气,恶狠狠地瞪了眼老头,老头似乎是有所察觉,扶着腿脚将自己蜷缩到角落去了。
才安静了没一会,却见他又颤颤巍巍地挪过来,碰了碰齐越的膝盖,竟是没脸没皮地要他给自己让座。
齐越深吸一口气,岿然不动。
谁知那老头脸比城墙还厚,居然赖在他身边不走了,腿上小动作不断,烦不胜烦。
齐越暗啐了口“为老不尊的东西”。他从荷包里掏出墨镜,默默戴上,不再瞧老头期期艾艾的脸。
没预料到的是,对面突然站出个丫头片子,澄净的眼里闪着蠢得好骗的光,她冲老头嚷道:
“爷爷您别站在叔叔那儿了,过来这里坐吧。”
无端地就让齐越想起小学时期梳一头光溜溜马尾辫、除了成绩好只会打小报告的少先队大队长。
虽然觉得讨厌,但他无意阻拦,可砸吧着砸吧着,从话里品出了些许不对劲。
叔叔?
谁是叔叔?叫谁叔叔?
齐越望过去,那小丫头片子背着与身量不符的大黑包,像是装的镲片和鼓槌,正毕恭毕敬地给猥琐老头让座。
他出了会神,再集中注意力时,对方一双大眼瞪得溜圆,满目怒光地盯着他。
好像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蠢出升天的小学生。
齐越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此时被得罪,引以为豪的高素质再拦不住他积累的怒气,当下便回瞪过去。
小学生吓得弹了一下,没敢再回望。
齐越这才舒口气,余光一瞥,那实在是大的有些引人注目的黑包上贴着几个小小的彩色字母,有些模糊,看不大清。
他凝了凝眼,仔细瞧了瞧——上面横七竖八贴的是字体圆圆的“VIVI”。
VIVI,薇薇?
不会这么巧吧?
面前的女孩不到一米六的个头,就那么站在车厢中间,一双清丽的眼眨巴眨巴,几乎与坐着的他平视。
实在太瘦太小了,简直像一只小小的仓鼠!如果这样也能把鼓打得有劲儿,那可真是恐怖……
都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齐越却是个不在意面皮的。从小大院里的孩子就知道闯祸往他身上推,挨了爷爷多少毒打,他也一声不吭。
在此刻,他心里却莫名其妙生出一个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想法:
车厢里的事,得跟这个陌生的女孩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