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最难的事情》王伶

5、暖黄

　　6
　　张笑笑最近发现，夏因明显地不对。以她最敏感的八卦素养，一个女人，若是无端端那么讨厌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就一定有问题了！
　　夏因就是这样的。
　　张笑笑一开始还以为她经期症候群呢，找槽吐，江淮是靶子，结果都俩月了，她还真长情，就是骂着江淮，还爱屋及乌地慰问人家祖宗、关心人家家庭风水。
　　她说起江淮来，简直一点起码的逻辑都没有了！而且，她从前都没提过她和江淮很熟，江淮除了外表出众，每年也是个拿奖学金的主，在学校很有名，她居然知情不告，不满足张笑笑同学的八卦欲望，真是剐了她都不为过啊。

　　就像现在，夏因气愤愤地大喊：“凭什么！凭什么那样一个人渣可以假装三好学生，凭什么！”江淮的经济论文提交以后，奖学金名额基本确定下来就是他了。
　　湘湘咽下嘴里的鸡腿，才淡淡地说：“行了吧，就你这样的人多了，所以奖学金只好轮到他们头上了。”感觉到夏因带着杀气的眼神诉说着“别拿我和那种人渣比”，连一向我行我素的湘湘都赶紧再咬口鸡腿壮胆，稳了稳声音说，“对，对，现在的教育制度太阴暗了，太不注重素质了。”
　　“就是说！”夏因被张笑笑地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喂，笑笑，你干嘛不说话？”
　　张笑笑阴恻恻地笑了：“哦，我要说什么？陪你一起攻击江淮么？”
　　“那当然！”夏因用力一捏拳头，做出一脸便秘患者终于拉出来的表情，“你还应该在报纸上批判他。你们那报纸是干什么吃的？靠，连江淮这种人都不揭露，他简直就是社会最大的阴暗，就是一腐蚀品，太龌龊了，你们为什么不声张正义呢！”
　　张笑笑仍然阴恻恻地笑着：“你怎么认识江淮的？”
　　“认识，认识这个人渣是我最大的耻辱！”

　　湘湘慢条斯理地说：“小因啊，我跟你说了吧。张笑笑也收过不少关于江淮的投稿，都是鄙视之词溢于言表。但这些，都是女人，当然有没有男人不能确定，这些女人呢，都是江淮‘玩’过的。”她缓缓抬起头，“你现在这么兴奋，张笑笑也会跟着兴奋地。”

　　果然，夏因对上张笑笑两眼放光的表情，看着她掏出纸笔，一脸像在讨论“英美政体与中国的比较”的严肃表情，嘴巴却一开一合说着猥琐的话题：“你什么时候认识江淮的？第一次牵手……哦不，如果是江淮的话，第一次开房间是在什么时候呢？江淮希望你选择哪一件诊所？”问完了还感慨两句，“啊，我第一次见到被江淮甩了之后还能好好活着的人，还是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啊！”

　　“砰”一声门被撞开，三人都怔了一会才看出这个头发有些乱、穿着紫色铅笔裤配红色蝴蝶袖上衣这样囧的搭配就出现的女生，居然是杜珉。
　　她苍白着一张脸，明显瘦脱了型，比邓植湘还瘦了一轮，紧抿着嘴唇，依次看了她们三个一眼，才开口：“你们好。”

　　“你好……”只有张笑笑勇敢地回了句。
　　杜珉和她们其实没有很熟，大四以后她就基本上不回来住了，一个多月也就见过了两次，给她们留了个手机号就完了。她现在看上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两次见面，杜珉也很明显地让人感觉到她并不开怀，可是现在，现在完全就像槁木死灰。
　　气色这么差，连美女的称号都配不上了。

　　她轻轻说：“我来收拾点东西。”然后就游魂一样走到床铺前，从枕头套里抽出一张照片。
　　张笑笑凭借厚厚的镜片，眼尖地看到那是一张合照，上面笑得全世界花都乱颤的女人才是杜珉，她把头轻轻靠在江淮肩上，江大帅锅的表情倒只是风轻云淡地笑着。
　　现在这个是谁呢？

　　杜珉又游魂一样地出去了，夏因才倒抽一口冷气，把一只右爪搭在张笑笑的肩上：“果然和江淮分手的女人都不能好好活着了……”
　　张笑笑往旁边漂移了一步，夏因手自然落下，笑笑弹了弹不存在的灰尘，突然尖叫一声，紧紧抓住夏因的双肩如马□□般剧烈摇晃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听见了——江淮和杜珉交往过？”
　　夏因吞了口唾沫，无疑这是世纪大新闻吧。
　　她想了想，才和张笑笑认真地说：“笑笑，都是我不好，乱说话。你看杜珉姐刚才那状况，你现在出去八一八这个消息，你觉得她吃得消吗？她很坚强，还是会去结婚的，所以，你就不要出去说了啊。”
　　张笑笑看了她一会，才露出极度悲痛的表情：“嗯。”夏因简直要无语了，这家伙被马□□附身了……
　　张笑笑却忽然转过头对她说：“小因啊，话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怪人。表面上蠢得跟婴儿似地，其实暗地里还是个成年人，你究竟是有多变态才能把你成熟的灵魂藏在你幼稚的外表之下？”
　　夏因向旁边漂移了一步，抚掉身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7
　　夏因上着自习，忽然就很郁闷，干脆悄悄从教室后门溜出去，走到她们学院大二江淮所在教室门口。不知道江淮坐在哪里？按他性格哪里可能坐在前排，可是成绩还是不错，夏因想了一下，向教室前排扫了一眼，却没有江淮的影子。
　　再看最后面，先入眼的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女生，夏因认得那是中文系同届的系花，心里一动，再仔细看看，女生手肘边果然躺倒了一张脸。
　　很浓的眉毛，却不粗。很深的眼睛，紧闭着，一个男生居然也有长睫毛。鼻梁很挺。果然还是薄唇。
　　怎么看都是一张好看的脸。
　　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夏因怔怔地看了一会，脸上发烧，猛地醒悟，向窗下一猫腰，想想又好笑，他视力再好，也不可能看到自己啊。于是偷偷地又爬起来，嗯？没人了？

　　夏因奇怪地还想寻找，摸着窗棱往后门走，忽然撞到了什么（还是热的？），人就向后一倒，差点叫出来，一个“哎”字卡在喉咙里，因为江淮的鼻尖离她只有一拳。

　　夏因怒道：“有必要靠这么近？你是故意的！”声音还是压低的。
　　江淮懒懒地笑了：“哦，当然是故意的，这不是让你意乱情迷一下下嘛。”他的声线很低，天生地哑，带着对人心的蛊惑，从那张象征寡情的嘴巴里冒出来。
　　夏因继续愤怒：“那你怎么还不放开我？流氓！”
　　江淮故作委屈地皱起了眉：“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流氓啊？我如果放开你，估计你就不肯好好和我说话了，还是这样好，你这样像在跟我调情。”

　　夏因怔了一下，江淮正想坏笑着继续调戏她，这实在好玩，可是她却幽幽地说：“里面那个，不是你女朋友？你干嘛老是脚踏两条船？”
　　江淮一愣，收敛了笑意，正式地说：“那个不是我女朋友，是熟人而已。我从来不脚踏两条船的，就是经常换船而已。”

　　夏因白了他一眼：“喂，你让我……起来啦。”说完已经有点脸红。
　　江淮分明地听见她夹杂在从教室里断续传出的悉悉索索交谈声中急促的心跳，还越来越快，忍不住笑意在脸上一点一点浮现，他现在很有亲吻她的冲动，可是不行，他想要尊重这个小姑娘，嗯，那么勾引她似乎不错，可以等到她想他亲她，然后他就从善如流一下下。
　　“如果我不让呢？”

　　夏因恼恨地看了他一眼，干脆地抬起左脚踹他小腿，这样她就只有一只右脚支撑在地上，两只手只好紧紧抓着江淮的脖子。
　　江淮只是变了个角度就躲过了她的攻击，他的大手还是一只扣着她腰，一只搬着她肩，脸却离她更近一点了。他微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睫毛被带得微微一颤，心也跟着一颤。夏因几乎是本能地紧紧闭上了眼。

　　可是停了一会，那越来越热的呼吸却忽然离她远去了，夏因身体被扶正，茫然地张开眼，看着克制的江淮，听他谦和地问：“什么事？”
　　这时候鬼才知道她那时候来找他什么事啊！诶，好像还是正经事诶！

　　没有听到回答，江淮看着她努力思索的样子，还有两颊上和他在一起就永远浮动的嫣红，忍不住笑了：“哦，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非礼你一下的吧。”
　　“……才没有。”啊，想起来了。夏因咬了咬下唇，“喂，江淮，你到底喜不喜欢杜珉？”没有听见回答，夏因继续说，“其实我觉得杜珉姐还是喜欢你的，女人都很心软，你上次那样……其实她最近很不好过，是超级难过。你不能这样，这样很过分。你如果喜欢她，就不要介意她的走失，她也有苦衷。你……”不对啊，怎么变成软弱地劝说？她不是想来义愤填膺地斥责他无耻卑鄙？

　　江淮却淡淡看着她，眼里有很冷的光：“哦？”她说不下去了，他才烦躁地摆了摆手，“我不喜欢她。她其实和我一样，不过是为了生计……”猛一下说出了不该说的，他的瞳孔放大了两圈，然后才稳了一下声音说，“也许人和人太像了会受不了。我不喜欢她，早就不喜欢了。”
　　至于为什么要玩那一出，也许自己真的是人渣，也许自己只是想告诉杜珉一个人违背了自己的心是很痛苦的，但是他没有办法去爱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他需要光线的照耀。

　　夏因困惑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就是这个眼神，她没有体验过贫穷和悲苦，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眼神。江淮想要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完全不一样。夏因是。

　　下课铃响了，江淮猛一下抓过夏因的手，跑起来。
　　跑了好长的一段路，虽然很累，可是夏因看着扣住她手的那双手，就忽然心动。她想就这样跑下去，这样跑下去就让她联想到了地老天荒。

　　停下来的时候，夏因有些发懵，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好一会才惊吓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猛一下挣脱了江淮的手，向四周环顾，该死，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线了。
　　夏因和其他女生不同，不是路痴，老妈夏清也不会允许自己女儿干出迷路这么丢人的事情，所以夏因在陌生的地方会很努力记忆经过的路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傻，被一个怎么算都还是流氓的男生拖着手就乱跑这么一段长路，还不知廉耻想什么永恒，人家把你带到这里了啦！

　　夏因没有谈过恋爱，当然不知道这里，江淮却知道。校内学生知名的旅馆区，当初一个女朋友为了 “省钱”表现自己持家有道带他来了这里，二话不说就散了。他不是没去过这样的地方，但就是因为去多了，所以不愿意再去。
　　江淮笑笑地看着夏因：“我本来只是想带你去别的地方，没想到身体比我的心还会做决定，直接带你来终点站了。”
　　夏因警惕地向后退一步。
　　江淮失笑：“别这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们回去吧。”这时候再玩就真的暧昧了，他不想对夏因那样。
　　夏因还是警惕地看着他。

　　江淮平摊着手，伸到她的面前：“来，我们回去吧。”声音带着点哄骗。夏因就听见自己脑子“嗡”一声，看见他手掌心四通八达的走向，错综复杂的感情线走到一半变得笔直却忽然断点，她再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置身于熟悉的校园操场了。

　　操场的灯光是暧昧的黄，星星点点，基本不起作用。所以走到阴影处，没准就看见一对亲热的鸳鸯。
　　夏因奇怪自己怎么这么不矜持，人家把手一伸她就乖乖交出了自己的手。嗯对，没想到身体比她的心还会做决定……

　　江淮淡淡地说：“你想不想也这样？”
　　“嗯，什么？”夏因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的坏笑，忽然就明白了，顺着他的视线，果然，一对情侣在拥吻。
　　夏因只是瞪他一眼，无语了。其实也习惯了，他并不是真有坏心吧。

　　忽然那对情侣更热烈了，男生将手伸进了女生上衣，女生半推半就了一会就从了。
　　夏因整张脸都烧起来，江淮转过头想和她说点什么，夏因叫道：“流氓，你在乱想什么呐！我可没说我想这样——”倒是江淮眼神困惑地看了看她，忽然又领悟似地看向那对情侣，忍不住坏笑起来：“哦，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大排档。嗯，我知道有一家离学校不远的大排档味道不错，可是如果你看他俩就饱了，那我们就别去吃了吧。”他岔开话题这么快，还补充，“那家排挡的牛肉粉干真是非常好吃。”
　　那种暧昧古怪的气氛很快冲淡了。

　　夏因的确饿了，于是就和他慢慢地走出去。这家伙有时候体贴起来不要命的……
　　江淮在这时候就斜斜地看着她：“哦，你不想那样，你是想前面那样吧？”
　　什么前面，前面哪样？夏因怔怔地，就看见他脸色如常，一张脸映在暖黄的灯光下，她就觉得想要扑火。
　　突然意识到前面哪样了，后面是亲吻加爱抚，那前面就是纯接吻……夏因低下头就自燃了。

　　终于走到大排档了，果然这家很热门，从没见吃大排档还要排队的。
　　人推来搡去，江淮很自然地就把夏因置于胸前，两手扶着她的肘部，形成一个保护的屏风。夏因的长发今天散开来了，一缕一缕飘在他的胸口，忽然就让他心里痒痒的。在江淮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他就已经轻嗅着她的发香。

　　她用水蜜桃的洗发水。

　　排到后，吃着牛肉粉干，夏因要了汤的，江淮要炒的，一张六椅桌上坐了两对情侣，还有关系这样暧昧的俩，那两对情侣互相无视地说着一对一的甜言蜜语，和他俩的沉默形成了巨大反差。
　　夏因只顾闷头吃粉干了，真是非常好吃。
　　江淮却忽然伸过修长的手指，把她一丝快挂进汤里的头发掠到耳后，那只耳朵不负他望地烧了起来。
　　夏因再吃粉干，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江淮宿舍今晚倒是炸了，他去约会他们是知道的，反正每晚他都这样，但是今天，不一样，嗯，很不一样。
　　江老坏这只单方面对男人的铁公鸡今天居然买回了一大袋水蜜桃，然后请大家吃。
　　因为一时间不能确定真假，大家都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等到确定是真的，准备哄抢桃子时，江老坏忽然就改变了主意，将一大袋水蜜桃搬到自己铺位上：“嗯，这是我私人的口味，你们还是靠边吧。”
　　众人默默地泪了，曾经有一份巨大的便宜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居然好意思怀疑那是假的，如今痛失水蜜桃，证明铁公鸡就是铁公鸡，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不会犹豫的！江淮的便宜啊，那是男人能占的嘛，而且还是白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