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呼一吸》茉莉先生

29、感同身受

　　清明节

　　阴天

　　小雨洗刷着刚刚抽枝的松柏芽，翠绿色的尽显生机，与墓园里的一块块墓碑放在一起，像是离开之人化形的一点点念想。

　　尹诚曦给宋晔撑着伞，宋晔用一块干净毛巾打扫着尹杰溪墓碑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拿出尹杰溪最喜欢吃的水果和零食，摆在墓前。

　　尹涛拿出香炉碗，里面倒满了金刚砂，点燃一把香，一个人三只，插在香炉碗里。宋晔蹲在墓碑前，她没有哭，只是说话的声音和微弱。早在尹杰溪去世的那年，宋晔对他的眼泪就已经哭光了。

　　“小溪，妈妈今年来，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下辈子投胎去个大户人家，别受委屈了。”这段话只有给她撑伞的尹诚曦听到了。尹涛已经离开，去角落里抽了三四根烟，望着不远处正在安葬骨灰的一家人。

　　宋晔没有再说话，她用手擦了擦尹杰溪的照片，起身，电话铃已经响了好久，她接过尹诚曦的伞去接电话了。

　　尹诚曦撑起另一把伞，蹲在弟弟的墓碑前，伸手也擦了擦他的照片，调整了呼吸：“小溪，哥哥上高中了，三年后保送航大，哥哥真的要去造航天飞船了，到时候就去给你摘星星。哥哥还认识了好几个优秀的同学，他们都陪着我，哥哥不是一个人，你不用总在梦里抱怨和心疼我的，我很好。你也要开开心心的。”

　　尹诚曦说完就闭上眼睛，低下头，他的眼泪直接滴在墓碑上，跟雨水混在了一起，悄无声息的渗进石缝中。

　　他的脑海里回想起弟弟跟自己在厂区大院里玩捉迷藏时，他找不到弟弟，结果一进家门，就看见弟弟在偷吃手指饼干的场景。

　　转眼，一家四口在公园的游乐场入口穿着民族服饰拍照片，弟弟哭着让妈妈抱着，结果因为好奇妈妈头顶帽子上的珍珠，非要拽下来，摄影师直接就拍下了那一瞬间。

　　再回想的第三个场景，反复的出现在尹诚曦的噩梦里，一滩红色的血不断的蔓延到他的脚下，他无处可退，空间里充满了弟弟的质疑声：“为什么不救我！哥哥……”

　　尹诚曦睁开眼睛，他努力的深呼吸，眼泪开始抑制不住的一股一股涌出眼眶，两只脚像被死死的钉在地上一样，无法控制。他把伞搭在肩上，双手捂住整张脸，让自己出了点低沉的声音，释放身体里压力，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尹诚曦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就在眼泪刚受控时，他拿起雨伞，看着弟弟的照片说：“小溪，哥哥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尹诚曦走到角落里叫上尹涛，尹涛让尹诚曦先下去，自己再去看看小溪。他顺着尹涛的目光，也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安葬骨灰的那家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浑浑噩噩的青年，哭的最凶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声音一直在这片墓园中回荡着。尹诚曦已经没办法对这种场景产生情感上的共鸣，再也没有多看一眼就下山去找宋晔了。

　　在下山的路上，尹诚曦看到了曲拙凡，她刚想上前打招呼，他们一家人拐到另一个墓园，就放弃了。

　　其实，曲拙凡一家也是来看尹杰溪的，他们看到宋晔已经从墓园里出来才走了上去，并没有想到他们一家三口是分开下山的。当他们找到尹杰溪的墓碑时，尹涛刚好从另一个通道离开。两家人就这样错开了。他们也简单的擦拭了墓碑，放了些吃食，曲拙凡的妈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曲拙凡一直站在妈妈的身后，心里默默的对着墓碑说：

　　“尹杰溪，谢谢你。你的哥哥现在跟我在一个班级，他有什么困难，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帮助他。”

　　清明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个上午，墓园里的两家人都心情沉重的怀念着同一个人，感谢着同一个人。回家的路上，尹诚曦的情绪渐渐平复，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依靠药物，自我缓解过来的。他拿出手机，给林毅发了短信，告诉他下午约球照常。现在，尹诚曦急需一个发泄的方式，把压抑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宋晔在墓园就接到他姥姥的电话，让下午去吃饭。尹涛要去上班，尹诚曦下午要去打球，就宋晔一个人过去。

　　下午还不到一点钟，尹诚曦就下楼了，他本以为他会在球场见到林毅，没想到林毅已经在他家楼下等他。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尹诚曦问

　　“上午没怎么打，净看王耀跑圈了。”林毅得意的说。

　　“打球好好的，跑圈做什么？”

　　“我们俩打赌，输一个球就跑操场一圈，我就跑了三圈，剩下的都是你的好同桌跑的”林毅越说越嘚瑟，尹诚曦听出来林毅是在故意刁难王耀。

　　“你这跟王耀唱的是哪一出啊？”尹诚曦边走边扎着头发。

　　“私人恩怨”

　　说完这四个人，林毅就把胳膊跨到了尹诚曦的肩上，他故意凑近尹诚曦，闻到一阵花香，眼睛一转，问道：

　　“尹诚曦，你身上这味道好熟悉啊。”

　　尹诚曦一下就甩开了林毅搭在他肩膀的手，有点结巴的说：

　　“是……是吗？我妈最近新换了洗发水，他买什么我用什么，这个挺好闻的我就用了。”尹诚曦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林毅都没怎么听清，但林毅的心里都乐开了花。

　　尹诚曦迷恋林毅身上的味道，那是他寻找安全感的一种慰藉，他无力摆脱，于是便让这个味道留在自己的身上。

　　下午的球局就只剩下尹诚曦和林毅两个人，林毅看尹诚曦的情绪跟之前没什么变化，他放心了很多。拿出新的球拍和绑带走到尹诚曦面前，尹诚曦把手放在球柄上，林毅看着弧度给他缠着绑带。

　　缠完，林毅问：“怎么样？”

　　“嗯，握着挺舒服的”“来吧”

　　尹诚曦准备今天要用尽全力打一场，他不断的扣球，让林毅的体力迅速下降，林毅边打边喘的问：“尹诚曦，你今儿是喝兴奋剂了吗？怎么这么卖力的打球啊？不行了！休息一下！”

　　林毅走到球场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拿起毛巾和水，边擦汗边喝水。尹诚曦走到他旁边，拿出书包里的温水，一口一口的喝着。

　　林毅还在气喘吁吁就问尹诚曦：“你今天体力怎么这么好？”

　　尹诚曦开始拿毛巾擦汗，说道：“今天上午去看我弟弟，最后情绪还是没有控制住，不过我觉得打球发泄出来舒服多了。”

　　“没吃药吗？”林毅还喘着粗气，语气里非常的焦急

　　“没，我自己熬过来了。这应该是从我生病开始，第一次没有靠药物熬过来的。谢谢了”

　　“谢我吗？”

　　“对”

　　“打我认识你，你跟我说了好多次谢谢，虽然每一次你谢谢我的点我都有点不能理解，不过我都选择接受你的谢意，你学习那么好，人也好，我不想看着你总是活在痛苦里，怎么说呢？有点感同身受吧。”

　　尹诚曦的心被震的了一下，原来他之所以能接受林毅，是因为他们的感同身受。可，他自己身上的遭遇要怎样去感同身受呢？

　　乌云慢慢散去，阳光在缝隙中，时而透出一点光亮，时而又被厚厚的云层盖住。就像尹诚曦一直说不出口的事情，某个瞬间，他觉得他可以告诉林毅，然而更多的时候，他还是要自己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