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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 有人二钱银 ...

  •   悦来茶馆的宋掌柜从那以后再没有拜过财神,他花了十两银子让街头卖字画的书生画了幅画挂在墙上,画正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布衣公子,身旁的幌子上写着“南来北往、贯古通今”八个大字。衣是再普通不过的旧衣,字却是游龙一般的好字,这便是宋掌柜的财神。

      悦来茶馆是宋掌柜的祖业,传到他这一辈已经近百年了,但是再浓的茶香也飘不出深巷,来的大多是一些熟悉的老客。几年前两条街之外开了家状元茶楼,楼里的牌匾是衣锦还乡的状元郎亲自题写的,歌舞请的是洛州城最好的荣家班,就连伙计都是二两银子一月请的能说会道会来事的。即便是老客,也忍不住去凑一凑这洛州城最有排场的热闹。

      愁云惨淡的生意,自那个自称叶先生的布衣公子来了之后,出现了转机。

      那是一个十分俊俏的年轻后生,按照宋掌柜的话,作为一个生意人,又在这风水灵秀的洛州城里,见过的儿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有一个同他一般,虽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布衣,却难掩周身灵气,温而如玉,笑起来尤为好看,又天生一双有神的笑眼,是洛州姑娘们最喜欢的那种谦谦君子。

      后生自称姓叶,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出过两本书,便让大家叫他叶先生,他说,他是来收故事的。

      二钱银子一个故事,无论是坊间轶闻还是山林传说都可以同他讲讲,若是说得好,还能加钱。

      洛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几天就传遍了,悦来茶馆有个俊俏的公子,在花钱买故事。这可是个奇事,姑娘们跑去看看到底是多俊俏的公子,男人们闲来无事,去看看这有钱没处使的冤大头到底想做什么。

      “小女子三岁丧母,八岁丧父,是姐姐拉扯大的,姐姐因为眼下有一颗泪痣,村里的秀才说是上辈子眼泪流多了,便取名相思。姐姐辛苦,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自小家里的事都是姐姐操持的,若不是姐姐主意大,我们两个小姑娘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欺负。”悦来茶馆的旧戏台上,一个女子嘤嘤哭泣,说到动情的地方,更是哽咽无法接着讲下去,周围尽是慕名而来的茶客,有的是想来瞧一瞧这位俊俏公子,有的是想来发一笔横财,更多的却是来凑热闹的。

      五六年前连年战乱,兵役赋税重,家家户户都有几个男丁在战场上吊着命,即便是江南水乡,也热闹不起来。也正是这个时候,李赫将军横空出世,宛如天佑大随,神兵天降,力克陈国,收复云州十三城。自那之后,有人守着北方,外敌不敢来犯,大随一年胜过一年富庶,在这江南水乡之中,“富贵闲人”便也多了起来。

      台上的姑娘接着说:“后来姐姐在金家当丫鬟,那家主人人好,给的银钱多,日子渐渐好了。我姐姐还有了心上人,眼看着好事将近,姐姐却一病不起,前两日还送信回家,谁想到没几日竟然去了,金家上门报丧,只说是疫病,我竟然是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公子你说,惨是不惨。留我一个弱女子在这世上可怎么活下去。”

      周围的人看不得妙龄少女的眼泪,纷纷同情起来,原本热闹的茶馆顿时一片哀婉之声。

      “姑娘节哀,有道是福祸相生,姑娘的造化还在后头,加之令尊令慈还有相思姑娘在天有灵庇佑与你,一定会平安顺遂的。”叶先生嘴上说着,手上却不停地记着这个姑娘刚刚说的话,“请教姑娘,然后呢?”

      “然后?”

      叶先生闻言抬头,发现面前的姑娘一脸茫然:“所谓故事,讲究起承转合,悬念迭起,姑娘既然讲故事,这有了开头,难道没有结尾?”

      那少女张张嘴,有些错愕,本想着找人诉诉苦,没想到这个人还真的是听她讲故事来了,这些读书人专拿人家家中疾苦当故事听,当真无状,如意没收的住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没了,先生是觉得如意的故事还不够惨?”

      “万万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

      “那先生为何不哭?你看牛大叔都落泪了,先生说来听故事,又无法共情,只是拿我等取乐?”如意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瞪了叶先生一眼,江南女子带着薄怒的婉转娇嗔倒让叶先生无所适从。

      “我……在下心中悲戚,姑娘还是莫要哭了,哭伤了眼睛相思姑娘在天有灵也不好受。”叶先生只觉得百口莫辩,那往日能气死人的巧舌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忙不迭从布搭子里取出银钱递给如意,“下一位。”

      “我……我来,嘿嘿。”一个小叫化灵活地蹿上台来,抢了先机,后边的人一只脚踏上了戏台的台阶,又讪讪收了回去。

      台底下看是一个衣衫褴褛,脸上黑得看不出本来肤色的小叫花子,一阵唏嘘,倒是叶先生十分淡然:“小兄弟也有好故事?”

      小叫化嘿嘿一笑:“多得是,就给你讲一个,换点白面馒头吃。保证比他们讲的都好。”

      叶先生提笔沾了墨:“叶某洗耳恭听。”

      “我要说的是李将军的故事。”

      小叫花话音未落,底下又是一片唏嘘。李将军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加上说书人刻意描画,可以说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儿都知道李将军其人其事。

      李赫平民出身,五年前陈国大军压境,来势汹汹,云州十四城一月之间尽数失守,京城一时人人自危。这时李将军仿佛是上天赐下的战神,用兵诡谲却往往有奇效,只用了七天就收复了云州十三城,可却又在此时悬印而去,不知所踪。陈国此役死伤惨重,只得休养生息,不敢再犯,随国失去大将,也无力再进一步,两国休战,至今也还算和睦。

      时隔五年,这些事情却还是为人津津乐道,而更传奇的,是他上战场必然要带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万军之中却也能一眼认出是他。

      李将军便是大家心中的神,又有谁会不知道神的故事呢。

      众人哄笑,小叫花也急了:“不是不是,我说的你们都不知道。”

      众人嘲笑他胡编乱造,就是想诓骗银钱。叶先生倒是不急,等台下的人安静了,才道:“你接着讲。”

      小叫花撇撇嘴,神色委屈,嗫嚅着赌气不开口。

      叶先生笑了笑,掏出二钱银子放到他面前:“你讲,我听着。”

      小叫花被他的笑迷了眼睛,把桌上的钱贴身放好,才慢慢开口:“这件事发生在八年前,那时李将军也才刚刚参军,还不是将军,只是个小兵。李将军结识了两个小兄弟,一个叫金宝,一个叫金山,是一对兄弟。这两兄弟,金宝憨厚,金山机敏,二人本身家境贫寒,金山听着别人说参军可以发十两银子,便进了军营。可是二人进来才发现,军营同他们想的根本不一样。战场凶险,基本上每天都有人死去,就算活下来的也是伤痕累累,两兄弟便使了点手段成了伙夫。可是战事吃紧,伙夫也得提刀上阵,两兄弟便又被带上了战场。”

      “李将军同他们同吃同住,关系近了,但是久而久之,李将军发现这兄弟二人每次都畏缩不前,十分生气,他对兄弟二人说“不战而退视为逃兵,如此没有血性,愧为男儿。”金山听了十分生气,从此再也没有跟李将军说过话,金宝张口想解释,却也还是没能说什么。”

      “李将军骁勇善战,很快成了百夫长,兄弟二人仍然畏畏缩缩,军营之中最看不起的就是这样的懦夫。直到有一次,李将军率人偷袭,没想到中了埋伏,身上有伤,身后有追兵,他慌慌张张闯进山里,最终体力不支倒下了,再醒来发现在一个山洞里,旁边正是金山。”

      “金山说陈兵在搜山,藏不了多久,他可以办成李将军的样子,将追兵引开,他让李将军从一条小路下山,金宝会来找他。”

      “李将军问他,为什么知道这条路,金山只对他说,因为他想和金宝逃出去,逃回家里去。李将军又问金山怎么脱身,金山却没有说话,直接披上李将军的战甲,带上他的面具走了。”

      “金山走后不久,金宝来带李将军下山,金宝憨厚,很喜欢和人讲话,可是一路上,二人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们都知道,金山大概是回不来了。果不其然,陈兵抓了金山,在阵前斩首,那一仗金宝一反常态,他冲在最前面,杀红了眼。”

      “李将军再次见到金宝,是在伤兵营地里,整个人支离破碎—说是一整个人却也不尽然,金宝瞎了一只眼睛,左手被利刃削了下来,双腿被马蹄踏过,堪堪有口气在,但是都能看出来他命不久矣,只是他还是笑着,李将军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看到,他还是笑着。”

      “他对李将军说,他家父母年迈,不能下地耕作,家里全靠他二人撑着,家中还有个小弟,才十岁,但是很会读书,金山决定参军,就是为了幼弟的束脩,为了让他去更好的书院,但是金宝不放心,也跟来了,金山在军营里看到他,狠狠训了他,说家中无人照看,若二人都死了,父母怎么办,小弟怎么办。金宝没有回答,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能让哥哥一个人涉险,即便有危险,他也能替哥哥挡一挡。金宝告诉李将军,金山也很会读书,只是因为是长子,要挑起担子,就没读了。他还说,他不后悔追着金山来了,也好像不是很后悔就这么死了,就是不放心家里,希望李将军可以帮忙照看一下。”

      “李将军问他们为什么救他,金宝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但是哥哥说,你是有真本事的人,是将帅之才,是能收复云州的人,只要有你在,我弟弟就可以安心读书,你不能死。我不懂这些,虽然你不太看得上我们,但是我却知道,我们的责任和你是不同的。’”

      小叫花讲完了,情绪有些低,胡乱抹了把脸。

      “哪里来的叫花子,李将军也是随意编排的。”

      “就是,李将军自有上天庇佑,轮的着别人去救。”

      四周不屑的声音响起来,他们断定,他们的战神是大随的底气,金刚之躯,天生将才,不会受伤,也不需要两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搭救。他们断定,小叫花在编故事骗钱,嚷嚷着让小叫花快些滚。

      “我倒是觉得,这个故事说的极好。”

      进来的是一个白衣公子和一个绿衣裳的姑娘。二人衣着考究,那白衣公子一身白衣乃是一匹千金的皎月锦制成,衣摆处用银线绣了竹子,跟在他身后的姑娘一袭绿罗裙,走起来似有碧波荡漾,一时间竟然没人能说出来是什么料子。行头虽说低调但是却能一眼看出这是有钱人,白衣男子只有腰间一枚血玉佩作饰,只是那玉佩下的穗子竟然都是金丝打成的,那姑娘头上也只插了一根簪子,可这簪子流光溢彩,似乎有霞光流转,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如果仅仅是有钱人,在这富庶的地方大家也见的多了。可这白衣男子一副金相玉质的长相,剑眉星目,明眸皓齿,唇薄而微翘,不显薄情,倒有几分雅致,眸光流转,不显风流,倒添几分随和。他身后的姑娘,明明也是倾国倾城的长相,偏偏在他跟前,也就只能算是个美人罢了。

      一个男人,生的如此好看,却又无半分女气,倒是让茶馆里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走到台上,摸出十钱银子:“这个故事好,应当加钱。”

      众人见这个漂亮的男人不识趣,竟然声援这个小叫花,顿时坐不住了,叶先生眼尖地瞥见有几个汉子茶杯都举了起来,仿佛男人再多说一句话,他们手里的杯子就要被扔到那张漂亮的脸上。

      “诸位,诸位,天色也不早了,叶某的故事也收的差不多了,今日收获颇丰,诸位的茶水钱叶某便付了,诸位请回。”

      众人见叶先生这么说,宋掌柜见势头不对也亲自来拉扯说和,也不好再说什么,气性大的放了几句狠话骂骂咧咧走了,剩下的人也兴致缺缺,纷纷散了。

      待茶馆里人走完了,只留下了叶先生和那貌美的男子并小叫花三人,他的婢女抱着把剑站在门口。

      那貌美男子摸了摸小叫花的头,“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就别人讲的。”小叫花支支吾吾,又害怕这个长得像仙人的哥哥觉得他撒谎,问:“你也不信对不对。”

      男人笑道:“本来就是真的,我当然信。”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素帕,沾了点茶水细致地擦拭小叫花的脸,没有再追问:“去叫门口那个姐姐带你吃点好吃的。”

      见小叫花走了,叶先生笑着问:“兄台坏了我的生意,可要弥补一二?”

      “哦?此话怎讲?”男人在叶先生对面坐下,刷地打开折扇摇了两下,样子十分风流。

      叶先生道:“本来今日高朋满座,我定能收到几个好故事,现下却被兄台搅和了,这可如何是好。”

      男人听了哈哈大笑:“这简单,三日之后,我还你一个满意的故事。”

      “哦?”

      男人想了想,随手合上扇子往门口一指:“比刚刚那个小孩讲的还要精彩。”

      叶先生高兴起来,又摸摸钱袋:“故事只给二钱。”

      男人想也没想,答:“足够了。”

      叶先生更高兴:“还没请教兄台姓名?”

      “我姓李,叫李君知。”

      叶先生拱拱手:“叶文渊。”

      “三日后,庆辉堂,我静候叶兄。”

      李君知转身离开,却被叶文渊叫住。

      “李兄,今日为让那些听众早些散了,叶某使了些权宜之计,你看这茶钱…”

      李君知明了这人是在问他要钱,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若不是叶兄,我还听不到那孩子讲的故事,这茶钱我便付了。”

      叶文渊听了喜不自胜,一双笑眼更加明亮:“你可真是个有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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