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小时候，我 ...
-
小时候，我常问奶奶“为什么晚饭后爸爸妈妈就会喊弟弟一起去房间玩，而要我留下来收碗呢？”为什么给弟弟洗澡的总是爸爸和妈妈，而给我洗澡的就只有你呢？”“为什么我不能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觉呢？”
奶奶会耐心的回答：“因为弟弟比你小，下次你吃完饭后你也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玩，不用帮我收拾。”
那天晚饭后，他们仨照例去房间玩了，木屋的隔音很差，他们房间和厨房仅一墙之隔。
我说：“奶奶，我想和他们一起去玩。”
奶奶说：“去吧”。
我一蹦一跳的跑到爸爸妈妈面前，兴高采烈地，正准备说我来了，结果，妈妈从原本嬉笑慈爱的面庞，瞬间变得严肃且吓人。
呵斥道“你来干嘛，快去帮奶奶收桌子啊！”
我鼻子一酸，耳朵发热，小声说：“奶奶说不要我帮忙”。
她皱着眉头，瞪着双眼，继续喝斥“养起这么大白养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嘴唇一紧，眼泪哗哗的流个不停。我埋着头，走到厨房。
奶奶都听到了，她抱着我的脑袋，边拍边说：“没事，你就在这里玩，不用你收拾”。
这种例子，不胜枚举，真的信手拈来。
有一年过年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漫天雪花，地里的白菜都被埋起来了，原本泥泞的道路不再坑坑洼洼，厚厚的雪地上，道路格外的好走。
年饭后，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去了两公里外的家，把我和奶奶留在了山坡上的木屋里。
木屋周围没有别的人家，陪伴着我们的只有奶奶种下的几棵果树，一个鱼塘，一片竹林，和绵延不绝的大山。
那时候我很小，可能七八岁吧。我跟奶奶说：“我想和爸爸妈妈他们一起去玩。”我想的是那里很热闹，挨家挨户都是邻居，和弟弟一起还有炮竹可以玩，也会有好吃的。
想想都有点儿美滋滋呀。
奶奶说：“好啊，那你快点去，不然天要黑了。”
我推着弟弟的旧单车，一路狂奔。
单车在山坡上的雪地里好难走，根本不能骑，要费好大的力气才推得动。好不容易到了大马路上，沿着大车碾压过的车轱辘痕迹里，自行车格外好骑。
终于隔老远看到了他们的背影，我大声呼喊“妈妈，妈妈，我来啦！”
但仿佛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声音，我又喊了“爸爸，爸爸”。
依旧如此。
我弯着腰，弓着背，用尽全身的力气踩着旧单车，一心只想着快点跟他们汇合。
终于，赶上了，天还没黑。
妈妈一看到我，脸立刻就沉下来，扯着嗓子大声斥责“你跑起来干嘛啊？不晓得陪奶奶啊，奶奶养起这么大白养的！”
此时的爸爸沉默不语，而他也一直如此。
我，当然，我只知道哭，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知道爸爸妈妈都讨厌我，都不喜欢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喜欢跟他们在一起。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时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我一直以为是爸爸妈妈重男轻女，在后来却得知事实却并非如此。
从小我和奶奶一起生活在山坡上的大木屋里，木屋左右各有两颗梨树和两颗李树，梨树常年不结果，雪白的梨花却格外清香。
李树年年硕果累累，没熟的时候是青绿色的，吃起来很脆，也好酸，等到熟透了，就变成了红色，甜甜的。
这是我小时候唯一吃过的水果了。
木屋很大，有四个大房间，左右各一个大亭子，一个用来养猪，一个用来装柴火和放谷仓。
在养猪房旁边就是厨房，灶台外边有一个很大的方形水缸，水是从很远很高的山上用管子接过来的。水缸边缘有一个小缺口，用来溢水。
只要山泉水不止，溢水口的水就会不停地流，我喜欢听这滴滴答答不停歇地潺潺流水声。
夏天，水面映射的太阳光反射到厨房的墙面上，用水瓢划过水面，光影也随之晃动，好似幻影，好似游龙。
我喜欢风儿的婆娑声，树叶的沙沙作响，木屋门口的池塘里，被雨水搅动的鱼儿来回穿梭，好多青蛙呱呱地叫个不停。
木屋对面的山涧飘出一缕烟雾，消散在瀑布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香甜。
我爱下雨却也最怕下雨，我知道下雨的时候，是奶奶最着急的时候。
厨房的屋顶就像被施了魔咒，每逢下雨到处都会漏水。奶奶会叫我拿各种脸盆、水桶、水瓢去接漏，不然就会变成泥塘。
下雨的时候在厨房走路都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踢到水桶水盆。
后来我去镇上读寄宿学校后，每逢下雨，我都会担心，奶奶一个人在家，谁会帮她拿水桶、脸盆……
小时候没有电视机、没有游乐场，最爱听奶奶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奶奶说，她八岁的时候就被送去地主家当童养媳，一个人得做一大家子十六口人的饭，洗十六个人的衣服。灶台太高，她拿不到锅铲，搭了一个小楼梯才能炒到菜。
她说，那个锅铲真的好重呀，炒完菜她的手都抬不起来。
夏天等她忙完所有的家务，晚上洗漱的时候，房子好黑，她好害怕。
地主家有一位善良的四小姐，怕她害怕，一直陪着她，跟她小声说话，生怕被地主家长们发现，不然就是一顿打。
她说，冬天的水是刺骨的凉，手指碰到凉水，是刺骨的疼。
就这样一直过了整整八年，奶奶终于逃跑了，之前逃过一次被抓回去打了一顿，这一次做了万全之策，她说她很感谢四小姐。
我问：“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她说：“地主家后来被抓走了，她也不知去向了。”
后来，她遇到了爷爷，两人真心相爱，生下四个女儿。
她说那时候虽然穷，但和爷爷很相爱，每次两人一起放工回来，爷爷都会主动做饭要她休息，每天都要给她泡泡脚，稍微有点好吃的，一定要留给她吃，自己的鞋子都破了也不买新的，省钱都要给她买一双。
可世事难料，爷爷在36岁那年却患上癌症去世了，那时候四女儿才刚刚出生几个月。
她说她也想跟着去了，可看着身边这四个女儿，却不得不活下来。
那时候真的很穷，没饭吃，餐餐吃红薯、玉米、树皮，谁家有香喷喷的大米饭吃，那就是富裕人家。
回想起奶奶说的话，我这寥寥数语，却是她艰难坎坷的前半生……
而我的妈妈，就是奶奶的第四个女儿。
听妈妈说，年轻的时候相亲，她要挑一个自己合心意的夫婿，想了个什么主意呢？
打听到那个男生今天在河道那里砍竹子准备放排。（放排的意思是把山上砍来的竹子，用绳子捆绑成水平的一排，人站在竹排上，从上游漂到下游，到点之后把绳子拆了卖掉竹子。）
她就站在山坡上往那人竹子那扔了一块石头，结果那人骂了几句，她就觉得他太凶了，就不相亲了。
嗯，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我爸爸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有两个早夭。
他妈妈原先是带着三个孩子改嫁过来的，祖籍山东，远嫁湖南后生了四个孩子，这四个里我爸排行老二，最小的那位我叫他七叔叔，是我小时候最喜欢，长大后却讨厌了很多年的人。
听我妈说和爸相亲的时候，两家相距不到两公里。
谈了两年之后，两人走在路上，都是相隔好几米远，我爸都害羞到吐不出半个字来，跟他有争执也是不说话，像个闷葫芦。
所以后来在我高三的时候，妈妈被叔叔伯伯们欺负到下跪，我也被骂哭，爸也始终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一度怀疑，他的嘴巴只是用来吃饭而已。
妈妈说，那时候是觉得他老实。
两年后，他们结婚了，入赘，和女方同住。原先分给爸的房子，被他的妈妈和大哥合伙卖掉了分钱了，还交代买家一定要瞒着爸
为此，爸连续几年没有去过他的妈妈家。
在这段时间，到处征兵，原本是改变命运的时刻，却没有抓住神之右手，错失良机。
村里统计名额，体检、上报，通报的时候是有爸爸的名字的，因为要去县城报道，自己和家里都不重视，骑着个二八自行车，七十多公里远的路程。
等他赶到的时候，村支书的儿子早早地就已经替代他了。
第二年，又征兵了，年龄限制，他不符合了，也没有想办法去改年龄，觉得结婚了，在村里砍砍竹子，放放排就行了。
但七叔叔不一样，他很积极，一定要去当兵，一定要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在部队的时候，他各方面表现都很优秀，也很努力，每次回来探亲都是一本字帖带着，后来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转业后现已退休。
这就是努力活着的人生。
我小时候唯一的几张照片，就是七叔叔给我拍的。
在那个被卖了的老房子里，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每次回来探亲，都会去学校看我，给我钱，带我去吃饭，还给我买过衣服和鞋子。
当然这钱我得一分不剩的上交给妈。
小时候，觉得亲戚里对我最好的就是他了。那时候，我多想自己是他的女儿呀。
同样也就是这几年，我爸没有去当兵，我妈也没怀上孩子，当然，他俩是不可能去检查的。
在农村，很多村民有“引窝蛋”的说法，就是给没有生孩子的夫妻送一个别人不要的孩子过去，这样他们就会怀上自己的孩子。
而我就是这种无知说法的牺牲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