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卉游》不妄修

107、第一百零七章 蓬莱轮虫

　　听见动静的小徒弟心头骤然一紧，快步冲到玉匣跟前，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正在裂开的蛹壳。
　　柔软的蛹皮中，颤颤巍巍爬出两只蝴蝶。
　　两只残缺的生灵。
　　它们半边翅膀蜷曲皱缩，残缺不全，翅上的紫纹碎成零散的斑点，没有流动的光泽。
　　它们爬出来后便虚弱地耷拉着身体，连一次完整的振翅都做不到，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瞬间，小徒弟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她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她出声，垂首检查玉匣的温度，温养的灵材，翻遍自己记下的所有笔记。
　　她怀疑，究竟是温度不对，湿度不对，灵材有问题，还是灵气不够，无数个猜测在她脑海中疯狂打转。
　　直到最后一个念头猛然间浮现心头，难道是因为自己把蛹从黑树枝条上摘了下来？
　　她想到这里，觉得似乎就是如此，来不及收拾两只奄奄一息的残蝶，疯一样赶到了那株高耸的黑色玄树之下。
　　刚奔到树下，她的脚步猛地停住。
　　眼前的树枝上，有两枚紫色虫卵破开了壳。
　　两条小小的，带着淡紫光泽的幼虫慢悠悠地爬了出来，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蠕动过来。
　　看见了这一幕，小弟子不由自主站直身子，眼中浮起惊诧，凝神望着朝自己靠近的两只虫子。
　　就在她满心期盼的一瞬。
　　两只幼虫体表的皮肤骤然高高鼓胀起来。
　　嘭——
　　一声爆炸巨响后，巨大的气浪呼啸着横扫开来，她被狠狠掀飞出去，砸在树干上，重重摔落在泥土里，尘土漫天飞扬。
　　她呕出一口血，浑身疼痛，怔怔躺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后脊缓缓爬了上来。
　　她终于隐约意识到，并不是培育方式出了错。
　　一次又一次的希冀被撕碎，彻骨的挫败感彻底淹没了她。
　　她沉默起身走进洞府，面无表情地拾起两只残破的蝴蝶，连同翊世夷一起塞进冰冷的蛊盅。
　　重新开启无休止的蛊斗淬炼。
　　毒虫厮杀的腥鸣日日回荡洞府，可小徒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无用之功。
　　即便有三只灵蝶，去靠蛊虫厮杀得到纹路，那些无穷无尽的碎片纹路，也永远拼凑不出完整的大道，耗尽寿元后终究是一场空。
　　偏执求而不得，便生畸变。
　　她想，既然参悟不了蝴蝶的道，那便弃了这条道，换千万种杀伐之道逆天提升。
　　于是，她走出洞府，游走四方。
　　她极善蛊道，指尖蛊虫随取随用，杀伐无数，以血腥滋养修为，以众生亡魂堆砌道行。
　　洞府甚至成了被她遗忘的角落，若非定时更换蛊盅，她再也不会踏足这个地方。
　　那两只后天孵化的残破蝴蝶，本就生机垂危，在盅中没有撑过半年，灵气散尽，枯败消亡。
　　偌大蛊盅，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翊世夷，孤零零蛰伏在黑暗之中。
　　而那棵孕育着蝶蛹虫卵的黑树，也彻底沉寂。
　　枝桠上残留的虫卵死死凝固，再无一丝孵化的动静。
　　岁月沉寂，洞府落满薄尘。
　　一身血气缠身、眉眼癫狂的小徒弟突然归来。
　　无人知晓她经历了多少厮杀，她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戾气，脸上却挂着近乎疯魔的大笑，笑声凄厉又亢奋，震得洞府尘土簌簌掉落。
　　“竟然还有第二条路供我走下去。”
　　她左手抓出翊世夷，自言自语说着。
　　翊世夷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此生都想象不到的东西，小徒弟的右手拖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满是血迹，看不出容貌身形，唯有脸上爬满了显眼的，玄妙流转的紫色纹路。
　　“没想到无意间将带着紫纹的蛊虫送入活人躯体，得到了这样的东西。”她恍然大悟般说着，本来以为只是寻常炼杀，却万万没有料到，人体竟成了最好的养纹器皿。
　　寻常蛊虫的细碎紫纹，入了鲜活人肉，沾了生魂气血后，竟疯狂蔓延生长。
　　那些纹路，远比蛊虫身上的更完整，更清晰，脉络规整。
　　不用拼凑碎片，不用苦等炼蛊。
　　活人血肉，可生大道紫纹。
　　翊世夷漆黑的复眼，怔然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人。
　　小徒弟开始从各处抓人回到洞府，以活人躯体为盅，滋养蛊虫。
　　然而她手中的紫纹蛊虫数量寥寥，每培养一只都需耗费巨大心力，因此种在人身上也是不够的，这一切始终是因为被炼化的蛊虫早就失了本能，它们不会繁殖，更不会进行日常活动，甚至不再进食，直至进入人体。
　　小徒弟冥思苦想，翻遍手中的蛊道残卷，终于在所谓蓬莱山上寻得一种得天独厚的蛊种——蓬莱轮虫。
　　此虫是蓬莱山独有的微末生灵，天生孤雌生殖，无需□□，单虫便可无限繁育。
　　它们终生依附蓬莱草而生，以草木瘴气为食，隐匿在山间层层雾霭与乱草之中，数量浩瀚无穷。
　　寻常修士只因这小虫微不足道、毫无凶性，从而没有炼之为蛊的念头。
　　可她一眼便看透了这小虫最可怖的价值——无尽再生，永不枯竭。
　　此后数日，小徒弟驻守蓬莱山幽谷，以自身灵力催化山间成片的蓬莱草，蓬莱轮虫极小，一盅便可放入上万只，她将翊世夷放入，等待着轮虫没有攻击力的自相残杀。
　　她的计划十分成功，蓬莱轮虫原本透明无害的细小虫身爬上了紫纹，又因它们微弱的攻击力，死去的轮虫并不算多。
　　被炼成蛊虫后，它们失去了本能，却能在进入人体后恢复生殖的本性，它们的寿命约莫四十年，虫体一死人体就会死，人体诞下后代，它又亦会在婴孩体内产下新的后代。
　　至此，她终于拥有了可以自我复制、无穷无尽的紫蛊源头。
　　不必再一一培育出新的紫纹蛊虫，更不必逐一捕捉活人炼蛊，只需将这些紫纹轮虫种入活人体内，便可借生人血肉养蛊，生生不息，越炼越盛。
　　蛊种大成，小徒弟转身离开蓬莱山，踏入一处世人避之不及的蛮荒绝地。
　　此地常年被厚重瘴气毒雾封锁，万古不散。
　　外围是死寂沼泽密林，黑水淤泥遍布，踏之即腐骨蚀肉，腹地群山连绵起伏，深涧幽谷纵横，遍地毒蛇毒虫、奇毒恶草，是天下至毒至阴之地。
　　这片蛮荒毒域与世隔绝，聚居着无数异族之人。
　　他们世代生于毒瘴之间，体魄强悍、精血旺盛，人数众多，是最绝佳的养蛊器皿。
　　毒风呼啸，吹得毒雾翻涌，遮蔽了日月天光。
　　她缓步走入蛮荒腹地，周身不染半分浊瘴，唯独眼底覆着一层冰冷漠然的执念。
　　她抬手释放了所有培育成型的紫纹蓬莱轮虫。
　　上万细如尘芥的紫纹小虫破风而出，化作一片漫天漫地的紫色雾影，顺着瘴气流淌，无声笼罩整片异族聚居之地。
　　蓬莱轮虫天生精通寄生之术，遇肤即入，遇血即栖。
　　域内的异族之人毫无防备，细微蛊虫顺着他们的毛孔、口鼻、耳窍钻入躯体，悄无声息扎根在经脉血肉深处。
　　不过片刻功夫，无数异族之人的肌肤之上，纷纷浮现出蜿蜒交错的紫色纹路。
　　紫纹攀爬上他们身体的不同地方，深浅错落，妖异可怖。
　　小徒弟冷漠的面容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满意地看着这些惊恐的，害怕的异族人，从此刻开始，整片蛮荒毒域，万千异族都将沦为活生生的蛊巢，源源不断地为她复刻出天道紫纹，助她荣登大道。
　　翊世夷颤抖着，她成了这片天地唯一承接所有苦痛的存在。
　　从前寥寥数人炼蛊的苦痛，便已经让她日夜煎熬，不得安宁。
　　而现在万千活人被种下蛊虫，身上长出紫纹，寿命缩短，彻底沦为了异族。
　　极致的痛苦贯穿翊世夷的躯体，撕裂了她的灵韵。
　　她的生机开始消散。
　　她想，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死去，体内的生机竟让她苟延残喘了这么久，久到因为她，造下了一批又一批的杀孽。
　　翊世夷生机彻底溃散了，死前她想着，还有谁？可以救这些人吗？
　　一道身影被猛地弹出，翊世夷捂住额头，大量记忆涌入脑海中，她缓了许久才睁开双眼，眸光放在那只已经死去的残破蝴蝶身上。
　　“我……是那只蝴蝶？”翊世夷漂浮在空中，她垂眸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我不是她，只是我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她的一生。”
　　“所以……”
　　翊世夷环顾四周，面上出现了然之色。
　　“这里就是南国，所谓造神计划，仙凡蛊，高人，都是假的，邪魔欲以紫纹筑成大道，残害生灵，才是真的。”
　　“从后世看来，她失败了，所以她并没有拼凑出完整的紫纹？或者仍然如从前避世一样，看不透这紫纹？”
　　翊世夷仍然被悲哀的情绪笼罩着，她抬手，竟然摸到了自己掉的一滴眼泪。
　　指尖的泪珠突然变成了蝴蝶，她模样如同刚出世那般，两双蝶翅流转着紫色光芒，上面的纹路变幻着，翊世夷猛地闭眼，感觉头晕目眩。
　　她也仅仅是看过那些蛊虫身上的紫纹，这么完整的纹路，第一次看到。
　　蝴蝶围绕着翊世夷振翅而飞，周遭的场景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