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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大道紫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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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逝去,羁绊崩断。
她溃散于世间,点点灵光湮灭,带走了她所有的痕迹,也带走了翊世夷的活力和精气。
翊世夷振着那双承载天地脉络的翅膀向上飞去,向远处飞去,那双往日流转着的璀璨珠光的翅膀层层黯淡,蕴藏着无上大道的珍贵鳞粉随风簌簌脱落。
“回去……回家……”
一道声音浮现。
翊世夷不再停留,循着刻在神魂最深处的记忆,振翅飞向千万里之外的最初故土——那片哺育她生长的牡丹花田,那棵孕育她成长,供养她的黑树。
这一路不知光阴流逝多久。
翊世夷落在树枝上时已经很累了,她的翅膀变得黯淡,鳞片脱落大半,双翼残破无光,昔日贯通天地的纹路黯淡死寂,她早已不复当年的灵动神圣,只剩一副孱弱疲惫的躯壳。
黑树上的紫色小花依旧在绽放,它上面不知何时附着了蝴蝶新的卵,小巧的,一颗一颗占据在不同的地方。
是谁又把孩子留在这里?是她的族群吗?翊世夷的复眼凝望着这些卵,骤然间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只是还没想明白什么,一道凌厉的气息便忽然而至。
正是赶来的小徒弟。
她循着当年女孩提到过去时的只言片语以及翊世夷残存的气息一路追寻至此。
她抬手施出锁灵法诀,一把擒住了已经虚弱不堪的翊世夷。
然而当她抓住了被禁锢的翊世夷,低头看清她翅膀上大片脱落的鳞片以及断裂无光的翅脉后,一瞬间彻底破防了。
她死死盯着那两双翅膀,她想到她筹谋多时,弑师夺道,所求的便是这蝶翼之中的无上大道,可如今这只蝶灵气散尽、鳞片凋零,大半天道肌理已然遗失。
“可恶。”小徒弟面庞有些扭曲,死死咬住牙根,抓住翊世夷的手渐渐握紧,又及时遏制住,冷笑道,“好,很好,你想死,毁我道途,坏我大计,那就去死。”
说完她拿出一个盅,那盅体布满金色纹路,篆刻了阵法,是她平日里最为珍视,专门用来培育上品蛊虫的乌金纹育蛊盅。
她恼极,直接将翊世夷丢了进去。
“当作养分,也算死有所值了。”
这盅材质珍稀,法阵精巧,虫子进入后会最大程度的放大它们的凶性,使得它们不断自相残杀,最终留下胜者。
小徒弟一向对这盅爱惜至极,盅里放的都是极凶极毒的蛊虫,她想,将这只灵蝶残存的血肉与本源当做养料,供给盅里的蛊虫,说不定还能借此养出几只更强的蛊,不至于让自己这一场追逐彻底落空。
洞府沉寂。
育蛊盅放在正中间的石台上,黑暗狭小的盅内,无数蛊虫四处游走,本能地朝着翊世夷的气息围拢,不断撕咬争斗,争夺那一点点飘散出来的养分。
翊世夷静静缩在盅内一隅,残破的翅膀轻轻收拢,沉静地看着眼前残酷的厮杀。
只不过那些残留在体内、不由自主缓缓逸散出来的微弱大道气息,如同无形的细雨,无声无息浸润着每一只疯狂缠斗的蛊虫。
盅内不知过去多少日夜,一些熬过缠斗的蛊虫躯壳之上,竟然隐隐生出淡淡的紫色纹路。
那纹路,似乎正是源自翊世夷鳞片里流淌的纹路,她复眼看到那些紫色花纹时混沌懵懂的神魂猛地一颤。
尘封久远的零碎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翊世夷认出来,它们是从前在花田里,在田埂上,在林间,女孩轻轻对着她低语说话时的画面。
从前翊世夷只有本能,听不懂一字半句,只记得女孩吐息时那温热的气息,和指尖轻轻拂过她翅翼时的触感。
此刻一句句零碎的话语,在翊世夷脑海中缓缓拆解开来。
女孩在她旁边讲心事、讲快乐、讲烦恼、讲梦想、讲大道、讲生死、讲离别,讲万物困于尘缘。
翊世夷终于懂了,迟开的灵智如同雏鸟终于啄破开一层厚厚的壳。
巨大的悲哀骤然攫住了她小小的神魂,她开悟了,听懂了女孩过去所讲的所有道理。
可是那个一遍遍对着她说话的人,早已不在世间了。
翊世夷轻轻颤动残缺的紫翅,无形的哀伤一点点漫在这杀气滔天的蛊盅之中。
一天,两天……时间快速流逝,盅内只有无休止的血腥厮杀。
外面的小徒弟偶尔过来查探一次,等候蛊虫的成长。
直到三十日后。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自石台之上炸开。
那只法阵完好且素来坚固无比的珍稀育蛊盅,居然从内部猛地崩裂开来。
乌黑的碎片哗啦啦四散滚落,干枯残破的蛊尸掉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上千只蛊虫尽数消亡,只剩下唯一一只满身血痕的胜者,静静伏在狼藉的碎盅之间。
小徒弟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目光落上去的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在她的目光下,看到的是那只存活下来的蛊虫,坚硬的甲壳之上浮起了一条细短的,蜿蜒流转的紫色纹路。
小徒弟惊诧地细看着那纹路,竟然与翊世夷翅膀上已经破碎的翅脉鳞纹十分相似。
巨大的惊喜让她无法控制地大笑起来,她抓住蛊虫,指尖细细摩挲上面的纹路。
她没想到仅仅只是将翊世夷拿来当饲料的一个冲动举动,居然撞出了一桩匪夷所思的造化。
她满眼笑意,脑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一直让你进入蛊盅,是否就能还原出你翅膀上的纹路?”她抓起翊世夷,从头至尾打量着,评估着,又看了那只蛊虫,突然蹙起眉头,“花纹似乎太少了……”
若一盅只能得这么一点翅纹,那么需要的蛊虫将不计其数,她有些头疼,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么想着,她拿出了另一个盅,将翊世夷丢了进去。
十年光阴,在小弟子无休止的奔波里飞速淌过。
她走遍了深山瘴林、蛮荒蛊寨、大漠孤城,源源不断搜罗各式各样的毒虫,一坛又一坛崭新的蛊盅被她备好。
每一次,她都把翊世夷扔进去,渴望蛊虫的相互厮杀,诞生出带着大道紫纹的胜者。
可那些纹路永远只是碎片,有的仅仅是一道细短的脉丝,有的只是一小块模糊的斑点,甚至没有一个能比上第一次得到的那只甲虫。
她将所有蛊虫取出来,把它们身上的纹路一一描摹在绢帛之上,绢帛堆了厚厚一叠,密密麻麻的紫痕交错杂乱,重复的图样层出不穷。
夜里,小徒弟看着满桌图纸,烦躁如同毒藤缠上她,她终于悲哀地看清一个残酷的事实。
靠这样的方式一点点拼凑完整翅脉,就算耗尽自己全部寿元也远远不够,这些零散的,重复着的纹路会耗干她所有的时间与心力。
挫败啃噬着她的神魂,绝望一点点浮上来。
她尖叫一声,死死抓住翊世夷,指尖收拢,翊世夷残破的翅膀向下簌簌掉落最后的鳞粉。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没有什么用处了!”她怒吼着,想要彻底捏死翊世夷。
然而抬眼看向某处的刹那,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两个圆润厚实的虫蛹正静静挂在黑树的枝桠上。蛹壳表面,流淌着浅浅淡淡的紫纹。
那纹路。
是她描摹过无数次的样式。
小徒弟怔了一瞬,忽然仰头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震荡在林间,带着近乎疯魔的狂喜。
“对啊,我何必辛辛苦苦依靠炼蛊呢?”她松开翊世夷,步伐有些踉跄地靠近那棵树,近乎虔诚地抬手抚摸过两枚蛹,“原来你不是这天地间唯一一只灵蝶。”
“或许,这棵玄树本就是你们灵蝶一族的本源,这里会诞生更多的蝴蝶,每一只新生个体都会携带着属于大道的翅脉印记,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狂喜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压下声响,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将两枚蛹从枝条上面摘了下来,回去之后,她搬出特制的保温玉匣,凭着自己长久养育虫子摸索出来的经验,细心调控温度与灵气,一丝不苟地供养着两枚虫蛹。
伤痕累累的翊世夷安静停栖在角落,她漆黑的复眼冷冷锁定了眼前的人。
她的翅膀早已弯折,再也不能飞行,她只能像只爬虫一样前行,摇摇晃晃,甚至不能保持平衡。
翊世夷最后轻轻振了一下残破的紫翼,一缕极淡,近乎缥缈的紫色流光,无声无息从她翅膀逸散,缓缓飘入了玉匣里面的两枚蛹壳,以及黑树上的卵。
翊世夷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天地间第一只这样的蝶,但她知道她会是最后一只,她想,她对整个族群有处死权。
“我们,永远都不会任人宰割。”她愤怒地向它们传达着。
而小徒弟只顾着满心憧憬未来,幻想着无数新生灵蝶破茧、无数完整大道纹路尽数归于自己手中的景象,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缕悄然潜进去的紫光。
三年悠悠而过。
玉匣之中沉寂已久的两枚虫蛹,终于微微震颤起来。
翊世夷静静待在角落,复眼凝望着即将来到这世界的两只蝴蝶。
她的同族,她的同源,她血脉相连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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