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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念     “ ...

  •   漫天落雪簌簌倾覆天地,白茫茫的雾霭裹挟寒凉,丝丝缕缕缠上眉眼,骤然拽住花柃飘摇的思绪,直直坠向尘封已久的旧忆。

      那也是这样一场落雪纷飞的寒夜。

      风雪封山,夜色沉如墨砚,方才与同伴不慎走散的花柃,早已被凛冽寒风刮得四肢僵硬。单薄的衣衫挡不住侵骨寒意,她佝偻着单薄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踝的积雪里,每一步落下,都有细碎雪沫簌簌炸开。

      天地寂然,四下无人,茫茫雪原望不到尽头。

      她不敢挑剔,心底只剩一个卑微的念想。

      一处破败草屋也好,一棵避风老树也罢,只要能容她熬过这刺骨寒夜,便足矣。

      前路漫漫,不知跋涉了几许时辰。风雪无休无止,肩头落雪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得她脊背发酸。

      花柃心底微微茫然,世人皆说飞雪轻盈无根,可落在身上,却重得像是驮了满身风霜与困顿。

      就在意识渐渐昏沉、近乎撑不住的刹那,一缕暖融融的暖色微光,穿透漫天凛冽的白絮,温柔撞入她酸涩的眼底。

      风雪尽头,隐着一座静谧道观。

      微弱灯火在雪雾里轻轻摇晃,驱散了无边死寂。花柃僵冷的眉眼微微松动,心底漫上一丝劫后余生的软意。

      太好了。

      终于有处可以落脚休憩了,她真的太累,也太冷了。

      她屏住残余的气力,拖着冻得发麻的双腿,缓缓朝着那束微光挪动身影,一步步踏入风雪环抱的道观之中。

      是真实暖意也好,是濒死幻境也罢。

      于彼时绝境里的她而言,这片刻安稳,已是天赐馈赠,足够铭记一生。

      此刻身在梦境、以第三视角回望过往的花柃,看得比当年深陷绝境的自己更为清晰。

      道观不大,陈设极简,朴素得不染半分浮华。堂中整齐摆放着两方素色蒲团,正对蒲团的木桌之上,静静陈列着几碟温热吃食,在清冷殿内漾着浅浅烟火气。

      视线扫过温热餐食,花柃心头轻轻叹息,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怅然。

      原来那时候,这里竟有吃食。

      可惜当年我目覆白丝、视物模糊,生生饿了整整一夜,肚腹空空,只剩阵阵饥鸣相伴。

      她缓缓抬眸,目光继续向上流转。

      案前立着一方老旧香坛,积着薄薄浅灰,香烛空空落落。香坛后方,伫立着一尊莹白玉狐石像。

      不是寻常狐族造像。

      是天狐。

      花柃心底一瞬笃定。天狐一族容貌冠绝万族,最是殊胜难辨,无需细观眉眼形貌,仅凭那独有的印记便足以确认——石像额间镌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鸢尾花,清贵疏离,独一无二。

      石狐九尾不似妖狐那般张扬炸开、桀骜张扬,四尾温顺垂落身侧,规整妥帖,余下五尾错落舒展于身后,层次有序,静谧端庄,自带神明独有的清冷慈悲。

      目光落回当年的花柃身上。

      彼时的花柃静静跪在石像前,一动不动,宛若一尊被风雪定格的小小塑像。

      肩头、发顶、墨色发丝的缝隙里,尽数落满细碎白雪,层层叠叠,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她眼覆一层朦胧白丝,视物浑浊模糊,风雪寒凉浸透四肢,早已冻得身躯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弯曲分毫,只能死死维持着跪拜的姿态。

      她跪得极为虔诚,头颅轻轻低垂,脊背微微收拢,姿态恭谨又卑微。唯恐周身沾染的风雪浊气,亵渎了神明的圣洁荣光。不敢踏上身前的蒲团,只安安静静跪在蒲团后方的冷地,恪守着心底仅存的敬畏。

      现世梦境中的花柃静静望着旧时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她清楚知晓,这是早已定格的过往,是覆上尘埃、无法更改的回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旁观当年的困顿与无助。

      可万幸,绝境逢寒,终有神明踏雪而来,渡她于苦海。

      一缕浅粉桃花,不知自何处飘摇坠落,轻轻撞入旧时花柃的心里,落在她的发顶。

      刹那间,奇迹骤生。

      覆满身躯的皑皑落雪尽数消融无踪,没有半分融雪的冷水浸透衣衫、徒增寒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煦暖意,自发顶缓缓流淌而下,顺着肌理脉络游走四肢百骸,将侵骨的寒凉一寸寸驱散,通体皆是安稳暖意。

      莹白柔光缓缓萦绕石像周身,朦胧流转,石狐额间的鸢尾花印记骤然亮起一点猩红微光,澄澈又夺目。

      光影浮沉间,一道白衣身影自光晕中缓缓凝形,踏光而出。

      白发如雪,白衣胜霜,纤尘不染的广袖随风轻垂,一对柔软的雪白狐耳隐在发间,清贵绝尘。额间那朵与石像别无二致的鸢尾花,熠熠生辉,印证着最纯正的天狐血脉。

      祂身后没有张扬舒展的九尾,身姿清瘦挺拔,立在满堂柔光里,眉目疏离淡然,自带一身云端神明的清冷孤高,可远观而不可亵渎。
      花柃心头骤然清明——是天狐族的神明。

      她心底生出万千疑惑,翻涌不休。

      她分明记得,那个年代的天狐族,尚无狐族勘破天道、得道成仙。既无得道神明,这深山道观从何而来?案前常年不散的香火,又是从何而来?

      一念至此,花柃骤然蹙眉,猛地抬眸望向案上香坛。

      空空如也。

      无香,无火,无半分烟气缭绕,只剩积年薄灰。

      那方才牵引她穿过漫天风雪、绝境寻来的暖光,究竟源自何处?

      思忖未毕,清冷温润的声线便在寂静殿内缓缓响起,轻缓落雪,淡而不冷。

      白衣“仙”人垂眸而立,视线落向跪拜的少女,嗓音清透如玉石相击,不沾凡尘烟火:

      你

      所求什么?

      祂语声清淡,似问天道,又似单单问她这绝境求生的小小凡人。

      旧时的花柃闻声,缓缓抬起冻得僵硬的头颅。

      梦境之中的花柃亦随之抬眸,直直望向那道绝尘身影。

      神明眉目洁净温润,毫无戾气,一双宝蓝色瞳眸澄澈如深海宝石,澄澈透亮,不染俗世尘埃。额间鸢尾灼灼生辉,唇角右侧一点细小红痣,为这极致清冷的容颜,添了一丝极淡的人间暖意。

      彼时眼覆白丝、视物模糊的小花柃,看不清祂绝世清容,只依稀记得发顶落来一抹轻柔暖意,周身寒彻尽数消散,白光萦绕间,一尊无上神明降临于她的绝境。

      她唇瓣冻得发颤,嗓音干涩微弱,却字字恳切,用尽了全身气力,吐出心底唯一的执念:
      “我想要活着。仅此而已”

      不求富贵,不渴顺遂,不贪机缘福报。

      乱世寒夜,风雪绝境,她唯一所求,便是平安活下去。

      白衣“仙”人静静垂眸望着她,澄澈蓝眸里无波无澜。

      修长洁净的指尖轻轻抬起,两指纤细无尘,轻轻覆上她发顶那朵未落的桃花。指尖轻压花蕊,动作温柔至极,带着神明独有的悲悯温柔

      “你所求活着,吾便赐你长生”祂轻声应允,语声落于寂静殿中,字字落定,皆成天命,“那便好好活下去,往后余生,为万生带去你所有的温柔与光亮。”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奇异温润的力量骤然包裹旧时花柃的周身,缓缓渗入肌理,抚平满身寒凉与疲惫。

      无边困意骤然席卷而来,眼皮沉沉下坠,意识渐渐涣散。

      旧时的花柃身子一软,径直朝着地面倒去。

      预想的寒凉落地并未降临。

      一双微凉有力的手臂及时伸出,稳稳揽住她绵软下坠的身躯。白衣神明轻揽着她,动作轻柔妥帖,生怕惊扰了昏沉的少女,缓步走向道观内侧简陋的草铺,小心翼翼将她平放躺下。

      祂抬指掐诀,指尖微光流转,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柔光缓缓覆满少女全身。简单温和的暖体咒稳稳落定,护住她孱弱身躯,隔绝满山风雪寒凉。

      不必再苦苦支撑一夜,不必再惧寒夜夺命。

      这份神明垂怜的暖意,足以护她安稳熬过寒冬,撑到同伴寻来。
      莹白光芒再度萦绕石像,光影浮沉,神明身影即将消散离去。

      可临去之际,祂身形微顿,再度回眸,目光轻轻落向床榻上昏睡安然的少女,语声轻柔,落雪绵长,似是赠予她一生的箴言:

      “往后但凡双手合十,我便即刻赴你身侧,护你无忧。”

      多年过往如云烟翻涌,梦境里的花柃缓步走到石狐雕像前,静静伫立凝望,眼底盛满虔诚与感念。

      若非当年祂雪中相救,便没有今日的花柃。

      她犹记那日风雪初霁,同伴寻到她时,满山落雪已然消融。她一觉沉眠,竟堪堪睡过了整整一整个寒冬。

      也是那一夜白衣“仙”人的垂怜救赎,在她心底悄悄种下善念的种子,让她此生立志,以己之力,护万生安稳。

      心绪翻涌间,花柃俯身虔诚跪拜,抬手拾起桌下备好的素香,点燃,稳稳插入积灰的香坛之中。

      香烟袅袅,缓缓升腾,模糊了眼前景象。

      眼前光影骤然恍惚浮动,梦境,将醒。

      刺眼天光骤然撞入眼帘,花柃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挡,可指尖却丝毫动弹不得。

      她顺着束缚的力道望去,一眼便看见师姐花芷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师姐眉眼疲惫,脑袋一点一点垂着,竟是守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花柃心头一暖,柔软蔓延四肢。

      自她年少体弱、魂魄受损以来,每一次沉睡苏醒,身侧永远是花芷师姐。师姐温柔耐心,岁岁年年,默默照拂着万灵境里每一个懵懂弱小的小妖,温柔又赤诚。

      倏忽间,花芷身形猛地一震,骤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师姐澄澈的眼眸里先是盛满错愕怔愣,转瞬便被汹涌的欣喜与心疼填满。她不顾周身疲惫,俯身紧紧将花柃拥入怀中,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与失而复得的轻颤:

      “柃儿,你终于醒了。”

      房门轻响,应声推开,屋外传来伙伴们清脆热闹的笑语,驱散了屋内连日来的沉郁:
      “小花柃可算要醒啦!再睡下去,今日的采药好时辰可就要彻底错过了!”
      “是啊,这次昏睡了这么久,莫不是先前丢了一魂的后遗症还未散尽?不行,得去问问梧桐爷爷才安心。”

      话音落下,一道沉稳温和的脚步缓缓走近。

      来人正是万灵境的梧桐爷爷。虽被一众小妖亲昵唤作爷爷,却生得鹤发童颜,仙姿清逸。世人皆知,他本可早早羽化飞升,却甘愿固守这一方小小万灵境,岁岁年年,护着这群纯粹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妖精安稳度日。

      梧桐爷爷进门望见睁眼醒来的花柃,方才紧蹙紧锁的眉头,瞬间缓缓舒展,眼底沉郁尽数褪去,只剩温柔宽慰。

      屋内屋外,早已围满了牵挂她的人。许是连日担忧,众人或是守在床前,或是在门外久久徘徊,日日等候她苏醒归来。

      喧闹声里,一道轻快的身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汤快步走入,是叶闻。他眉眼带笑,语气故作嗔怪,却藏不住满心欢喜:
      “小花柃儿啊~你可要好好给我做主!都怪那块破石头,偏偏说我占地方,赶我去后厨忙活!不过也好~这样我们刚醒的小花就不会饿肚子了~刚出锅的热面,刚好填填肚子!”

      说着,他对着围在床边的众人扬声打趣:“都让让都让让!谁敢饿着我们小花柃,后面一个月都去食堂打杂罚工!”

      话音刚落,花柃的小腹便极其合时宜地发出一阵轻浅饥鸣。

      轻柔的笑声在屋内漾开,暖意融融。

      花芷眉眼温柔,细细吹凉一筷子温热面条,连带着小菜一并盛在小勺里,小心翼翼递到花柃唇边,语声温柔缱绻,极尽宠溺:
      “小心烫,慢慢吃。”

      花柃望着师姐温柔眉眼,心头暖意翻涌,笑着轻轻偏头:“师姐总把我当小孩子哄。”

      花芷垂眸望着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宠溺,字字温柔笃定:
      “不管长到几岁,不管历经几载,你永远都是师姐最疼的小柃儿。”

      满屋烟火温热,众人眉眼温柔,岁月安稳静好。

      花柃静静咽下温热面食,心底软软发酸,盛满无尽贪恋。

      真好啊。

      这般温柔安稳、岁岁无忧的日子,若是能岁岁年年、永久长存,便再好不过了。

      千万年后,在蓬莱的灵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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