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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虚意 寸心不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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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牢狱天光稀薄,日复一日都是一成不变的阴冷昏暗。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两日里,无人探视,无人求情。
往日里围着沈清辞恭维攀附的朝臣门生,尽数销声匿迹。朝堂风雨欲来,人人都怕沾染上“结党附逆”的嫌疑,唯恐被这桩弹劾案牵连半分,断了自己的仕途前程。
世态炎凉,从来如此。
沈清辞早已习以为常。
他终日静坐石壁之下,闭目养神,看似闲散松弛,实则心神时刻清明。
耳边听得见狱卒闲谈的碎语,也听得见朝堂隐隐传来的风声——太子近日频频入宫,数次在圣驾前为他陈情辩解,一副公私分明、重情重义的仁厚姿态,做给满朝文武、做给天下人看。
所有人都在夸赞东宫贤德,惜才容贤。
唯有沈清辞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他辅佐萧景琰三年,替他平定地方骚乱、草拟新政国策、稳住东宫岌岌可危的权位,早已看透这位太子温和皮囊下的野心与凉薄。
所谓求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留他一命,不是念及旧情,只是如今的东宫,还离不开他这颗好用的棋子。
暮色渐沉,夕阳残光透过牢狱高窗,斜斜切下一缕细碎光影,落在沈清辞苍白清冷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清绝孤冷。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温润沉稳,全然不似往来狱卒的粗鄙仓促。
沈清辞眸底微澜一动,缓缓睁开眼。
来人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衣,不染尘嚣,干净得过分。凌序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身姿挺拔立在牢栏之外,眉眼带笑,是两日未曾更改的温柔模样。
他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分寸恰好的姿态,温柔得不真切,体恤得无懈可击。
狱卒得了先前的好处,并未上前刁难,只远远站着默许。
凌序俯身,视线依旧与他平齐,语气轻柔:“两日未见先生,我放心不下。牢中伙食粗劣,我备了些清淡吃食,先生垫垫肚子。”
他说着,抬手打开食盒。
里面是温热的白粥、几碟爽口小菜,还有一碟软糯的桂花糕,皆是养胃温和的吃食,细致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寻常囚徒牢狱度日,只求饱腹,何曾有人会这般费心细致,连口味寒热都一一顾及。
凌序指尖搭在牢栏之上,目光落在沈清辞腕间未曾愈合的伤痕,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蹙,语气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惜:“镣铐磨伤的地方,我带了温和药膏,无刺激性,先生夜里可以自行涂抹,免得反复溃烂。”
整套动作,整套言辞,体贴入微,面面俱到。
是凌序从宿主攻略案例里提炼出的最优安抚方式。不激进、不逾矩、不刻意讨好,却处处透着独一份的上心与偏爱,最是能软化人心壁垒。
在他的认知里,循序渐进的温情投喂,是破解高黑化戒备心态的最佳捷径。
可他看不见,牢中人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层层叠叠、愈发深沉的审视与戒备。
沈清辞抬眸,静静看着眼前温柔温润的青年。
太完美了。
完美的时机,完美的体贴,完美的共情,连蹙眉怜惜的神色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刻意,不少一分淡漠。
若是寻常落魄之人,遭此绝境、众叛亲离,遇上这样无条件无底线的温柔善待,定然早已卸下心防,心生依赖。
可沈清辞不是常人。
他从尸山血海、人心诡诈里爬出来,最不信的,就是这毫无缘由的完美善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人两日之前一句“你比才学更重要”,今日又亲自送食送药、关怀伤势,步步为营,缓缓渗透。不提所求,不露目的,分明是想温水煮蛙,一点点瓦解他所有防备。
究竟想要什么?
是想待他脱困之后,借他智谋谋夺私利?还是某方势力派来,专门离间他与东宫,坐收渔翁之利的棋子?
沈清辞心底推演百种可能,所有温情的表象,在他眼中尽数化为缜密算计。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线清冷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疏离的锋芒:“阁下连日费心,屡次探我牢狱,待我这般周到。”
他微微抬眼,漆黑眼眸直直锁住凌序温润的眉眼,字字清晰:“所求为何?”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剖开所有虚浮温情,直指核心。
凌序微微一怔。
在他的预想中,高黑化目标经两次温情安抚,理应出现态度软化的迹象,可眼前的沈清辞,非但没有半分妥协,心防反倒愈发坚固,戒备锋芒尽数显露。
他依旧维持着温柔笑意,按照既定话术应答:“我无所求。只是惜先生之才,怜先生之遇,仅此而已。”
这话是真心话。
于他这个系统而言,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降低黑化值,完成救赎任务。只是这份最纯粹的“工作目的”,无法对凡人言说。
可落在沈清辞耳中,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惜才?怜遇?
这京华之内,见过他才华,知晓他遭遇的人千千万。有人觊觎算计,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落井下石,唯独无人真心怜惜。
偏偏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口口声声无所求,只为怜惜他这个人。
荒谬至极。
沈清辞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诧异也彻底消散,只剩冰封般的冷静通透。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牢栏,语气淡得像结了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阁下这般费心周全,若是只为一句怜惜,未免太过不值。”
他字字戳破虚妄,不接温存,不承好意,硬生生将凌序铺好的温柔路数,全数堵死。
凌序看着他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模样,心底默默复盘。
目标心理防御等级持续拉满,常规温情攻略手段收效微弱。
果然,语言与浅层善意,对沈清辞毫无作用。
凌序心中毫无波澜,依旧尽职尽责地执行任务。他将食盒与药膏轻轻放在牢栏边,语气依旧温柔如初,不带半分被质疑的不悦:“信与不信,皆在先生。我只需问心无愧,护先生安稳便够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多余的撩拨话术。
套路无用,便换策略。
与其继续空费口舌,不如静待时机,用实打实的行动打破僵局。
“明日我再来看你。”
留下一句温柔结语,凌序转身便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纠缠。
夕阳最后的微光褪去,牢狱彻底沉入昏暗。
脚步声渐行渐远,周遭重归死寂。
沈清辞望着那摆放整齐的食盒与药膏,眼底寒凉沉沉。
这人奇怪至极。
被直白质疑目的、戳破虚伪,非但不恼、不退却,反倒愈发温柔包容。寻常算计之人,被这般质问,早已露出行迹破绽,可他自始至终,从容淡定,无懈可击。
是城府深到极致,还是……当真无欲无求?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立刻被沈清辞彻底摒弃。
世间从无这般无偿的温情。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盒温润的药膏,却并未拿起。
萧景琰的伪善他早已看透,他已决定顺势而为,步步筹谋洗刷沈家冤屈。可凌序的出现,像一粒突兀的石子,投进了毫无波澜的死水。
不惊大浪,却扰清净。
沈清辞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