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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满春楼记 怪事 ...

  •   晏怀镹惊悸忽感讶异,照李婆婆的话说,他爹早知晏府有一日会被灭门,三年前赴的本就是死局,下一秒无数疑问瞬间将他的内心填满。
      “他说‘京城的天已变了,他不能只守着长明县一处而忘了这天下百姓。’我再问他到底在办什么事,他怎样都不肯再说一言。我知道,他是为了护我,毕竟少知道点的更好。”老人擦了擦眼角泪,继续道:“那时,他说县衙的一个捕快病重,托我去照料几日。自你走后,府里要我干的活不多,我便学了医书,晏观时常还让我去县衙给那些身体不适的小伙们抓点药。任是没多想,我便去了,走了不到三日,我有预感不好便想回府看,可那个小伙死活不让我走。后来我才知道,在第二日时,晏府被灭门的告示贴了满城。”
      李婆子回府看时,心何止是碎了一地。她一辈子都在这里,从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看着晏观出生,等晏观娶妻后帮他打理府里事情,后来又有了晏怀镹,她日日带着这小孩就像自己的孙儿一样。她没有嫁人生子,但她不悔,因为在晏府的日子足以填补她的所有空虚。
      晏府没了,她就住在县衙,那里的人都对她很好,就像晏观对整个长明县的人也很好那样。她没过多久竟平静接受了这件惨案,只是不停问县衙的人她能不能进去府里看一眼,但贴了封条谁都不能再入内。
      “我苦撑了一月多,终于有一捕快答应我带我进去一瞧。还没到时候我就倒下了,人还是老了,没力气再熬了。我求他把我的骨灰埋在井旁的那棵树下,那棵树在晏府的时间比我要长啊,我得去与他作伴啊。”李婆婆说着微微笑起来,她的身体在月光下似乎越来越淡,像是在逐渐消失一般。
      晏怀镹忽地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他忙问道:“您没事吧?”
      “没事的孩子,我只是要走了,你也该回去了。记得回去找那封信,是你爹拼命要护好的。”
      谁人不伤离别,晏怀镹看着至亲之人在面前一点点淡去却又无能为力,他早红了眼眶。
      “我会为你们报仇的。”话刚到嘴边,老人便彻底消失,同时晏怀镹也陷入了黑暗中。
      他闭着眼,随着意识里的指路标走。狂风吹乱了他的发,怦怦跳不停的心脏提醒他又是一段未知的旅途。这里太像进幻境的路,一时让他分不清,但他没停下脚步,很快便迎来一束光。

      再度清醒的晏怀镹摸到了自己脸上的泪痕,环顾周围,是真实的晏府,没有水的枯井和仅剩几片的绿叶都是幻境里没有的。再摸到胸前衣袋,那封信已不再,看来幻境里的物是带不出来的。此刻,晏怀镹满心所思着幻境里老人所说的种种,一时不愿面对现时。一股风吹来,打落了几片叶,槐树在这个季节慢慢步入沉眠。原来他寻了几年的亲人早已埋入家中庭院,阴阳隔两间。他顾不上伤心,毕竟他还有太多事要去解决。
      待他一出去打听,次日便是中秋节,这说明他实则一连在幻境里待了三天,却只像过了两天。
      “咕~咕”,饿意早就袭来。晏怀镹在酒馆吃了五碗牛肉面,惊得旁人以为他是几天没吃饭,引来议论纷纷,让他还真想回一句“老子是几天没吃饭了”。
      回后山上了几炷香,一觉睡到天黑。一个噩梦让他惊醒,李婆婆一脸凶残样说要他为晏府一起陪葬。晏怀镹不懂这幻境与梦境的机制,两者的截然不同到底是什么情况?
      依韩晓和幻境里的李婆婆所说,晏观当年在查一场关乎天下百姓的大案,这般要案涉及面之广可以想象,但不能确定。他爹到底在查什么案?他联想到近期频繁出现的幻境之术、阴阳之局,多被有心人用以害人谋利,若不再控制而任其发展,救人之术的确能变为邪术,将各地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想,他该去找陶陈只谈谈了。

      是夜,满春楼不减,厅座中三两划拳声声大不觉,楼房里春色醉人人不眠。客官们都在等待自己撒大钱的结果,他们都在期待次日的“月夕拜月”。楼外驻足的客人也不少,还有一些早已醉倒在梯间,就地而呼噜朝天。
      深夜月明亮天,不稀奇的人来人往使今夜的满春楼接客不休止,独有的盛景让此地亮得看上去比皇宫夺目耀眼。晏怀镹到时未有人多看他一眼,就如一众来凑热闹的人,为不眠夜增添人气罢。
      他没有入场的资格,正在想要如何浑水摸鱼地进入楼内,使神不知鬼不觉。这楼占地足够大,整整花了他一炷香的时间才将楼外围巡过一圈。背对戏台的一瓣楼后人比较少,几乎都是醉不成样的客人在留恋不走。乘无人注意,晏怀镹借着轻功的力费了些力气地飞上七层楼顶。收眼从上往下看,满楼的景色更是摄人心魂,最抢目的属厅里金灿光芒的华丽舞台上妖娆风骚的各式美人。扫眼再看便能发现,每层楼栏都用金布包了边,原本木板状的地铺上了闪着金光的红地毯,全然是一个词—穷奢极欲。再观到开着窗的各间各室里男男女女荒淫无度成一片,厅里也不少不堪入目的画面,足以引起像晏怀镹这样未经太多情爱间人事的少年好一阵无法直视。
      于是他羞着脸匆匆下楼,到三层时欲做停留,可一对缠绵难分的情人正倚靠着墙喘息,他吓得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的是另一瓣的三层,幻境里去过的那个地方—雅间第一号。
      但他抬眼看见里面已点上灯,说明有客人在。大厅里无座留与任何人,周围都是搂抱一起的客官与侍人。想想阳州城的满春楼,可以说京里的开放程度绝对完胜。也不知是否因节日要到来的缘由,他一个人冷清得有些感失落。
      他也不是想家,长年多不着家的他知道想家的感觉不是这样,就是有些伤感罢,一想到自己多年孤身一人,数十载路过各地无一挚交,忽如其来的难受情绪让他无法不为自己悲哀。
      “公子,你怎么傻站在这啊?”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不耐烦地回头便看见一个娇娇滴滴的姑娘,她美目盼兮的技艺点到为止、惹人生怜,只可惜这次遇上的客人竟对此无动于衷,他过分冷淡的样子让姑娘原本笑盈盈的脸有些僵住,她略显窘迫收回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她说:“公子往这边请,有客人已经在等你了。”
      晏怀镹早猜到陶陈只会比自己先来。一进门便见他悠哉游哉地坐在酒桌前,两个酒杯已被斟满了酒。
      “阿镹,”陶陈只先开口问,估计是已小酌过几杯,他的脸有浅浅的一抹红晕,“你怎么在长明县耽搁了这般久?可让我好等。”
      晏怀镹坐下畅饮一杯,回他道:“没人让你等。”他还在思量是否要与陶陈只开口说他在乡遇幻境的事,他不知道那幻境是谁人所为,万一是陶陈只呢?事到如今,他对谁都应该有所保留。这朗朗乾坤也会有暗黑背面,每个人都可能是披着人皮的鬼,他必须谨慎。
      陶陈只:“你可知我在这楼中待了几日?”
      他随口便猜:“五日。”
      “神了,”陶陈只看向他说,“正是五日。”
      见人兴致不高,陶陈只自顾自地说道:“这满春楼里藏了好大一个秘密,我整整查了五天才算有点思路。这不你就来了,要不要我与你说说?”不知是因今夜多喝了几杯又得见故人,他溢于言表的满是兴奋感,火热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认真听着的晏怀镹不禁要冒冷汗,陶陈只怎么变得这般话语轻浮。难不通这几日在满春楼待得被同化了?他瞧过去,看进对方的眼眸深处,却摸不透里面是什么情绪。
      “你说。”
      “好,”陶陈只笑道,“你还记得陈平死前拼命吃下的那颗药丸吗?”
      他点点头,“装在一个瓶子里?”
      “是,”陶陈只说,“你猜那颗药丸有什么用?”
      他不知陶陈只今日着了什么魔,怎么老让他猜来猜去的,但怕灭了他的兴致,所以他还是猜道“用来救命”。
      “阿镹,你好聪明!”陶陈只叹道。
      晏怀镹知他在逗自己,无奈一笑。
      “这楼里该是有一众人知道那药丸,说是一颗要售五千两银子。但药丸只在一人手里,那人神秘得很,平时通过中间一众者传递消息。据说那药能治百病,有人还亲眼见过那药将一濒死之人起死回生,甚至长期服这药的话,”陶陈只突然靠近他耳边道,“人会长生不死。”
      晏怀镹思索一阵,问道:“听起来为何这么像不死之术?”
      陶陈只:“没错。”他依旧死盯着晏怀镹的眼睛。
      他被看得不自在,索性偏回头去,又喝下几杯酒。
      晏怀镹:“你之前说月夕有‘好戏’是什么意思?”
      “我猜的。”陶陈只说。
      他今夜难说不会被此人的“猜来猜去”气出不快。久别再见,两人之间多出许多心事与猜疑,当下的谁也摸不透对方。晏怀镹不愿在此屋再待,起身就要离开。
      恰是那时,屋外的人群突然吵闹起来,有几个人大喊大叫地爬上戏台闹事。
      “不走了!”最左一人朝着下面的群众喊道。
      中间那个人见势头很足,他借机说:“就是!我们也交了那么多钱,我们也要看仙魁!只要我们死赖着不走,难道他们还敢赶我们走吗?”
      一时间嘈杂声乱成一片。一旁的几个管事也不愿上前劝阻,他们也不敢得罪了这帮“衣食父母”。管事的头也不知去了哪,大厅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也不见人影。约是见无人管束,最右那人继续煽动道:“要是大家伙一起都不走,我们就能一起一睹仙魁的仙姿!大家伙说好不好?”
      台下的人自然是纷纷叫好,想到自己也都是交过冤枉钱的,只是没别家交的多罢。既然出了钱那便有底气,于是一个个喊着闹着说“不走了!不走了!”引来楼中房里客都出来观看这一场面,不一会儿,两边楼栏处占满了乌压压的好多人,台上起哄的见人来围观吵得也就更加激烈。
      见场面实在收不住,几个管事才着急忙慌地分散去寻大管事。
      就在这时,朝南边五楼中心处出来一男子,他衣显华贵,年不过四十,脸上不具有这个年龄该有的苍桑。他面微笑地看着楼下混乱之样,身旁跟了一众人,应都是手下,正毕恭毕敬地对他在讲着什么。
      “都别吵了!东家来了!”楼下有人喊道。
      大家一听难得一见的满春楼大东家来了,议论声瞬间小了许多。晏怀镹听到靠得较近的几个人在细语。
      “少东家竟然来了!”
      “那又怎样?难道要怕他不成?”另一客很是不屑,将这话说得很大声。
      朋友赶快给他使眼色,小声道“你不知道吗?满春楼能在这京城里独树一帜,别无他家,就是因为这大东家手够狠,其他楼开没多久掌柜就会死于各种怪事。”
      “什么怪事?”另一客好奇地问。
      朋友看了看四周,压着的声音一字不漏地传入站于房门口的两人耳朵——“前年城北开过三座花楼,他们的掌柜都在开张那日神秘消失,最后都是在水里被发现的,身上还都被绑了巨石,所以几日都浮不上面来。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因为那些个花楼掌柜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吃不该吃的饭,所以要被撑死在水底,生生世世不得出头。”听到这的另一客惊恐万分,这才觉出危险。
      他问道:“那怎么能确定就是上面那个人做的?”
      朋友摇摇头,继续道:“一次两次是巧合,可三次多次都是这样就不该是巧合。去年城南那家花楼的掌柜到现今都没找到人。再看这城中就这一家满春楼,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想要命,就趁现在赶紧走为好。”他收起扇往外走,穿过拥挤处,却不见跟来的友人。
      愚蠢之人,不可救药。他想起家里的妻儿和暖被窝,不看这仙魁也罢,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不知是寒冬要来了,街上的风冷了许多,行人拉紧衣袍疾走而过。黑雾笼罩着天显不出月,白烟徐徐飘散在街头,看不清的街头为凌时午夜添了些萧条,看得过路人望而止步又生畏。
      这里离色香味俱全的满春楼不过隔三条街,却是全然不同的氛围。这时走来一个唱着歌儿摇着扇的人,他没在意那迷雾便继续往前,突然他眼瞪大像看到鬼似的,大喊大叫的声音只响亮了一瞬就被掐灭,下一秒他的身子被拖入黑雾中彻底不见。
      跟了一路的两人一听到声便极力猛追,可进到迷雾中间巡了几遍也没见那人。
      晏怀镹:“竟然不见了。”
      陶陈只看样是在思考着什么,他静静地凝视那人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迷雾深处射来数不清的银针细箭。晏怀镹即刻准备轻功飞起,却见一旁的陶陈只还在沉思无动静,他只好拉起陶陈只一同飞上屋头。
      “你不要命了?”他放开陶陈只的手。
      陶陈只不好意思地笑笑,掩饰住只出现片刻的阴沉眼眸。就差一点,他就看到放箭的那个人。
      “那还是要的。”陶陈只神色自若道。
      晏怀镹:“为何他们还要杀这出楼之人?”满春楼大东家的突然出现不是一件好事,他要解决在楼中闹事之人,可为何还要对不参与之人痛下杀手?要不是他与陶陈只都武功高强,今夜恐怕也是要像先前那人一般葬送在此。
      陶陈只反问:“你为何要跟着他走?”
      晏怀镹没多想便说:“直觉有异。”
      陶陈只:“说不准明日我们便能知他们何故要杀这唯一的出楼之人。”
      月色朦胧下,屋顶处也看不见下面的迷雾通向何处,一团团蔓延生长,一副充满危险的诡样。
      晏怀镹还想继续追,陶陈只拦住他道,“已是月夕日,该回去看戏了。”
      这话能骗人一次,怎能有第二次。陶陈只继而又劝道,“阿镹,你不想看仙魁吗?”
      “不想。”晏怀镹冷冷回他,还欲开口。陶陈只顺势接话插嘴道,“等我们摸清满春楼,这团雾的谜自然解开,你说是不是?”
      他拉着晏怀镹往回走,丝毫不留人再犹豫的时间。等走出去一段时间后,晏怀镹也想通了,若按两权相利取其重,与其在这里与这团看不清的玩意纠缠,走险路无头,还不如回满春楼找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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