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怀只镹》拭晚森

1、可怜七月十几夜 “兮~乎~

　　据说“扬州”改名“阳州”缘于地方邪门、阴气比别地都重，故山人道士们提议改换个好名镇镇鬼祟等不祥之物。
　　此地百姓终生信奉鬼神魂魄之说，心常怀敬畏，初一十五更是会起大早去寺庙烧香拜佛。但凡那日上街，路上行人无不匆匆而过，生怕被不懂规矩的人挡了上供神佛的路，触上霉头。
　　恰时逢七月，这月会迎来中元鬼节，晚间街上行人一天比一天少。过黄昏不出门的惯例谁也不敢打破，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出门不会撞上什么东西，索性便在家中待好，然后再早早入睡。
　　倘若你敢走上街，你也许会看到走着路的人或许没有影子，他们说不定是魂返故里的归客，在苦苦寻生前弥留的那一丝生气，妄想重回阳间。
　　这夜，不知谁家院里传来阵阵啼哭，忽隐忽现。
　　晏怀镹站在暗角望远，脸上好似没有什么情绪，顺着他的视线是偌大的曹氏门府，与寻常显贵人家的门庭别无二致。可他攥紧拳的手背显着青筋，好像在说不平静的内心。
　　很快天明鸡晓，声声啼叫，偷溜进窗的光打在晏怀镹身上，他起身下楼。
　　小二识相地笑脸相迎，他瞧这位客身高形修长，面容清俊，长得是好看但看样子不好接近。
　　“这位客官想要点什么？”
　　“一壶酒，一碗面。”
　　“好嘞，马上来。”
　　他暗戳戳想：这一大早喝酒的人还真没见过几个。
　　待人端上酒面，晏怀镹随手放下一锭银子。但酒面可不值这个价，小二瞬时明白这位客是想打探小道消息，于是侧下身听对方的话。
　　“城中曹氏你可知？”
　　“自然是知道的。不知客官想问什么？”
　　晏怀镹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开口道：“把你知道的通通说了。”
　　“这......？”
　　见小二犹豫，晏怀镹又拿出一锭银子。
　　要说怎么形容一个人的见钱眼开，或如同饿狼见到生肉，或如同商人嗅到商机，反正此时此刻的小二是完美诠释了这一表情。
　　“曹家是这城里的大户人家，世代开钱庄为营生，听说做这门生意的多少和朝廷有些关系，所以城里百姓对他家是又敬又怕。不过曹家对百姓还算慷慨，大家也都愿意去存钱借银。哦对，曹家当家是曹旺德，他没有儿子，家里都是女儿。他的正妻生不出孩子，纳的妾生的也是一个个女儿。都说曹家到曹旺德要绝后了，要靠女婿入赘才能有后。”
　　小二语毕，见晏怀镹神情无变，显然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晏怀镹喝下一杯酒，想了想问道：“曹家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你说这个....我得想想。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事挺多人知道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怪。唉，主要是大家都不信。”
　　听到这，晏怀镹的兴趣盎然，“说说看。”
　　小二放下抹布坐到了对面，小声说起：“可能有几年了，总有人说曹家大院夜里会传出婴儿的哭声，虽然我从没听过。”话了一阵，小二补了句“这事怪就怪在他家根本没有孩子出生。”
　　“问过他家为何吗？”晏怀镹问道。
　　小二：“问是有人问过，但他家说并无此事，定是过路人听错了罢。还有人说是闹鬼，可怎么想也不太对，他家自己都住那怎么可能有鬼，那些有钱的比我们老百姓怕死多了，而他们说无事想来可能也真就没什么，反正我是不信鬼啊怪啊那些的。”他说着说着语调忽高，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猛一拍桌。
　　“哦对了，昨夜一个路过的人又听到他家有小孩的哭喊声，上前去敲门可始终没人来开，今早问起这事，曹家人又说旁人听错了，他家昨夜根本没有哭声！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晏怀镹回忆起昨夜的哭声竟不是偶然，如若没有孩子，那可谓奇怪。
　　吃完面喝好酒，晏怀镹去了趟曹氏钱铺。整套服务正规且令人挑不出毛病，果然曹家人的生意做得好是名不虚传，普通人看到钱庄的环境后再经过店内伙计的一番花言巧语很难忍住不把家产放进去等待升值，毕竟人们在小利小惠面前很难压抑自己的贪婪。
　　又一夜至，晏怀镹翘着二郎腿躺在曹家房檐上。夜闯别人家实则不当，可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闯便闯罢。
　　等到子时，晏怀镹果然听到婴儿的哭声，惨惨凄凄。他顺着声去寻源，是一间小房，安置在府里最偏僻的地方。越靠近哭声越大，可这间屋子与寻常的房不一样，它没有窗，全封闭着，外面的人完全无法窥探屋内发生的事情。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有什么人在靠近。晏怀镹不得已飞上屋檐，看着走来的妇女怀抱着一个婴儿进了屋。
　　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地在吵，晏怀镹不敢轻易靠近。他想干脆恶人做到底，于是静悄悄地潜入曹家大院。晏怀镹寻了一圈才确定曹旺德的住处，推开门，他就被一大股浓烈的熏香呛到，连忙捂住鼻。
　　这是下了多少药？能睡着吗？
　　曹旺德和夫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他们肥得不成样子的模样令人嫌弃。晏怀镹拔出他随身带的小刀，一下一下地拍在曹旺德脸上。眼看床上人就要醒了，晏怀镹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下一秒他缓缓开口道：“不想死就别大叫。”
　　曹旺德立马惊醒，他睁大的眼睛处处透露着惊恐，看到身旁的夫人依旧睡得像死猪般，他只好顺着晏怀镹的刀慢慢起身，走出了门。
　　曹旺德颤抖着声音：“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只要老实回答我的话，我会放过你。”晏怀镹说。
　　“好..好。”
　　“三年前，你可收过一封出自晏观的信？”
　　曹旺德仔细回想，晏观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是印象不深，有一会儿他问出：“晏观，可是京城旁长明县的知县大人？”
　　听到对方的问题，晏怀镹眼中透出阴翳，“是。”他将刀往曹旺德颈上逼，“那封信写了什么？”
　　曹旺德脸色大变，他慌慌张张道：“我不知道..我没看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此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之拙劣，然后晏怀镹漫不经心道：“那你不知道，我只能杀了你了。”
　　“啊，不要啊，求求你，别杀我，我说我说。”曹旺德眼泪都要哭出来了，可怜他的夫人还在里屋睡得酣。“我说了你就不杀我吗？”
　　晏怀镹：“嗯。”
　　“那封信，那封信什么也没写，是空白的。”当时曹旺德收到信也是一肚疑惑，想不通晏观这封白信要说什么。他和晏观也就只见过几面，还是因为他上京城路过长明县顺手做人情，想着以后通京城的生意能有个照应。
　　“空白的？”晏怀镹不解，“你没骗我？”
　　“大人，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哪敢骗你啊?况且那封信我一直都看不懂，本想去问问晏观是什么回事，谁知道他竟然被灭门了。”曹旺德说得感情诚挚，真切的语气仿佛不容置疑。
　　晏怀镹谅他也不敢撒谎，继续问道：“你家的婴儿哭声是怎么回事？”
　　曹旺德眼珠一转，回答道：“哦，那是家里下人最近生孩子了。他们家情况特殊，我就允许他们在这府中暂且住下。我也没什么孩子，看到他们家条件不好就行个好嘛，反正多做善事夜里撞不上鬼。”
　　巡逻的人越来越近，晏怀镹也没再多考虑曹旺德话里的真假，便匆匆离开了。
　　“兮~乎~哀~兮，魂~叹~归。故~人~归~来，不~冥~一。”
　　遍遍哀歌在阳州城里唱了一夜又一宿，家家户户的被窝热气驱散掉没有脚的人，天明后大地又恢复往常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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