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二月花窗》铃作葭

22、第二十二章 山依然是青

　　一不小心冬天就过去了，时间转到了四月。

　　四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横滨的樱花开得又多又盛，漫山遍野的，一阵清风吹过，纷纷繁繁，随风飘散。

　　—

　　丽姬娅端坐在化妆镜前，紧闭着双眼，表面看上去十分镇静，睫毛却颤了有一阵子。

　　巨大圆弧镜前摆着一口细口青花瓷瓶，内里插着红色的腊梅，妆娘说寓意着“和和美美”。
　　妆娘是位可爱的华人小姐，那只细口青花瓷瓶也是她的。

　　华人小姐轻轻扫完了眼尾，眼皮上稍柔软温热的触感消失。她说：“可以睁开眼了。”

　　丽姬娅睁开眼，眼尾被扫了一抹淡红，含了些桃李芳菲，娇艳无比。她的目光从眼尾转到镜前的青花瓷瓶上，恰好有瓣梅花悠悠地飘落在案。

　　见到丽姬娅盯着那只青花瓷瓶，华人小姐笑容灿烂：“小姐也喜欢这个吗？”

　　丽姬娅点头。
　　“这是我家乡的瓷器，叫‘青花瓷’。”

　　“青花瓷，瓶身的花纹很漂亮。”丽姬娅夸赞道。

　　华人小姐撩起的长发，顺着用手做梳理了下来。她继续说着：“在我们家乡有首歌曲也叫青花瓷。这首歌曲其中有一句是这样唱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微晃着脑袋，语调轻扬：“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窗子外的樱花缓缓飘落，飘渺的歌声与细碎的花瓣一同飘远，丽姬娅的目光也随之飘远，清脆锥形的山后是亮蓝的天，还可以看到远高于视线平面的波光滟滟的碧蓝海水，天水一线。

　　四月是个美妙的时段，万物节律序起，四时开启，还有重要的人在身边一齐度日，美满好似与长久共存。

　　丽姬娅将目光收回，落到梳妆镜里的自己身上。

　　华人小姐涂完之后的唇彩：“好了，新娘妆完成了！”
　　华人小姐还要说些什么，丽姬娅却猛地站起，转过身子，快速的跑向门外。

　　“抱歉，突然想到有件重要的事忘记了。”

　　华人小姐被惊到，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摇摇头。她收拾好四散的化妆用品，背上挎包，离开房间。

　　在华人小姐离开后，不多时，丽姬娅又慢悠悠走了回来。

　　白色婚纱裙摆蓬松宽大，扫过邻近的沙发，又带倒了沙发旁的矮凳，发出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房间里空旷、安静，窗外清脆的鸟鸣传入。

　　丽姬娅一步步走到化妆镜前，顺好裙摆端正坐下，层层白纱下的双膝并拢，一副乖巧的模样。

　　桌上摆着她刚才拿来的两张信纸，丽姬娅咬着笔帽，眉头皱起。

　　她写写停停，又涂涂画画。

　　信纸被搁浅。

　　丽姬娅又从桌后拖出自己的画板和画架，拉开抽屉，拿出画笔和颜料。

　　她的目光落又落到镜子上，镜中的自己很美。
　　一生一次的婚礼，怎会不美？

　　丽姬娅照着镜中的自己，画了最后一幅画。

　　落笔，署名。

　　LIGEIA AND……
　　她笔尖一顿，然后流畅地写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AIIAN POE。

　　丽姬娅知道离那天很近了，却没想到是这一天，她和爱伦·坡结婚的这一天。

　　她仔细回想着自己还有什么落下的事，衣服，足够多的画，卡尔，还有……

　　窗台上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喵——”
　　对了，还有猫。

　　丽姬娅不回头，也知道是普路托。普路托陪伴了她很久。她将普路托从书中带出，本想让其逃脱书中既定的结局，没想到却再一次要让它失去主人。

　　“普路托，过来。”丽姬娅伸出手臂，说道。

　　普路托敏捷地跳下窗台，优雅地迈着猫步来到丽姬娅身下，它举起爪子想爬上去，又放下，好像怕锋利的猫爪勾坏了丽姬娅的婚纱裙摆。

　　丽姬娅弯腰，将其抱起，贴到脸边，轻轻蹭了蹭。
　　普路托又叫了一声，把脑袋伸到丽姬娅脖子边，拱着。

　　冰凉的猫鼻子贴着脖子，丽姬娅笑着，对普路托说：“还记得我以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喵——”记得。

　　“记得就好，要永远记得。”

　　—

　　婚礼是在一个樱花园内举行的，漫山遍野的白色、粉色，全部盛开，接近死亡。

　　花台前的场地里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它的枝丫比其他的樱花树的枝丫更粗壮、结实，这可以看出它是棵上了年纪的樱花树，但它绽放的花却更盛大、丰沛。

　　宾客三三两两地入场，坐在指定的座位上，交谈等候着。

　　老樱花树很大，开的花也很多很满，没有人注意到隐藏在层层叠叠白色花瓣后的一截裙摆。

　　爱伦·坡已经发现我不见了吧，丽姬娅心想。
　　她坐在树干上，晃动着光洁的脚丫，小声哼着刚才华人小姐唱的那句词。

　　坐在更高树枝上的普路托望看丽姬娅，淡黄色的瞳仁轻轻转了个圈。

　　山依然是青翠的，天也依然是亮蓝的。

　　爱伦·坡匆忙的步伐来到树下。

　　丽姬娅笑着，悄无声息张开黑色羽翼。羽翼缩在樱花下，没有压断一朵花。

　　树下的爱伦·坡抬头：“丽姬娅，婚礼要开始了……”

　　一阵清风吹过，摇落一片花瓣。丽姬娅扶着树干站起，像只归巢的倦鸟朝他跌落而去。
　　倦鸟终归林。

　　随着清风飘起的，除了花瓣，还有星星点点四散的萤黄色星子。星子很亮，但亮蓝色的天更耀眼瞩目，侵夺了四散星子的光辉。

　　燃尽的生命终究抵不过天光大亮，翅膀消散，黑羽脱落，隐在蓬松裙摆下的玉足也像铅笔画般被橡皮抹去，化作星子飘散。

　　丽姬娅准确无误地落在爱伦·坡的怀里，爱伦·坡也稳当地接住了丽姬娅。

　　过长的裙摆穿过手臂，扫在草地上，花草上还滚动着露珠。

　　爱伦·坡已经猜到了什么，毕竟怀中的丽姬娅太轻了，只有婚纱裙的重量。
　　他飞快从怀里掏出一张书稿，往丽姬娅的眼前塞。
　　已经晚了。

　　丽姬娅的脸化作萤黄星子，随风飘散。她弥留之际眼中闪烁的辉煌光焰，落在爱伦·坡身上。

　　书稿和婚纱一起掉落在地。
　　爱伦·坡愣在原地。

　　她在春末来，她从初春走。

　　—End—
　　2022/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