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不知误》纪于昭

5、五 请假当晚，

　　赵辰非发现，自从挨了于奕那几下，陈言安听英语课就变得很认真。

　　前所未有的认真……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好歹认识了他三年，他什么时候逼着自己听过英语？现在为了防止犯困，已经连风油精都备上了。这人爱面子，美其名曰驱蚊，可谁会天天在英语课前驱蚊？

　　赵辰非心知肚明，并没有当场揭穿，但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是没被揍过啊。

　　就他这性格……咳。

　　初中那英语老师，见他不愿学，好说歹说后抽了他两次，见毫无效果后放弃了，拍着桌子骂他屡教不改，像极了无能狂怒。

　　而陈言安冷笑一声，在月考后把自己年段第一的成绩单丢在英语老师的办公桌上，一看英语一百二，据说她脸都气绿了，没再管过陈言安。

　　于奕到底怎么做到的呢？

　　赵辰非不理解。

　　难道……他打人疼到连陈言安都怕？

　　赵辰非知道不大可能，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一个激灵，给陈言安吓了一跳。陈言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脸担忧的样子，颇为无语地骂了一句。

　　“抱歉，抱歉。”赵辰非打着哈哈。

　　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的走读生睡了个七七八八。陈言安没有午睡的习惯，掏出手机，本想打会游戏，却看见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舅：我今晚八点到机场，你家密码没改吧？】

　　他顿了一下，随即输入道：

　　【安：我去接你。】

　　退出聊天界面，陈言安才意识到自己需要请假，略作思考，索性起身出了教室，往于奕办公室走。

　　经过上次那几下，陈言安对于奕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畏惧感。这些天一见面就绕着走，现在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依旧有些犹豫。

　　磨了一会儿，他心一横，也没记着敲门，按着门把手就要开门。

　　谁成想，门先从里面被打开，陈言安与正要出来的于奕撞了个满怀。他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开口：

　　“……老师好。”

　　于奕一挑眉：“跟做贼似的，什么事？”

　　“就是……我想请个假。”

　　于奕点了点头，转身回办公室：“进来。”

　　这是陈言安第三次进这间办公室。跟之前一样整洁，整洁得没有人情味。

　　“请多久？”

　　“今天晚自习，还有明天和后天。”

　　“这么久？请假干嘛去？”

　　于奕坐回椅子上，一边翻出请假条一边问他。

　　陈言安沉默了一下，依旧开口了。

　　“家人忌日，事情有点多，需要准备。”

　　于奕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把空的假条递到他跟前，顺带递来支笔：“自己填。”

　　盯着他埋头填表的样子，于奕开口询问：“你家长不筹备吗？让你来？”

　　“我没有家长。”陈言安笔下动作未停，毫不犹豫地答道。

　　于奕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什么？”

　　“后天的忌日是我妈的，我爸在国外不会回来。”

　　“你自己一个人？”

　　“我舅舅会从京城那边过来，我帮着准备一下。”

　　陈言安早已有了想法，不愿意把所有的事都交给舅舅，于是委婉地说明了情况。

　　“你平时自己一个人住？”

　　“嗯。”

　　于奕似乎欲言又止，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他叹了口气，问道：

　　“开学的时候有存我电话没？”

　　陈言安摇摇头，于奕见状，翻出张纸，写了一串数字，递给他：“留着，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陈言安终于停了笔，微微抬起头，接过纸条，塞进口袋里：“好，谢谢老师。”

　　机场，陈言安第十一次低头看表。

　　怎么能这么慢……他倚在墙边，注视着那些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平静的脸上逐渐添上了不耐与烦躁。

　　“言安！”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言安下意识地抬头，看见舅舅脸上挂着笑朝这边招手。

　　男人不到四十的年纪，依旧英俊潇洒，休闲衬衫穿在身上，干净而又不失时尚感的搭配更显年轻。样貌跟陈言安有些相似，却少了几分内敛，显得更为引人注目。

　　“飞机晚点了。”

　　陈言安注意到他身旁的小男孩，身高还没到他肩膀，腼腆地低着头，紧紧跟在男人身侧。

　　他……

　　陈言安微微皱了皱眉。

　　“你表弟，好几年没见了吧？”舅舅按着男孩的后脑勺就把他往前推了推。出于害羞，男孩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嗯。”陈言安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走吧，先找个地方吃点，再打个车回家。”

　　“大老远来一趟，你不给我们下个厨？”

　　舅舅上前揽他，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在外面吃，我请客，都一样。”

　　“这哪能一样？”

　　“家里没菜。”陈言安见他坚持，只能另外找了个借口。

　　“行吧。地我不熟，你带路。”

　　舅舅依旧乐呵呵的，身边的男孩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似乎有些不敢与跟前这大了自己七岁的表哥有什么交流。

　　直到坐上了餐桌，尴尬的气氛也并没有得到缓解。

　　“我吃过了。”

　　陈言安将菜单推还给舅舅，舅舅反手又递给儿子：

　　“陈叙，想吃什么自己点啊，别跟你哥客气。”

　　“……”

　　“不用，你点就好。”

　　一路过来，陈言安第一次听见陈叙说句完整的话，还未到变声期的男孩，声音虽小但依旧听得出清脆。

　　还挺害羞。

　　半晌，陈叙悄悄看了眼头也不抬的陈言安，内心略微有些难过。

　　陈言安倒无所谓这俩人客不客气，也并没有注意到陈叙的眼神，只是自顾自地回消息。

　　【安：去不了，这两天有事。】

　　【林峰：您老这一开学 连约都约不出来了这学校还困得住安哥】

　　【安：没在学校。】

　　【林峰：这事咱搞不定您别不给面子啊 帮帮忙】

　　【安：说了有事，你听不懂人话？】

　　过了好半天，那边才回了消息。

　　【林峰：没有别的意思 冒犯了冒犯了】

　　舅舅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关切地询问：“怎么了言安？”

　　“没有。”陈言安直接退出聊天界面，“差不多了吧，我先叫车。”

　　陈叙默默加快速度吃完最后几口。

　　陈言安做了个梦。

　　他带着一伙人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前，挥了挥手，身边的人会意，上前一脚把门踹开。

　　陈言安率先走了进去，昏暗的仓库正中央，有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陈言安微微一颤，内心不再平静，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跪在他身边，声音发抖：

　　“哥，哥哥……”

　　地上的人有些神志不清，眼梢瞥见陈言安时似乎清醒了几分，神色带着些许担忧，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言安……你，不要这样……言安，快走，离开，忘了我……”

　　陈言安抓起他的手，颤抖的声音逐渐染上了哭腔：“不……不要，哥哥，我想你了……我好想你，哥哥，哥哥……”

　　那人缓缓地抬手，抚过他的脸颊，艰难地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我陪着你呢。”

　　突然，周遭的一切陷入极致的黑暗。

　　陈言安察觉到身边人不见了，当即惊恐地站起身。

　　“哥哥！”

　　他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在四处摸索，却始终空无一物。

　　此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陈言安。”

　　他猛地回头，昏暗的环境里，似乎照进了丝丝缕缕不知根源的光亮，使他看清了身后的人。

　　竟然是于奕。

　　于奕打量着他，眼神中逐渐透露出难以置信，随即嫌恶地开了口：

　　“你怎么敢杀人？”

　　陈言安一怔。

　　“我没有……”

　　他低头，却看见自己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正向下淌着血。他惊惧不已，下意识想要把刀丢掉，刀柄却被死死地攥在他手里，怎么甩也甩不开。

　　与此同时，他猛然发现脚边有个人，挣扎着抬起手抓他的脚踝。那人胸前的衣裳被鲜血染红，面目狰狞地开口，却只是虚弱地发出些古怪的音节。

　　陈言安心底漫上一阵强烈的恐慌。

　　他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害怕地摇着头：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于奕的表情显得阴沉而诡异，他缓缓地向陈言安走来，平静地重复着一句相同的话：

　　“你杀人了。”

　　“你杀人了……”

　　“你杀人了，陈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