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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池意 她是我隔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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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念生。
池意出事的下午,我正在素描室里对着石膏像相看两厌。课室门被匆忙推开,一下将外界的吵嚷传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最先有个同学这样问。
我的心思仍在眼前的石膏像和画出来的作品间,只隐约听见了“池意”、“想不开”、“校园暴力”的字眼。
短短几个词却已经能够让我想到整个事件的大体脉络。
盛夏的蝉声与外界的燥热一起中断了我的创作。
课室里的同学大多表露出讶异或是惋惜,窃窃私语中都是对早逝生命的同情。我拿着铅笔胡乱涂了几下,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烦躁,笔径自断在了手里。
我愣愣地看着手上的断笔,此刻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大家仿佛同时陷入了某种情绪里。
池意——我记得她,她是池安的妹妹。
池安是我的女朋友。她样样都很优秀,当然,我也很优秀,所以我们理所当然是一对。
这件事对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我只是有些担心池安,听到了妹妹这件事她应该会很难受。
池安的家庭状况我也了解,池意并不是她的亲妹妹。甚至池意原本并不姓池,池意跟池安,本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池安对我说过,她并不喜欢她这个妹妹。但是她也心疼妹妹。她说:“妈妈一直以生下了她为耻,但是池意本身并没有错。”
池安的父亲与母亲原本就是夫妻,后来因为误会才离了婚,是池意的父亲趁虚而入。但是池意的父亲对她母亲并不好,动辄打骂。
池安还说,池意小时候没少见那个男人打母亲。
不过这些池安都没经历过。她是跟在自己父亲身边长大的。也因此,她跟池意并不亲,更喜欢不起来。
我后来也听说过,池意的父亲做了坏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池安的父亲与母亲也旧情复燃,解除了曾经的误会。
池意从始至终都没有错,但是没有人爱她。我莫名有些难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出去透透气。
池安的电话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我手里还拿着断成两截的铅笔,背起包走出课室,迎着门外的骄阳接通了来电。
“安安?”
“念生,你一会儿有空吗?”,电话那端池安的声音有着不寻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冷意。
我不明所以地应她,想到妹妹的突然离去应该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不禁柔声安慰了她几句。
她淡淡地“嗯”了下,跟我约了学校咖啡店的见面之后就挂了电话。
当我穿过夏日蝉鸣聒噪的林荫道抵达咖啡店时,池安已经等在了那门口。她穿着及膝的雪纺裙,长发随意挽起,远远看去就像虚无缥缈、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风。
我快步跑到她面前:“安安?怎么不进去等我?”
她抬眸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我却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突如其来的疏离。未等到她说话,我又试探性问:“安安?”
可池安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毫不掩饰失望:“程念生,你跟池意是什么关系?”
四周的风带着炎热的气流向我袭来,我突然生了些烦躁:“什么我跟她什么关系?她不是你妹妹吗?”
池安与我对视了数秒,一贯温和的眉眼也染上郁色。她抿了抿唇,将一本笔记本递给了我:“你自己看吧。”
“我们进去看。”室外的高温让人倍感煎熬,我果断将池安拉进了咖啡店里面,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那是一本纯黑封皮的日记本,扉页端端正正地写着“池意”两个字。其实总共并没有写多少东西,我却看了好久。
本子里的内容是断断续续写的,也没有标日期,但从那看似杂乱无章的语句里,我却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情脉络。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这应该是在我们初次见面后起笔的。
我和池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就是池意。彼时我不过一时兴起,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便撞见了她被人围堵。
那群人还穿着一中的校服,却做着小混混的事,将女生层层围住,一边说难听的话羞辱,一边大笑着想要动手动脚。
我当时隔着人群看见了那个女孩的眼睛,很好看,也很空洞。就好像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所留恋的,她看一切都是死物。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身而出的,或许是因为一时热血,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孩表现出来的情绪。总之,我仗着自己是程家人,他们也不敢对我如何。
池意很诧异地看我,我只是礼貌地回以微笑:“你也是一中的吗?我和你一起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她也只是点点头,一路上并没有跟我说过话。我那时并没有问过她名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我名字。
但是如果这么一桩寻常小事,就是她提笔的开端的话,我却会实实在在地感觉到难过。因为我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举手之劳,对她来说是怎样的曙光。
我后来又在很多的场合见到她,并没有初见时那样地死气沉沉了,就像是断崖残壁下的野草,经风一吹,又生长了起来。
她说她因为我而开始喝药,开始变好,我在字里行间,其实是读出了她对于生的渴望的。
或许我是曾为她的黑夜擎起火把的人,但她自己却是接过火把找寻光的主导。
一次次写下的“念生”,是我,或许也不仅仅是我。念生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对生充满了希望的寓意。
只是,如果单单是一把火,在令人绝望的夜里,其实是寻不到任何出路的。火把随时都会熄灭,然后将她推入万劫不复。
我合上那本笔记本,看着坐在对面的池安,露出了跟她一样的表情:“安安……我能参加她的葬礼吗?”
池安的目光流连在这本笔记本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们又沉默了须臾,是池安先开了口:“念生,你还记得,有次下雨我没带伞吗?”
见我点了点头,她又继续说:“然后当时我们共撑一把伞,遇见了池意。”
也就是从那时起,其实池意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但后来池意依旧在写,写我与池安拿生病当借口逃的一天课,她在担心我;写我跟池安一起错过的末班车,她也在;还有我曾在偶遇时顺手给她的一颗糖……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坚持写下去的,或许她也在想,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来爱她,于是她还想挣扎着走下去。
她已经是很顽强的野草了,恶劣的环境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问“为什么人的恶意可以这么大”的时候,大概已经处于一种绝望的地步了。
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之于池意是何等意义,只是在得知她是池安的妹妹后对她流露出了多一分的善意,偶尔见面会主动打招呼,看到她不小心摔倒也曾上前搀扶。
“池意一直以来都很敏感,也不愿意跟我亲近。纵使我心疼她,也是力不从心,我们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久而久之,我甚至也有些讨厌她了。我讨厌她受欺负受委屈也是一声不吭的,明明被班上同学孤立嘲讽了也不会跟老师和家长说。”
“念生,你曾对她来说,是救赎。"
“但是我们都没有意识到。”
或许池意曾将我当作她的阳光可是后来她发现,那份偶然的暖意也只是途径她,最终与她为伴的还是无尽的长夜。于是这株本想起死回生的向日葵,又一次快速地向着枯萎走去。
我一时不知要如何面对这份迟来的情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安安,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去接受。”我如是对池安说。
池安没有说话,更没有看我。她的目光略过窗外的景色,不辨悲喜。
或许我们都没有错,但我们没办法对这件事心无芥蒂。
我去了池意的葬礼,站在人群开外默默对她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最终没能救下你。世上的爱成千上万,你却还没体会到。
池安去出国留学了。我们默契地删掉了彼此所有联系方式,也开始找寻自己的新生。
她在离开前对我说:“程念生,你问问自己的心,你是不是也曾对池意动了心。”
我不知道。
我只是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会下意识去接近,会想给她带去一些温暖,想让她快乐起来。
池意的笔记本一直被我好好保存着,但我再也没翻过。
只是看着那本笔记本,我就能想起她的样子,就像是我隔着人海望不见的月,本该皎洁明亮,却因世人的垂首黯然失色。
我想我再也忘不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