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生》宋云衍

1、慕念生 我这一生如

　　他们说，人生有三大错觉，分别是：
　　有人在敲门、手机在震动，和你喜欢我。

　　念生，我将此生风月都寄给你。
　　1

　　念生，我今天决意要拿起笔来。

　　不是为了窗外的飞鸟、此刻的万里晴空，而单单是因为你。

　　谢谢你，念生。

　　2

　　念生，首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再是以你为开端，写下这些杂乱又无意义的文字。

　　因为身体原因，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

　　今天走在校道上的时候，看着同学三两成群、有说有笑地与我擦肩而过，这种感觉对我来说简直熟悉又陌生。

　　我出现的时候，班里有不少同学拿毫不掩饰的异样眼神看我，好像对我很是排斥。

　　我其实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甚至能够猜到，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会怎样去传关于我的谣言，对他们并不了解的我加以恶意揣测，然后盖棺定论，“瞧，她池意就是那样的人。”

　　我已经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了。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看的最多的就是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偶尔飞过的鸟。

　　我想，我的一生也就这样吧，连窗外的鸟都比我要自由快乐。

　　并不是我悲观绝望，念生，我其实很想好好地活下来，可我一直都找不到一个借口，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都好像不需要我。

　　不过你帮我找到了这个借口。在我对活下去不抱希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你。

　　你与骄阳是一同出现的。这样写好像有些夸张了，但我今天看到的确实是这样的。

　　那群小混混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他们也是一中的学生，却不思进取成天惹事。但这么明目张胆地将我围起来还是第一次。

　　他们都好高，围着我的时候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我在那时只感受到了一阵眩晕，大概是有些中暑了。

　　领头的是那群人的大哥，之前拦住我想勒索，被我骗去了教导主任家门口，应该是怀恨在心，想报复回来。

　　我被揪着头发，听了那些人很多不入流的话。其中就有骂我生父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了，小时候听见或许还会难受大哭，但是现在不会了。

　　你出现时，我已经放弃一切挣扎，甚至不乏自厌地想，要是他们能直接了结我生命就好了。

　　预料中会落到我身上的拳脚和疼痛突然消失，我睁眼时，原本被他们遮住的光又降临到身前。大把的阳光洒落在你身上，我被你护在身后，眼前的一切突然就真切了起来。

　　后知后觉的燥热和不安将我淹没，我的眩晕感在你出现时达到了峰值。

　　其实我那时并没有看清你的样子，实在是盛夏暑气难耐，我只听见了你张扬的声音喊着“我叫程念生，有本事来打我吧，欺负小姑娘算什么？”

　　那些人听到程家果然没敢跟你打起来。

　　你这才看向我，清秀的眉目在光下也是柔和的。这时候，你的样子才在我面前清晰起来。

　　“你也是一中的吗？我和你一起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明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却觉得好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那一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念生，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样明烈的光。

　　3

　　念生，我今天乖乖喝了药，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喝药。

　　那药真的好苦啊，我一点都不想喝。可是一想到你，我就眼一闭心一横喝了下去。念生，我想好好活下去了。

　　大概也是因为你吧，感觉药都没有以前那么苦了呢。

　　你没有问我名字，我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今天上厕所的时候，我又听见班上的同学在议论我了。我不善于争辩，以往便总是任由她们说，可这次，也不知道如何生出的胆，我推开门冲她们喊：“不是我干的！”

　　“我池意从来不会偷人东西。”

　　她们噤了声，面面相觑着，其中几个脸上染上了羞怒的红，我听到了一声嘀咕，但我不知道来自谁：“还狡辩呢。”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4

　　念生，我今晚看了你的文艺晚会。

　　你们在露天的操场上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是独属于你们的狂欢，倚在教学楼栏杆上偷看的我隐在黑夜里，与那份快乐隔着遥远的距离。

　　可我还是轻易在人群中找到了你，即便是隔着夜色远远观望。

　　你上台的时候，我的目光完完全全放在了你身上。念生，我在那一刻突然好羡慕你，你是生气盎然的，一点都不像我的死气沉沉。

　　你不知道是怎样发现了我。你好像只是上了个厕所，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却似有所感地抬头了。

　　我只知道你突然与我对上视线，紧接着向我挥了挥手：“同学，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看晚会啊！”

　　你笑着看我，又一次想要将我从暗处拉到光下。我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你，随后是无法言说的喜悦从心底升起。

　　念生，你一定不知道这让我有多开心。

　　5

　　今天突然下雨了，我有点后悔，要是我说自己没带伞，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撑同一把伞了。

　　你今天知道了我的名字，笑着喊我“池意”，熟稔地像认识多年的朋友。

　　今天的药还是好苦，但我也喝下了。

　　6

　　午后的太阳真刺眼啊。

　　我又被人围在了小巷里。为首的那个人抽了烟，身上一股呛人的味道，这味道跟我每天喝的中药不相上下。

　　这次没有你碰巧路过救下我了。也是，生活又不是小说，哪有那么多巧合，多得是绝望的时刻。

　　对了，之前一直没有提过，他们围堵我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他们和袁琪关系很好。

　　袁琪，就是那个说被我偷了东西的女生。

　　不过念生，不用担心，他们也没有对我怎么样。不过是说些难听的话来羞辱我。他们真可怜啊，用别人的痛苦来寻开心。

　　7

　　窗外的蝉鸣一声胜一声，扰得我心烦。

　　你今天没来上课，我好担心你。

　　8

　　听说你生病了，所以我才拦住你。

　　对不起，好像吓到你了。

　　可是念生你知道吗，我好害怕。我怕你也生了治不好的病，怕你会离开我的世界。我很自私，只想留住你，想要一直看到你。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9

　　念生的手好暖，跟念生一样暖。

　　你拉住了我，用无奈的训诫口气对我说“好好看路！”

　　你好像已经把我划在熟人的范畴了。

　　10

　　好巧啊，今天我们一起错过了末班车。

　　“怎么总能遇见你啊小池意？”你调侃地笑着，让人忍不住就想靠近。

　　你站在落日余晖中的样子像极了我在素描本上无数次勾勒的神明模样，我甘愿沉沦。

　　11

　　念生，你试过一个人吗？

　　我是说，像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看风将满树的枝繁叶茂吹的摇摇晃晃，看暮色一分分沉落下去，还能听见偶尔孩童在楼下嬉闹留下的喧嚣。

　　听起来是不是很孤独。但这样的孤独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也有试过交朋友，可是我亲眼目睹过她拉着别人的手说“池意哪点比得上池安啊，还有个杀人犯父亲，要不是她天天给我吃的，我才不愿意跟她玩。”

　　那之后，我再也不愿意交朋友了。

　　很多次午夜梦醒，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哭起来。也只有在深夜的掩护下，我才能哭的酣畅淋漓。如果大哭一场就能把所有的苦难都送走该有多好啊。

　　念生，我的生活实在太苦太苦了，苦到我只想给自己一个解脱。好在，你来到了我身边，拉了我一把。

　　12

　　念生，为什么人的恶意可以这么大呢？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却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

　　袁琪找回了她丢失的贵重物品。事实证明，并不是我偷的。可是她没有跟我道歉，其他人也没有。

　　她们只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反问我：“这个不是你偷的那其他呢？你这种人一看就喜欢偷别人的东西。”

　　她们凭什么这么笃定，她们从来没有了解过我就对我下了主观臆断。

　　念生，唯独你是例外。

　　13

　　念生，生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医生让我不要想那么多，他能修复我的身体，却没办法修复我的心。

　　可是我怎么能不去想。我已经在想尽一切办法自救了。

　　我也好想去看看凌晨三四点的日出，去海边踩着软细的沙石来回跑几圈，去拥抱最清冽的风。我也很想爱这个世界和拥有鲜活的人生。

　　可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接纳我呢？

　　14

　　念生，我的状态又不好了。

　　我有乖乖喝药的，在遇见你之后。

　　我甚至不再在意他们怎么说我，只是存着活下去的希望，试着像普通人一样努力生活。我在睡不着的夜晚会拼命地补着生病住院时落下的学业。

　　我有时也会看着镜子里自己熬红的双眼，看着地上大把脱落的头发陷入无意义的沉思。

　　这样真的很无力。我像是一只拼命挣扎却逃不出潜水钟的蝴蝶。

　　好好完成学业，然后跟你一起考去同一个地方，也给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15

　　念生，你说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我今天好累啊，药太苦了，我喝的很绝望。我实在是不想再喝了。

　　可是她把药直接灌进了我嘴里。

　　我想不通，她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却又想救我。我只能当作她还是爱我的，为人父母，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子女呢。

　　尽管她每次见到我都要骂我是她跟那个人生的赔钱货。

　　尽管她从未给过我家的温暖。

　　可是如果她爱我，为什么不愿意给我哪怕一点点的温暖呢？为什么对我就是动辄打骂？

　　我多么多么希望自己的妈妈也能有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一天啊。可是她把温柔全给了我姐姐。

　　16

　　只有最亲最信任之人的恶言相向才是最致命的。

　　念生，我姐姐回来了。她平时都是住在学校的，难得回来一次，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她是我姐姐，但她才是我妈妈跟她爱的人生的。她能轻易就得到妈妈和身边人毫无保留的爱。她那么优秀，一直都有人喜欢着，我恐怕永远都追不上她。

　　妈妈总会告诉我她有多优秀，再顺便奚落我一番。在她眼里，姐姐与我，就是云泥之别。是啊，我一无是处讨人嫌，偏偏又那么敏感，叫她看见我都烦。

　　我想，我大概是为了对比陪衬出姐姐的好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吧。妈妈并不喜欢生我的父亲，尽管他们才是法律上的夫妻。这种不喜欢在他成为杀人犯入狱后达到了顶峰。

　　于是她把对他的讨厌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念生，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这么肯定地认为有什么样的父母就会有什么样的子女呢？

　　明明从小到大，我没有做过一桩坏事，可就是有数不尽的流言蜚语朝我而来。

　　同学丢失了东西，第一个怀疑对象是我。有人欺负我，我还手了，第一个骂的也是我。我不还手，欺负我的人就会变本加厉。

　　一开始我会反抗的。会努力澄清，想告诉所有人我并不是他们所想那样。可是不善言辞的我，常常争论着争论着就哭了。于是他们说我是心虚了。

　　念生，我累了。我改变不了这些人对我的看法，我一个人拦不下流言蜚语。毕竟，连我的亲生母亲都宁愿相信这些人口中的我，而不愿意了解真正的我。

　　就像现在。我因为病情耽误的学业，请假的大半年里，各种关于我的揣测已经在整个年级私下传遍了。

　　念生，在你心里的我，也和他们口中一样吗？

　　17

　　念生，你今天送我的糖我在喝完药以后拆来吃了。

　　好甜。跟你一样。

　　18

　　医生说，我要尝试感受到身边人对我的爱。

　　可是念生。我体会不到。

　　我的妈妈不爱我。她在每天让我喝药的时候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甚至时不时嘲讽我：“不是不想活了吗？怎么还活着？”

　　我的爸爸不爱我。他的后半生都只会在牢狱里度过。

　　我的姐姐更不爱我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起长大的，连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我的老师，同学……

　　念生，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爱我呢。

　　念生，你会爱我吗？

　　19

　　好吧，念生。

　　我知道，你也不爱我。

　　你只是对谁都善意以待。可是你也不是专属于我的太阳。

　　你能给我带来的光太微弱太微弱，你好像也救不下我。

　　念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向日葵离了太阳，是会枯萎的。

　　20

　　今天看见念生了呢。只是，在你身边还有一个我讨厌的人。

　　你对她很好，视线一直跟着她，会牵起她的手笑，也会为她撑伞。

　　你们站在一起，真刺眼。

　　我的太阳彻底消失了，我想我要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