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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那天我说完“我回来了。”之后,来接我的我哥突然粗着嗓子喊了一句:“我你大哥,你不记得了?”吓得娘一激灵,本来牵着我的手猛地攥了一下,我开始的确没认出来,现在仔细看了一眼,我想起大哥左边耳朵那里凸出来一块,乡里人从前常说,这证明他比其他人机灵得多,能成大事。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来表达我的心情,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声音这么大,把我婆婆吓着了。”
      我大哥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我把手上的行李递给他:“带我们回家去吧,咱娘怎么样了?”
      他这才接过行李在前头带路。大哥走路很快,同从前无二,他一边走一边说:“娘的情况不太好了,就等着你回家。”虽然这种情况我早已经知道了,可听他亲口说出来,我更害怕起来。
      “什么病啊?”我问。
      “早春的时候伤寒,熬到现在,大夫说是肺痨。”
      “家里现在几口人?”我颤着声音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爹怎么不来接我,是你来?”
      大哥垂下眼睛叹气,将我搂在怀里,我闻见他身上清晰的北方乡村的气味,此时我对回家才忽然有了实际的感受,我小时候是闻着这种味道长大的,柴禾,苞谷,松子,鱼,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说不清。
      “爹前几年走了,那时候是打仗打得最凶的时候,没叫你回来,老二替岛国人做事,在爹走之后不久也没了。”
      “二哥怎么替岛国人做事了?”我感到很惊讶。
      “回家去说吧,晚上慢慢跟你讲。”大哥没再回答我,他越过我问娘:“我妹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我婆婆被他问得一愣:“哪里有,绒花一直很好。”她和我哥的口音差得多了,因此只简短说了一句,这里只有我谁的话都听得懂。
      大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大约是知道了我在婆家过得还算顺,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十多年没见,我们今天晚上大约要说一整晚。
      现在将近夏天,正好是暖和的时候,我们一路除了走路就是坐驴车,路边大片是开花的野豌豆,蓬草,还有的我说不上来名字。我在家门口的屋檐上见到了多年没见过的燕子,这一片颜色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艳至极处。娘卧在家里炕上就显得很暗淡,她气色很不好,大约久病者都如此,可看我的时候眼睛像是突然亮起来,她的面孔早就沟壑纵横了,战争的磨难在她面上刻下数不清的刀痕,使她早早老去,那双浑浊而复杂的眼睛里所有浓烈的深情照进我孤独了十几年的灵魂,这么多年我将母女亲情全然寄托在曾平哥哥的母亲身上,可这一刻我才认识到,她们对我的感情一直有着微妙的不同,至少平哥的母亲不会这样看着我。
      “回来啦?”娘缓慢说出第一句话,缓慢撑起一个笑来,她从床上爬起,我扶着她靠上墙,她的腰发出吱吱声,像是许久没有直起身来。水汽爬满了我的眼眶,我想回答她,但是喉咙发不出声。
      “别哭呀,看你,小时候明明很坚强。”娘伸出手揽住我的肩,我听见她的呼吸中含着痰,那些黏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抖,像是气若游丝。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问我。
      我不知从何讲起,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不许哭了,听着没,眼泪收回去,我可没力气安慰你了!”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仍在轻抚我的脊背,她从前是个又干练又有威严的女人,可她现在的声音一点威慑力也没有了。
      “那你男人怎么样?给我讲讲?”
      “一点也不好,他肩膀还没有我大哥一半宽呢!”
      娘听我的话竟笑起来,大约是觉得我孩子气。
      到傍晚的时候,娘的精神头好了不少,我弟和大哥的儿女从学校里回来了,我弟长成了一个青年,因着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小,我们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一双侄儿侄女就更是我走之后才出生的,他们还小,正是对周围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时候。娘说现在时局好,家里新添了地,另多了一头驴,孩子们也上了学,今后就不像从前总是担惊受怕。我大哥叫侄儿侄女唱他们今天学的歌,家里很快就被歌声和喧闹覆盖。
      现世的快乐很快盖过了对未来的恐惧,孩子们的歌声早把我脑中不安的声音压下去了,我真情实意地笑起来。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把快乐当作永恒就永远不会悲伤。
      就这样欢声笑语到夜里,娘先累得睡下了,然后是明天要上学的那几个。我婆婆叫我早点去睡,我想跟大哥讲两句话,就劝她先睡下。
      南方这时候应该要热起来了,可这里还很凉爽。大哥搬了两个木头凳子,我坐了,对着月亮,又难过起来。夜晚把所有的快乐都吞没了,只剩下痛苦,这种比快乐更真实的感情。
      大哥估计有挺多话要说,可不知道从哪里开头:“你婆婆人看着挺好,没有架子,不爱乱指挥人。”
      “我应该回去就完婚了,你来吗?”我扣着手指甲问。
      “来不了啊,我得守着家里,我总觉得娘就在这几天了,万一真是这样,家里我还得看着。”
      “嫂子呢?她怎么今天也不在?”我问。
      大哥沉默了好一阵子,我有些后悔问这一句,她多半也不在了,就听见我哥无限怀念地开口:“最难的那几年,她应该是和反抗岛国人的军队有些联系,你二哥彻底被岛国人那一套教坏了。你嫂子不是当兵的,也没打过仗,和那些军队联系本来也不多,但你二哥把她害了,她遭岛国兵打死了,你二哥也没逃过,不知怎么也遭岛国人杀了。咱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一下昏过去,再没醒过来,那时候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状似痛苦地用手捂着头,我搂住他的脖子对他讲:“都过去了。”他好长时间没有讲话,就这样静静陷在痛苦里。
      很久之后他缓过来了,问我:“你这几年呢,怎么样?”
      “我在租界,还好。”我本来想多讲一讲这几年的经历,最后没有说,就蹦出来这五个字。
      “那就好,你就回上海好好住着,现在也算太平了,你把婚一结,不会有什么大事了。有事也不要紧,你再发电报到镇上,我能收到。”
      就在这天晚上,我把自己和平哥感情上的复杂恩怨都一笔勾销了,至少在我自己这里。比起好多人,我们之间的摩擦和痛苦早已微不足道。他很有学识,也勤勉,最重要的是对我上心,我没有什么可不满的了。现世哪有什么完美的爱人,有些遗憾才好,至少教人觉得真实。
      可是我自己呢?只有我认识的我自己。我的心总是鼓噪不安,戴维斯先生指给我的远方总是让我忍不住地好奇,不只是海洋的另一端,还有上海和胪滨之间,各色故事里稀奇的人物,还有稀奇古怪的数学符号,更重要的是比最远的远方更远的,我的内心深处。我做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决定,把自己先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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