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黄崖

36、第 36 章

　　平哥和我到底没有吵出结果来，隔天他就回工厂去了。我想这是个逃避争执的好机会，他可以在汗水里忘却争吵，但我却在家里把心拧的越来越紧。
　　“你不想和平儿结婚啊？”
　　娘在问我时手上还做着针线，看似漫不经心，却吓出我一层鸡皮疙瘩。
　　“他都跟我说了。”
　　我忽然觉得好笑，自己不愿意同我争论，就叫娘来吗？
　　“我想起你之前同一个小伙子走得近，你喜欢他？”
　　“怎么可能？”我急切地反驳，可心底很慌乱。
　　“你喜欢也不能同他在一起，你和平儿的缘分，不是你愿意拆散就能拆散的。”娘一反常态地十分严肃。
　　“什么缘分？”
　　“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老太爷在山东被你祖父救过一命，那个时候就说过要结为亲家，只不过儿子辈的都已经成家了，于是就约好了孙子辈成亲，这事拖了蛮久，老太爷三个儿子，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儿女同你们家结亲。直到我怀了平儿，这事才算真正敲定。本来要等到你们大一些，至少要等到你这么大，再叫你来上海，可时局动乱，只好早了这么些年接你来。”
　　娘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往事一点点交代给我。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我来到上海，不是由于曾家的佣人牵线，而是由于这样复杂的因缘际会。
　　“平哥也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有我的打算，商人和官家的女儿心思都活络、复杂，我只愿意我儿子娶一个单纯的女孩，”娘说完这些，本来直视前方的眼睛转头看向我：“你可以告诉他这些事。”
　　“为什么要告诉他啊？”
　　娘没有说话，又继续拿起针线。
　　到了夜里要睡觉的时候，娘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明天你们陪我去见钱先生。”
　　“哪个？”平哥问。
　　“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我同他爱人是故交。”
　　“我明天还要工作。”
　　“明日辞了吧，之后就不去了。”
　　“至少等这个月结束吧。”他有些诧异。
　　“不等了。”
　　于是第二天平哥没有再去工作。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钱先生夫妇。娘告诉我，钱先生的爱人不喜欢别人叫她钱太太，她性冯，娘让我叫她冯女士。先说冯女士，她今年将近三十岁的样子，在一所女校教书。她学识很渊博，不及听她说话，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这或许就是所谓书卷气。同样的，钱先生也是这样，他们人都很温和，我把这归结于读过书的文明。钱先生夫妇并不富裕，虽然比我们强不少，但比起从前曾家的老爷太太们就贫穷许多了。他们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但总归蛮好亲近，因此见这一面也算轻松愉快。冯女士叫娘“姐姐”，这叫我想起谷穗阿姐来。
　　回去的路上，我问娘她是怎么同冯女士认识的，她告诉我：“淑婷（这是冯女士的名字）同我小时候是邻居，我们有十几年的交情，只是很久没有见了。”
　　第二天我再去冯女士家里，平哥和钱先生单独去书房说话，娘没有来，冯女士和我在客厅待着，她问我：“姐姐说你是北方人，在上海习惯吗？”
　　“我来这里将近十年，再怎么不习惯都应该习惯了。”
　　“那你觉得租界好吗？”
　　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很难回答，她想问租界的什么呢？租界不是全都好，也没有全都不好，它的好不是因为它是租界才好，它的不好也一样，我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好不好要住过才知道呢。”
　　她像是看出我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又问我：“你娘觉得你一直待在家里蛮无趣，你想去学校里吗？”
　　“我想曾平哥哥想去学校的，但我不想，我除了识得字，其他的都不会。”
　　“那给你介绍份事情做做？”
　　“做什么？”
　　“我先生的一个同事，他想雇一个人做饭打扫卫生，你做得来吗？”
　　“做得来，那一个月做几天，多少钱呢？。”我问她，认认真真考虑起来。
　　冯女士本来没有料想到我这么认真：“你要真的想做，我去问问你娘，其他的先不急。”
　　她好像又想起什么，随即补了一句：“你要想好，若真的想做，是要住到他家里去的。”
　　随后我们说了一些不甚重要的事情，直到平哥从钱先生的书房出来。我已默默打算了之后同娘说这件事情，虽说心里有些犯怵，但做饭洗衣服这些事谁不会呢？更何况我想跟平哥分开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