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黄崖

35、第 35 章

　　平哥歇在家的第二天已经没有什么紧急的症状，娘终于放心了，难得的出了半日门。
　　这下只有我和平哥在家里，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和他说话。
　　平哥先耐不住沉默，主动找话:“怎么想起来买报纸了?”
　　他搭话的技巧实在差劲，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最近话少了。”见我没有应他，平哥接着问。
　　这时候天气很热，本来就有一团火在身上，他的追问让我很不耐烦，为什么他要像讯问囚犯那样审问我？我忽然就想抛开顾忌跟他坦白。
　　“只是不想跟你说话。”
　　平哥似乎很惊讶，我不顾他的反应，直接抢了话头。
　　“以前你跟我说，我要是不愿意就可以不和你结婚，还作数吗?”
　　平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盯得我很不舒服，我正打算再开口，他却先一步问我:“为什么呢？”
　　“和你待在一起总觉得害怕，要是遇到什么事，反倒要我来保护你。”
　　“怎么在想这个？”他问。
　　我以为他会说会保护我，结果突然听见这个问题，我大失所望，但更多的是自己竟与他共处这么久的可耻和招笑，像被揭开衣服一般。我视线有些发黑，胸口起起伏伏喘着气，我一只手放在胸前想要按住这种病征，却看到他那毫无波澜的表情，干脆把话语像包袱一样甩在他头上。
　　“你很有学问，至少比我有，但现在你的学问能有什么用？从前在你家安定下来，能衣食无忧地过下去，可你给我解释解释现在呢？”我把报纸甩在他面前。“我们这一个月怎么过？以后怎么过？我从前一直想着明天，我以为到明天，今天的一切都会过去，可明天在哪里？说不定明天我就死了。”
　　我说得气血上涌，带着一阵缺氧的头晕，眼前的人却只是轻描淡写的，“我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不想呆在这里？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去哪里？”我不想给他台阶下，揪着他的话不放。
　　“我之前总想着继续学业，可眼下没有机会。”他果然有些窘迫。
　　“机会？你哪里是没有机会？分明就是不敢。你就只愿意做这份工，做到死！”我声调都有些喊变了，难听得要命，只好暂时住口，咽了咽口水。
　　“莫澜，我知道，你一直胆子大。”平哥说完这句就闭上眼睛靠在一边，完全不理会我。
　　我突然就笑了一声，“真是好心态。”
　　我想起几年以前，他说要去租界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小，这个决定不知道他下得难不难。刚来租界什么都不知道，他比我镇定，一件一件事安排好。我之前一直觉得他很有主意，可现在又是一副什么样？
　　但又想起那次工人起义，是平哥拉着我不让我掺和，最后他还有一份事情做，我的冲动却使我丢了工作，被无言的实际逼着承认那份冲动是错的。
　　“我们必须要承认现在我们都很累了。”我打算观察一下他的好心态能维持多久，他却突然开口了。
　　“现在外头许多男女都是因为爱而结婚，只是遗憾我们现在对爱知之甚少，总是忙着为生计奔波，却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我本来想要上到大学再结束学业，只可惜现在大约已经失去了追求知识的机会。其实我总是在思考，为什么在同一个年龄，人在做的事千差万别。这或许是因为不平等，但更多的或许要归结于命运。社会上所有事情都是有对抗的办法的。但命运却因为它的未知不能对抗。所以走一步看一步这种活法没有什么好嘲笑的。”
　　“不只是这个，我还想问，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漠，就好像谁也不在乎似的。”
　　“我知道你是一个热心的好姑娘，”他笑着对我说：“我还在乎你不是吗？这世道这么乱，能一家人活的好就不错了。”
　　我竟无法反驳他，一想到我曾经的热情，突然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