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结束（下） 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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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字一顿地说道，脑海里充斥着仇恨与妒火，还有说不出的贪婪，随后它喟叹般说道：“安安，你应该知道的。”
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想杀死他，就像他想杀死我一样。
它绕着余安的脖颈游动，就像艳丽的毒蛇攀爬在玫瑰身旁，在雨夜里的洞穴中相互依偎，舔舐对方的体温。
被青睐的余安只觉得脖颈发凉，控制不住的冷意顺着那处往上袭来，使他脑海里像被投入了一块坚硬的冰块。
他沉默地听着它的声音，视线从床铺移动到桌子，三层抽屉被液体浸染了，它们被肆意地打开摧毁，木质表面被印制上了墨水般的深色印记。
余安似乎能隐约从最下面一层窥见苍白的皮肤，一种雷鸣般的想法击中了他，但随后他又剧烈地反驳了自己。
不会是屠夫的右手。
倘若那是屠夫的右手，经过长时间的储存，右手皮肤应该缩水蜷缩，就像被泡在液体里被迫褶皱的手指。
但那个看起来分明还是健全的，光滑的就像刚刚从无辜孩童身上截取而来的。
余安沉默的时候，总让人联想到羔羊之类的生物，海藻般卷曲的发丝，宛若瓷器般光滑的雪白肌肤，大大的眼瞳里倒映着万物的场景，乖巧至极。
它从微微弯曲的后脖滑动到他眼前，挡住了余安投去的视线，它极其不讲理地询问，甚至于质问道：“你在看什么？”
余安被迫跟它对视。
它从余安沉默的态度中感受到了偏向，眼前人的话语也显露出了这种偏向：“能不要这么做么？”
它缓缓开口：“我会的。”
而且它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
余安心中一悸，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在后面的时间里，他经常能够想起它说的这句话。
不祥的预感始终盘旋在余安心尖，就像已经看见屠夫回来后的场景，他能做的只是期盼屠夫回来的越来越晚，——最好不要回来。
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性很小，屠夫临走前的态度能够看出对这地方的留恋，或者是对余安的留恋。
所以屠夫必然会返回的。
余安的视线停留在反光的金属面上，冷硬的表面覆盖着层层白纸，上面记录着不同怪物的习性。或许还有他的。
余安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心想，他内心是挺好奇研究员会如何记录他，但又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拿起资料。
庞然大物般的研究所由无数怪物与人类支撑起来，光是余安所处的这个监控房间就有数十个研究员，想来研究员的数量会不下于数千人。
但不知为何，余安眼里的怪物研究所总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就像随时会轰然倒塌，化为满天灰尘。
或许是因为那些一片漆黑的屏幕，又或许的各位研究员脸上奇异的情绪，那情绪带有义无反顾的执念。
‘一定，一定不能失败。’
余安仿佛都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他反复松握手掌，将脚底的重心从右脚变化到左脚，一直趴在椅子上的翟孟夏敏锐地察觉到了，“无聊么？”
其实余安不太能理解翟孟夏为何要把他从屠夫的屋内带到研究所，但看它那副毫不掩饰的态度，似乎也不难猜到它的心思，无非就是期望余安彻底脱离屠夫的标记，转而打上它的烙印。
“……有点。”
余安小声说道，余光滑过僵住的研究员，研究员挺直背部，如芒在背般微微颤动，他们都很害怕翟孟夏。
它是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研究所的怪物，并且刚诞生就杀死了自己的创造者，这些事实令所有的研究员毛骨悚然。
“去黑洞里玩吗？今天轮到78号了，”翟孟夏不厌其烦地发出邀请，“或者你想看待会儿的战斗？”
余安转过头，与支起了一个小头的它对视，平心而论，翟孟夏如今的模样不算难以接受，或许还能凭借其奇特的变化得到众多科幻狂热者的热爱。
但不包括余安。
所以他对翟孟夏如今的模样仅仅停留在接受层面，余安看着那个小小的头一点一晃，就像卡通动漫里的火柴人似的，“没有。”
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尾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打滑，半空中的黑色圆球发出犹如卡顿的声音，“……你在拒绝我？”
远处的研究员们动作都停滞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卡通人物，寒意仿佛是从遥远的北极运来，在这里倾泻而下。
他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犹如身处凝结了霜花的清晨窗边，鼻尖被刺骨的冷意逼得发疼，是翟孟夏散发的气息。
光凭这股气味，余安就知道自己的拒绝让翟孟夏感到了深切的不满，毕竟这次的战斗是它期盼已久的证明机会。
余安必须承认，并且深刻地认识到：翟孟夏才是最强大的存在，是比屠夫更适配余安的怪物。这就是它坚持战斗的原因。
“啊啾。”
鼻腔被寒冷霸占了，刺激着脆弱的黏膜组织，哪怕有较为强悍的身体素质，但余安还是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动静，在听见这声音过后，寒意瞬间消减不少，看来翟孟夏在有意识地操控寒意。
余安轻轻地揉了一下鼻子，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它仿佛怕错的孩子躲藏起来了，黑色的液体能随意地潜藏进任何角落，仅一眨眼，翟孟夏就没了踪影。
“等——”
清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打转，仍然没能阻止翟孟夏的消失，余安坐在椅子上，微蹙着眉毛叹息着。
这样下去必然不是好事，但怎样才能阻止翟孟夏，余安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只觉得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但由于指尖和鼻尖的寒冷，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在心底若有若无地回响。
究竟怎样才能阻止它？
余安伸手拂过椅子边缘，坚硬圆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脑海，“……完全没有办法啊。”
呢喃声散落在空气，远处忙碌的研究员停步在原地，朝余安的方向投来一瞥，架着黑框眼镜的扁平面容，让他能轻易地如同雨水进入白色河流般的研究员人群。
与扁平的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余安，余安那双鲜活灵动的双眸，以及宛若春色般芬芳馥郁的体香，都是苍白实验室所空缺的部分。
哪怕经过了寒意的浸染，也不过是带上了点雾蒙蒙的凉意，香味半分未曾少。
“……好香啊。”
余安低垂的眼帘微抬，与远处的研究员对视上了，面容被镜框遮掩的研究员朝他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他没有听清研究员的话语，只是察觉到了外人的注视。
自从翟孟夏用堪称血腥的手段杀害了几位研究员后，余安就很少能接触到对他仍然怀有善意的研究员了，这会儿看见研究员的笑容还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余安眨动着明亮的眼眸，随后回了一个同样腼腆的笑容，研究员面颊发红，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但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余安看着研究员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便也跟着朝门口的方向转悠过去，金属门与墙壁严丝合缝，仅有一个小窗口装饰着。
他试探着拉动门把手，沉重的金属门纹丝不动，余安在简单尝试后就放弃了，选择从窗口窥探外界，全副武装的警卫人员松散地站立在原地。
余安的视线移动到最近的警卫人员，他怀着好奇敲了敲金属门，清脆的声音落到外面就降了好几个调。
膀圆肩宽的警卫人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里满是倦怠，听见动静也没有太多的反应，在身为怪物翟孟夏占领了研究所后，很多人都丧失了信心。
整个研究所都在摇摇欲坠，仿佛要轰然倒塌的感觉瞬间更明显了，即使余安说不出这感觉从何而来。
他在门口伫立片刻，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被无法挽回的命运裹挟的感觉实在糟糕，余安觉得自己就好像被迫高居于观赏位的傀儡，所动所思皆不由心。
咔哒。
金属门打开的声音格外明显，余安愣了会儿后，才反应过来朝旁边闪开，刚刚朝他微笑的研究员闪了进来，怀里抱着资料。
从余安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三号之类的字样，这些编号对他来说格外陌生，余安很快就把资料忘之脑后。
研究员似乎也没想到余安会站在门口，视线游动，接着绕开余安快速朝其它研究员走去，清晰低沉的声音宛若惊雷般响起：“屠夫回来了。”
话音一落，研究员们的神情都变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余安张张嘴，看向小窗口外的场景，单调冰冷的封闭空间配着阴森的重重戒备人员，宛若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太糟糕了。
余安克制不住地想，他现在仍然没有确定到底谁才是拯救对象，自然也就无缘完成任务。跟上个世界的难度高了不止一点。
他就像是直面BOSS战的萌新，面对当前的场景束手无措。
研究员们慌张归慌张，但还是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手捧雪白资料的人们宛若蚂蚁般走动，紧凑的脚步声拉开了奔逃的序幕。
在整理好一切后，他们脚步一致地朝门口走去，这时候汇集的人群犹如川流不息的河流，将所有的事物推动往前。
余安迟疑着退到角落，给他们的步伐让开了空间，那位黑眼镜的研究员注意到了他，脚步飞快地走过来，研究员拽过躲藏的他，语气加快说道：“走吧。”
“——去哪儿？”
余安随着他的动作往前扑去，疑惑不安地询问，浓密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犹如被清风吹开的花瓣。
“黑屋。”研究员的话语简洁有力，黑色镜框下的眼角微弯，安抚般轻语：“别怕。”
熟稔自然的态度使余安相服，克制不住地迈开步子，跟着人群涌向同个方位。
旁边的研究员一边奔跑，一边跟余安解释：“待会儿会有人操控黑屋传送到另一个研究所，虽然没有这边全面，但还是能满足基本的研究需求。”
余安脑内窜过一个念头，他心脏砰砰跳动，仿佛就要压迫到肋骨内部，“可是屠夫不就在……？”
他还记得屠夫就是通过黑屋传送到外边的，自然也会通过黑屋回来。
研究员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了刺耳的尖啸声，犹如粉笔倒立着滑过黑板，简直令人阵阵牙酸。
随之而来的是倒塌墙壁，仿佛坚不可摧的墙壁被裂痕划开，人们的内心似乎也被划开了，“怎么会……”
余安听见有人在惊慌低语，所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喘息声使得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嘭。
尖叫声从身后传来，余安试图转头看去，却被研究员的手摁住了，研究员一眨不眨地注视前面，“别看。”
研究所的墙壁是经过重重筛选出来的优良承重墙，重量可观，被这么一个大家伙砸中，哪怕只是一条腿，怕也很难活下去了。
余安鼻尖尽是汗液与灰尘的气味，他的脑袋被身旁人压制住，视野里是他的鞋子，细碎的小石子，还有……
鲜血。
他咽了咽口水，眼里克制不住地流露出迷茫，尖叫声与不断的轰鸣声构成了噩梦般的场面，余安脑内阵阵恍惚，耳膜跟随着倒塌墙壁共同轰鸣。
不知过了好久，余安脑后的手掌才移开了，旁边人低语：“先进去。”
余安抬眸，看似破败不堪的黑屋立在原地，除了人群没有看见他预想中的屠夫他们，“屠夫不在这儿？”
“有两个黑屋。”研究员冷静地解释，“它们都是。”
都是黑屋？
“趁现在人少，我们快进去吧。”研究员扶着余安的后背，把人往前带去，余安脚步踉跄，惊慌地朝他方向看去。
“怎么了？”研究员的眼内盛满关切，往前捉住了余安的手掌，余安却无法忽视脑内响起的声音，是已经消失已久的杜先生的声音，他说：不要去。
——不要去这个黑屋。
轰鸣声不断作响，伴随着屠夫与翟孟夏的较量扩大，坚固的墙壁剥落，露出了泼血般艳丽的晚霞，这还是余安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外面的天空。
惊慌失措的人群推挤着余安，像要把他带进那道破旧的黑色门内，余安咬咬牙，推开了研究员的手，“我不去。”
余安拒绝的话语让研究员面色一变，他厉声说道：“不行。”
“其他的虫族都没了，不可以连你也……”最后的话语被研究员吞下去，愤怒与恐慌占据了他的面颊，再次伸手朝余安抓来。
但或许是由于紧张，他抓了几次都没能抓稳余安，反倒眼睁睁地看着余安从人群里溜走，离他越来越远。
三号研究员几乎是瞬间就想追逐过去，却被身旁的人流带向了黑屋，他没有余安那样优秀的身体素质，很快就跟随大众消失在黑屋里面。
不过余安也没好到哪儿去，人群都朝活命的地方奔跑，反方向挤过去的他像要被淹没的浮萍，在里面尤为突兀。
直到脱离人群，他才倏地松了一口气，余安站在废墟里，视野里的赤色晚霞逐渐消散，黑暗犹如沥青般涌来，将所有的感官都凝固在这片天地。
远处的黑屋静静关闭，但余安还是察觉到了那熟悉的窥视，——来自所谓“系统”的注视与审视。
余安纤细白皙的身影犹如垂落的素白樱花，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恍如下一秒就即将被黑暗吞噬。
“杜先生？”
余安细细的声音在打颤，心脏里被注满了恐慌，即将就要破开了。
好在杜先生这次很快地回应了他，“抱歉，出了点事情。”
他说完后沉默了会儿，接着喟叹般喊了一声余安的名字，“这个世界失败了。”
“或许我不该给你这么艰巨的任务，毕竟这个世界的崩塌早在最初就注定了。”
余安表情一片空白，他看见了研究所外的天空，也看见了屠夫曾经跟他提过的“病毒”，那是无数生着眼睛的鲜红植物，它们扎根在动物表面，扭曲着躯体活动。
空气里的气味刺鼻极了，余安伸手捂住鼻子，眼瞳不住颤动，“那……”
屠夫和翟孟夏呢？
“谁赢谁输都不重要，”杜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们本就同根同源，就像黑屋与黑雾为一体。”
“它们会不断互相吞噬，直到吞噬掉整个世界，而这一切，很早以前就注定了。”
余安再次听见了熟悉的字眼，“那，‘注定’的事情可以改变吗？”
他心脏鼓动着，灰尘与泪水将他的面容变得脏兮兮的，唯有眼眸清澈见底，就像从水中捧起的月光。
黑暗在不断扩大，整个世界在因为它的存在而消失。
杜先生迟疑着开口：“可以的。”
“但是，你要先获得‘循环’，那是另一个它的心脏，那个它不讲理，残暴且缺乏耐心，习惯愚弄众人。”
“你要去吗？”
“你要去到它的世界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结束（下）
